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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平安 而现在,“ ...

  •   江明远回屋时,见江昀的房门还虚掩着一道缝——他知道孩子没睡,却没推门,只把沾着潮气的棉袄挂在廊下,指尖还残留着树干的凉意。
      第二日天刚亮,他系青布长衫盘扣时,沈清梨已把布包递到跟前,里面是新蒸的杂粮饭,裹着腌好的萝卜干,布角绣的兰草被春水洗得发浅,却依旧是两人约定的“安全”记号。绿皮卡车停在巷口时,他弯腰上车,借着调整坐垫的动作,眼角余光扫过驾驶室的铁皮盒,标签磨损痕迹还在,心里稍定。
      清点军火时,他摸了摸油桶上那道旧痕,见没被察觉,又悄悄在新到的弹药箱角划了道浅痕。
      巷口的雪还没化透,江昀踩着半融的雪水往商船上走时,皮靴底沾着的雪沫子在石板路上拖出浅痕。商号的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裕通商号”的鎏金招牌蒙着层薄雪,旁边却多了块刷着白漆的木牌,写着“大东亚共荣贸易协作点”,白漆没涂匀,边缘翘着皮,像块补丁似的扎眼。
      推开门,熟悉的樟木味混着日军军靴的皮革味扑面而来——这味道自几个月前日军接管商铺后,就没散去过。柜台后的老账房周叔见他来,手里的算盘猛地顿住,指节泛白,眼神飞快往内堂扫了眼,又赶紧低下头拨弄算珠,算珠碰撞的声音却比往常慢了半拍,明显心不在焉。
      江昀心里透亮,没先去自己的办公室,反倒拿起柜台上积了灰的鸡毛掸子,假装慢悠悠清扫货架上的洋布卷,耳朵却留神听着内堂的动静。
      不多时,内堂门帘被掀得哗啦响,两个穿米黄色军装的日军士兵走出来,军靴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们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却始终对着柜台方向,目光扫过江昀时,像冰锥子似的扎人。
      江昀没抬头,只把掸子往布卷缝隙里探了探,眼角余光瞥见士兵腰间挂着的弹药袋,袋口露出半截子弹,黄铜色的弹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雪粒。
      等士兵走出门去,周叔才敢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掌柜的,他们今早又来了,把新的货运单放您桌上了,还说要是今天再不接货,就把商铺的门封了——连后院的存货都要拉走...”说着,他从柜台下摸出个温热的烤红薯,塞到江昀手里,红薯皮还带着焦香,“您吃点垫垫,码头那边我托人打听了,日军比往常多了两拨巡逻的,个个都揣着鞭子,搬运工昨天还挨了两下。”
      狗日的...
      江昀接过红薯,掌心的温度顺着指尖往心里钻,却没驱散多少寒意。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内堂的办公室走。门一推开,就看见桌上放着张叠得整齐的货运单,旁边压着个铁制镇纸,镇纸边缘还沾着点褐色的污渍,像是以前搬运货物时蹭上的机油,却被日军的手摸得发亮。他走过去拿起货运单,纸页粗糙,上面用日文和中文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路线,货物栏标注着“机械零件”,收货地址是的北平日军物资仓库。
      他把货运单折好塞进棉袄内袋,江昀瞥见桌角放着的商号账本,最新一页还停留在三个月前,上面记着最后一批正经洋布的进货量。他指尖在账本封皮上摸了摸,硬壳封面被磨出了毛边,那是他爹当年亲手选的料子,如今却要用来记日军的“转运账”。
      “周叔,您看顾着铺子,我去码头接货。”江昀把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周叔,自己咬了口剩下的,甜意里带着点焦苦。周叔接过红薯,手还在抖:“掌柜的,您多留神,要是实在不行,咱们…”话没说完,就被江昀摆手打断——他知道周叔想说什么,可铺子要是被封了,不光自己,连那些商户都要遭殃。
      往码头去的路上,江昀故意绕了条远路。沿街的商号大多开了门,却都死气沉沉的,有的门口站着日军哨兵,有的玻璃窗上贴着“大东亚共荣”的标语,被人用石子砸出了裂纹,裂纹里还嵌着雪。他路过巷尾的杂货铺时,看见铺主蹲在门口修独轮车,车轱辘上的铁丝断了好几根,却没敢去五金铺买新的。
