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雨后 ...

  •   五十岚千代感到烦躁。

      在留下钱后,那个死鬼老爹连着失踪了将近一个月。她靠着自己的小金库勉强撑了半个月,然后顺手牵羊地摸了几个钱包,勉强撑过了后半个月。今天是五月的最后一天,从早晨开始天空就阴沉沉的。她为此提前带了把从便利店顺来的伞,然后就因同学‘无伤大雅’的作弄而失去了它,不得不淋着雨跑出学校。好不容易回家时便看见有个举着雨伞,将西装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戴着奇怪的眼镜,与周遭邋遢的环境格格不入的金发男人沉默的立在她和死鬼老爹的廉租房门前,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说实话,千代不清楚这样一个男人为何会来到位于山谷区无数低矮楼房夹杂着各种缠作一团的电线深处中的一小间门口,她也不在乎。反正他们肯定都和被她称呼为死鬼混账的生物学父亲有关联就是了,而跟她的生物学父亲扯上任何关系的人,都往往代表着麻烦。

      “我家老头不在,有事明天再找。”千代勉强沉住气,挂上一副恶劣的脸色,没好气抬眼打量着立在她家门前的男人,连敬语都没有使用。而她那被湿透的长筒袜包裹的小腿微微绷紧,揣在兜里的手捏紧了老式手机,随时准备窜进七扭八拐的小巷然后边跑边报警。

      若换成旁人估计早就因为这糟糕态度皱眉,紧接着要么说教要么骂回去。但这个陌生的金发男人并没有。他伸出一只手横档在她与家门之间,深色眼镜片后的目光和语气都客套且公事公办。

      “我是七海,七海建人。我算是奉五十岚小姐父亲的委托来的,是很重要的事情。”他神情严肃的盯着千代,看样子比起先教训她,更纠结于在脑中酝酿合适的措辞。

      千代朝天翻了个白眼,身体却绷得紧紧的,眼角余光不断瞄向远处的小巷子。而这些全部都被七海建人收在眼底。他将这一行动理解为面对陌生人时本能会出现的警惕,并打算尽快进行身份说明好让面前的孩子放下戒心。可这孩子脾气实在古怪,听完七海建人的自我介绍后也没有任何打算请人进屋的意思。她不动,七海建人也不动,就这样在门口僵持半天。最终还是千代放弃了,默默掏出钥匙开了门,把七海建人放了进去。

      七海建人是个办事效率极快的人,因此这个名叫五十岚千代的孩子几乎是马上得知了父亲早已去世的消息。他在来时的路上猜测过她的反应,对于小孩子来说,失去了至亲这样悲伤的事总归还是绕不开要哭上一场。可他却没想到千代呆愣三秒,然后拍着桌子仰头大笑起来,仿佛听到的不是丧考妣的大事,而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什么嘛,我家老头子去世了?搞什么鬼啊?”她揉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扎成双马尾的栗色卷发还有些潮湿,随意的披在肩膀上,显然是半点悲伤的样子都没有。

      七海建人推了一下眼镜,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翻找出一份文件来推给坐在桌对面的千代。沉甸甸的牛皮纸袋子里是死亡证明和尸检报告,他看着千代将文件摊开在桌面上一张张阅读,脸上的表情从带着微笑变为严肃,甚至还有一丝迷茫。

      “他还真去世了啊。”她板着脸将文件装回去,眼神镇定的打量着对面正襟危坐的男人,几乎寻不到先前那不端正态度的影子:“后续的事情包括费用我会亲自去料理好的,您亲自前来将这件事告诉我,我十分感谢。”

      七海建人看着故作老成用大人口气说话的千代,在内心深处深深叹了口气。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三份文件,在她面前端正摆好。千代给了他一个疑惑而充满不信任的眼神,犹豫着抬手选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文件夹,手一抖便让内容物撒了满桌,居然是一堆欠条,纷纷扬扬如雪花般摊满桌子,不用细看都知道是地下赌场的玩意儿。这混账老爹死的挺干脆,两眼一闭就将这一屁股赌场债全都抛给还存活于世的女儿,也不管她将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去偿还。