      到了码头,海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停在岸边的货轮挂着日本旗,船身还沾着海里的青苔,甲板上站着两个日军,正举着望远镜往远处看。几个搬运工弯着腰卸箱子,动作稍慢,就被旁边的日军士兵用枪托戳后背,闷哼声在风里飘得很远,很快就被海浪声盖过。
      江昀走过去,从怀里掏出货运单,递给带头的日军军官——军官没看他,只盯着单子上的字,手指在“机械零件”几个字上反复划着,指甲缝里还沾着黑泥,划得纸页沙沙响。
      等军官点头,江昀才走到堆箱子的地方,蹲下身假装检查封条。箱子是深褐色的,封条用的是暗红色蜡纸,蜡纸边缘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麻绳。他指尖在箱角轻轻敲了敲,确认箱子是实心的——以前商号运洋布,空箱敲着发脆,实心箱则闷声闷气。
      敲到第三个箱子时,身后传来日军士兵的脚步声,江昀赶紧直起身,拿起旁边的笔,在清点册上假装记录,实则在纸页边缘画了个小小的“裕”字——这是他和周叔约定的记号,要是货有问题,就画两个“裕”,现在只画一个,算是报平安。
      清点到一半,远处传来日军的哨子声,巡逻的士兵开始换岗。江昀趁机往货轮方向瞟了眼,看见几个日军正往船上搬油桶,桶身印着日文,他虽看不懂,却认出那是以前商号进过的机油桶,只是现在桶身刷了军绿色的漆。他心里一动,故意把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飞快摸了摸最边上一个箱子的底部——果然,摸到了个小小的凸起,是防潮用的木塞,和以前商号运贵重货物时用的一样,看来这批“机械零件”确实是日军要的紧俏货。
      等把所有箱子都清点完,江昀在清点册上签了字。日军军官接过册子,看都没看就塞进兜里,挥了挥手让搬运工把箱子往卡车上搬。卡车是绿色的,车身上印着个圆形的日军标志,轮胎上沾着的泥还没干,看来是刚从别处开过来的。
      等卡车开动,江昀才往回走。路过码头出口时,他又瞥见那几个搬运工蹲在墙角啃冷硬的窝头,窝头是黑面做的,咬一口能掉渣。其中一个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无奈,江昀赶紧移开目光。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要是递过去一个铜板,说不定还会给对方惹麻烦。
      往商号走的路上,雪又下了起来,细小的雪粒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江昀摸了摸内袋里的货运单,纸上的折痕已经被体温焐软。快到商号时,他看见周叔站在门口张望,手里还拿着件厚棉袄,棉袄领口缝着块补丁,是去年冬天他不小心烧破的。
      “掌柜的,可算回来了,我给您烤了炭火,快进屋暖暖。”周叔接过他手里的空清点册,声音里满是担忧。江昀点了点头,走进商号,刚脱下沾着雪的棉袄,就听见内堂传来日军士兵的脚步声——看来,他们是要在铺子里守着,直到这批货被送走才会走。
      他坐在柜台后,看着外面飘落的雪,指尖反复摩挲着账本的封皮。
      另一边的沈清梨也没好到哪去。
      前几日的绣庄还飘着丝线的淡香,周老板虽偶有咳嗽,却还能坐在账房里核对进出货的绣线清单,指尖划过账本上的字迹时,还会和沈清梨打趣,说去年这个时候,街坊们都来订新的绣帕做春礼。只是到了后几日,她晨起时总说胸口发闷,喝碗热粥都要歇上两回,原本红润的脸色也渐渐透着蜡黄,连握笔的手都偶尔发颤,账册上的字也比往常歪扭了些。
      沈清梨察觉不对,要去请大夫,周老板却摆了摆手,说不过是老毛病犯了,喝两剂草药就好——他心里清楚,如今日军查得紧,大夫要么被征去给日军看病,要么不敢轻易出门,贸然请医反而容易引麻烦。
      她从账房的抽屉里翻出个布包,里面是去年存下的草药,让沈清梨拿去熬煮,自己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时,还不忘叮嘱她把新进的苏绣线分类放好。
      昨日午后,巷口传来日军巡逻的皮靴声,周老板正和沈清梨整理绣样,突然一阵咳嗽袭来,她赶紧用手帕捂住嘴,咳完后偷偷把帕子藏在身后,沈清梨瞥见帕角沾着的浅红,刚要开口,就被她用眼神制止。
      等日军走远,她揉了揉发疼的胸口,对沈清梨叹气道:“清梨啊,我这身子怕是撑不住了,往后绣庄的事,就得麻烦你多照看...”