      想到这里,五十岚千代瞪着桌上那堆纸条,神色复杂极了。七海建人见状便用手点着剩下的袋子,简单的替她做出说明。另外两个袋子里是房租到期的欠费单和五十岚信太郎遗留的一些物品,他在提起这些前也曾问过她是否有简单了解五十岚信太郎的工作,对此千代只是沉默的把头一点算作回应。

      最后的最后,七海建人收起那些文件,他此时此刻的神情十分严肃,细长的眼睛透过镜片凝视着五十岚千代的眼眸:“令尊的后事,我已经替五十岚小姐料理好了。他...最后的愿望是希望我能够起到监护人的作用,因此,我将担任五十岚小姐的监护人,直到五十岚小姐成年并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为止。”

      他以为这孩子会像接受那些文件一样,沉默且茫然的接受自己的新监护人,最多不过是提出一些普通的问题而已。

      然后下一秒,他看见她站了起来,眼神一改先前的茫然变得凌厉。被雨水打湿的刘海还黏在她的额头上,让这孩子倨傲地仰头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落魄,可拿鼻尖儿看人的行径却又和她那早逝的父亲一般,脆弱却又固执。

      “不必了!”她喊道,声音大到七海建人确信隔壁的邻居都能听见:“我不用靠您和咒术界,也能过得很好,甚至还会混的风生水起。”

      大约一小时后,五十岚千代坐在七海建人那辆保养得当的车的车后座上,抱着一大袋子换洗用衣物和私人物品,生着闷气。

      这位大人用简洁的叙述赤裸裸的提醒了她现在身无分文连网咖都无法去住的现状,而没有一家商店愿意雇佣一个童工,再加上七海建人先前替她偿还的房租赌债,总而言之,五十岚千代小姐年纪轻轻,负债累累,唯一的解决方式就是乖乖闭嘴听话收拾些必用品跟着靠谱成年人七海先生上车。

      千代将要开始新生活的地方距离山谷区很远。轿车在马路上奔驰许久进入街区,窗外街道的井井有条彰显着这里居住的人们都拥有着丰满的钱包。她透过车窗去看街道上体面且精神的行人,偶尔沉默的打量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一眼,内心因即将到来的未知生活而感到惴惴不安。

      她知道她其实可以开口询问的。七海建人默默承受着孩子小心又赤裸的视线,在心里想。可她残余的情绪又使她像个被锯掉嘴的葫芦,而七海建人也没有逼她开口的意思,因此一路无言。

      七海建人位于东京市中心的公寓是两室一厅,因此有一间原本用做书房的房间被收拾出来,放上了新买的单人床。他对这个新来的住客没什么太多要求,只是希望她不要把房间弄得太乱,刷牙时别把牙膏沫喷在镜子上,还有洗完澡后清理掉排水口处堵着的头发。

      事实上他根本不需要担心头发的问题,因为千代小姐拒绝洗澡,随便吃了几口晚餐后就抱着自己的袋子一言不发进了小卧室并锁上门,哪怕白天被雨水淋了个透湿。七海建人收拾掉碗筷后自行去浴室洗漱,用毛巾擦着头发往卧室走去时路过她的房间,轻轻敲门并表示可以随意使用浴室后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得摇摇头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去的挺快,搬家,退租,清点遗物,父亲的葬礼。一个人活着的时候需要好多东西来支撑他站着,他死后它们就都跟着一块塌下来,变成一堆又一堆需要活人处理的事情,压得人喘不过气。

      葬礼那天意外的是个晴天。千代穿着黑色的连衣裙站在七海建人身旁,看着无数只见过一两次或干脆没见过的家伙跑来参加父亲的葬礼,排着队挨个上前哀悼。甚至还有好几个穿着黑色套裙化着淡妆,用手帕不断擦着眼泪的女人,她们看向棺材的目光只让她觉得头疼。她对父亲生前那德行再清楚不过,只好惋惜的摇摇头,感叹还好他去的早,没扯出更多麻烦来。

      追悼会结束后千代忽略掉礼仪跑出去透气,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望着外面的蓝天。来哀悼的人中有人问她是否悲伤,发生的事情太多让她无暇去认真思考。而现在,她终于得以独处,抬手摁在胸口处仔细感受时,并没有觉得那里面缺了什么东西,反而感到一阵轻松,就好像人生中的一个包袱终于落了地。

      千代听见皮鞋敲击地板,是有人走来的声音。她叹了口气,估摸着大概是七海来找自己,就睁开眼睛,然后僵在原地仿佛见到了鬼。面前的人是竹内,父亲以前的一个朋友。

      “好久不见啊,千代,长这么大啦。”他笑着说,这个男人每次在笑的时候都仿佛真的在笑,但只要盯着他的眼睛一直看就会发现里面没有任何的情绪,是空的。

      她没有想到他会来,就这么好端端的站在面前,表情轻松的仿佛什么都没做过一样。天明明是晴的,有阳光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后背发凉,所有想要被忘却深埋的记忆全都涌上了脑海,恶心的她想吐。

      “我不记得宾客名单上有您,先生。”她克制住转身逃跑的冲动,拼尽全力的从嗓子眼里挤出这番话来。竹内没有回话,安静的用目光看了看周围,没有一个人关注这边的事情。

      “在那个叫七海的身边过得是否还好?”他收回视线,慢悠悠朝前踱步,她眼睁睁看着他和自己的距离被一点一点缩短,她觉得自己快要绷不住了,身体却僵的无法动弹:原来恐惧这么容易就能将一个人的身体完全掌控。

      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好像逐渐打破冰层般越来越近。没过几秒,七海建人就在她身旁站定,他看了看明显失去鲜活的千代又看了看只差一步便要贴上这孩子的竹内,眉毛皱紧了。

      “竹内先生。”他冲那男人点头,态度礼貌且冷漠,“车子已经在外面等了,请恕我们失陪。”

      七海建人说完这话并没有走,而是认真地看着她,直到她呆愣几秒而后才反应过来,连忙迈步跟上。连绵的细雨使得短暂的晴天也透着潮湿的寒气,千代后知后觉地感到小腿发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之后就是焚烧,捡骨,一个沉重的活人彻底变成轻飘飘的碎块,被反复敲碎打磨后装进小小的盒子里,等待着妥善安放。

      “那个叫竹内的人,你认识他么?”回程的车上,她听见七海建人这么问她。母亲曾说过不只有女性对同性的恶意敏锐,男性也知晓。

      只是他们往往都心照不宣地认同彼此的罪恶。她记得母亲用一句话做了总结,结束了那个话题。于是千代机械性地摇了摇头,父亲的骨灰盒还坠在膝上,沉沉的让她想要赶紧摆脱。

      “竹内不是咒术师,顶多算是‘能看见’的人。”七海等了一会儿,见没有等来回复,便缓慢地继续说,“我跟那种人没有工作上的交集,今后大概不会再碰见他。”

      啊....这算什么?千代想,成熟靠谱的大人游戏吗?余下的车程她都没有再回他的话,只是在下车的时候随手拽起骨灰盒,好像拽着便利店里买的廉价便当。

      “这个,我会当垃圾处理掉。”她朝他晃了晃手中的盒子,“如果你跟这个真的变成死鬼的死鬼没啥特别亲密的交集的话,就别管。”

      意料之中的阻止和训斥没有到来,面前的大人只是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我建议你不要一时冲动,以免未来会后悔。”他只是这么说着,“如果你有妥善考虑我的建议的话,我们过段时间可以去看合适的公墓。而你如果执意如此,那也是你的自由。”

      然后他就看见女孩儿再度露出一副恼火又无可奈何只能憋着的表情,憋了好半天才丢下一句“谁要管他啊!”就怒气冲冲地进了公寓楼。

      果然还是不擅长和青春期小女孩相处啊。七海建人叹了口气,为此感到实打实地头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