      沈清梨应了声好,心底却止不住刺痛。
      今日一早,沈清梨来绣庄时,见账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就看见周老板趴在桌上,面前摊着没核对完的绣线清单,手边的药碗还温着,里面的草药汁只喝了半碗。她轻唤了两声,周老板才慢慢抬起头,眼里带着倦意,却还是撑着坐直身子,把一串黄铜钥匙放在她手里:“这是绣庄和库房的钥匙,你先收着。我今日在家歇一日,铺子里要是有人来取绣品,你照着单子找就行——别忘给柜台的铜锁上油,这几日天潮,别锈住了。”他说完,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还是叮嘱沈清梨晚上关门前记得把窗栓好,才慢慢走出门去。
      过了三日,周老板的病没见好转,反倒添了些喘症,连从家里走到绣庄都要歇两回。这天清晨,他让家人扶着,裹着厚棉袄慢慢挪到绣庄门口,沈清梨看见他时,他正扶着门框咳嗽,棉帽檐上沾着的雪粒被呼吸烘得发潮,顺着脸颊往下淌。
      “清梨,进来……说说话。”周老板的声音比前几日更轻,走进账房没坐多久,就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裹着绣庄的地契和厚厚的账本,“我跟家里人商量过了,这绣庄…往后就托给你了。”他把布包往沈清梨手里递,指尖碰着她的手,凉得像冰。
      沈清梨赶紧推辞,说自己怕打理不好,周老板却摆了摆手,咳了两声才继续说:“你手巧,又细心,街坊们都信你…”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木盒,里面是绣庄的印章,“盖货单、收账都用得上,你收好了。”
      沈清梨接过木盒,指尖触到冰凉的印章,心里发沉。周老板看着她,又叮嘱道:“要是日军来查,别跟他们硬顶,他们要查绣线就给他们看,咱们做的是正经买卖,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还有,每月初一,记得给巷尾的张婆婆送她订的绣帕,她眼睛不好,等着用呢。”
      正说着,账房外传来顾客的声音,沈清梨要去招呼,周老板却拉住她,从棉袄内袋里摸出块银圆,塞到她手里:“铺子里的零钱要是不够周转,先用这个。我在家歇着,有事儿让我儿子来跟你说,别跑冤枉路。”
      沈清梨把银圆攥在手里,暖得发烫。等她送走顾客回来,账房里已经没了周老板的身影,只有桌上的布包、账本和小木盒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压着张纸条,上面是周老板歪扭的字迹:“绣线防潮,每日记得开窗透透气。”
      往后几日,沈清梨按着周老板的叮嘱打理绣庄,进货、交货、收账,事事都做得稳妥。偶尔傍晚关门前,会看见周老板的儿子来送消息,沈清梨听着,总会把当日的账本整理好,让他带回去给周老板看,账本里夹着张纸条,写着绣庄当日的生意,末尾总加一句:“您放心,都好。”
      林子安是从街坊口中得知周老板病重托付绣庄的消息,听闻时正提着刚寻来的草药往回走,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油纸包险些滑落。
      之后几日,他总会绕路到绣庄来,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每次来都不空手,或是带些城外药铺好不容易寻到的甘草,或是揣着两张刚从别处听来的时局纸片。他进门时从不多言,先帮着沈清梨把散落的绣针归拢好,或是替她把柜台上的账本理得整齐,等沈清梨忙完手里的活,才轻声说起外面的战事。
      他会说日军又往北平调了物资,城外的岗哨查得更严了,也会说西边的游击队近来有了动静,端了日军两个小哨卡,虽没能缴获太多军火,却也让日军安分了些。
      这些消息有好有坏,林子安说的时候总放得很轻,怕扰了绣庄里的安静,也怕沈清梨听了更忧心。
      沈清梨大多时候只是默默听着,手里的绣活不停,偶尔会停下针,往巷口望一眼——那里常有日军巡逻的身影闪过,皮靴声隔着门帘传进来,总让人心头一紧。
      她总忍不住设想解放的那一天,整个江浦会不会恢复往日的生气,而现在,“平安”似乎都是一种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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