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明修暗度 做一盏最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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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华抱着膝，起先蔫蔫的，闷闷地拿指尖一下下敲着膝。可没过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坐直。
“你们想想，”她越说越快，“把祭台拆了！没有祭台就没法祭神，没法祭神就没法开闸——”
话才说到这里，她自己先否决了自己，飞快摇头。
“祭台有兵看着，拆不了。那就装神弄鬼！找几个人披白衣，举着纸扎的河神像，到处喊水神震怒，不可开闸！让老百姓都——”
赵廷彦苦笑了一声，不知道该不该佩服她的想象力。
瑶华没理他：“不然就去上游堵闸。拿石头堵，拿泥沙堵，实在不行拿棺材板堵——”
李二小声道：“棺材板？”
瑶华理直气壮：“棺材板结实啊。”
李二张了张嘴，但把话咽了回去。
“咚咚咚。”叩门声从石板上方传来。石板无声滑开，一盏暖黄的竹编灯笼照了进来，来的是钟管事。
“小姐，老爷吩咐了，这几日先住到别院去。那边安全。”
瑶华一点也不意外，得意地说：“看吧？我说没事吧。”
但钟管事接下来的话让她的笑容一僵：“不过老爷也说了，小姐近些天……先别出去乱跑。等他回来再说。”
瑶华瞪大眼睛。“别出去乱跑”对她来说，比“悬壶居被封”还让她难受。
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拍了拍手，大声宣布：“好！既然你们都没办法，那我来安排！钟伯，你去帮忙把王县令捞出来。他是好官，不能让他受委屈。”
钟管事露出了一个极为难的表情。
“小姐……这个……”他斟酌着措辞，“但此事涉及织造局，又牵涉澄园，不是小人能……”
“搞不定？”
钟管事微微低头：“……是。小人实在无能为力。”
瑶华愣了好几秒。她眨了眨眼，像是觉得这件事本身很不可思议，然后很快又给自己找到了新的路。
“那我亲自去。”
暗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她认真地掰着手指：“归墟阁在澄园最末端，对吧？澄园我去过，前年赏荷的时候魏含章还请过爹爹。我记得从回廊往南有一条——”
“不行。”萧景然开口。
瑶华转过头看他。
“别像城南那次一样，凭一口气往里撞。”
瑶华怔了下。
赵廷彦假装若无其事。李二连呼吸都放轻了。
瑶华慢慢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萧景然道：“意思是，救人不是逞能。你若添乱，我没工夫救第二个。”
小翠想劝，又不敢。
瑶华一下子嘟起嘴：“好好好，你厉害，你瞧不起人。”
他没接话。但越是如此，瑶华越来劲。她本来只是被拦得不高兴，这会儿反倒像忽然抓住了他的错处，整个人都精神了。
“那你倒是说说，你那个法子就很好吗？你要去摸归墟阁的守卫、换岗、天窗，对吧？好，就算你摸清了，天窗那么小，你怎么下去？绳子一放，千丝看不见？你落到一半，他一根丝甩过来，你是打算挂在半空里给他当灯穗吗？”
瑶华越说越顺，又开始敲地面：“还有水道。澄园水道通不通人，你现在知道吗？不知道。水道里有没有闸，有没有暗栅，有没有魏含章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也不知道。你说让赵廷彦放‘副本要动’的消息引开千丝，可千丝凭什么一定亲自去？要是不信呢？要是信了，但只派手下去呢？要是觉得王大人比副本更要紧呢？”
瑶华见他不反驳，胆子更大了：“所以你看，你也全是在赌。你赌守卫有空子，赌水道能走，赌千丝会上当。你凭什么说我添乱？我好歹还知道棺材板能堵闸呢。”
萧景然终于抬眼：“说完了？”
“没。”瑶华立刻道。
“那继续。”
瑶华噎了一下。其实说完了。但这种时候承认自己说完，岂不是很没气势。
于是她硬着头皮道：“还有，比如你这个人也很有问题。”
萧景然看着她：“我什么问题？”
“你什么都自己想，什么都不说。别人问你，你就‘嗯’。别人提主意，你就说添乱。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长了脑子？”
“不是。”
萧景然淡淡道：“有些人也长了，只是不常用。”
瑶华瞪圆了眼：“你！真是闷葫芦！”
萧景然终于像是看够了她，问：“所以，你有什么高见？”
瑶华一挑手：“当然有。”
“说。”
“……还在想。”
看到其他人的表情，她恼羞成怒：“笑什么？想主意不要时间的吗？你们以为说有就有？”
她顺势看向那两个漆匣：“那这是什么？”
钟管事恭敬道：“老爷说，小姐若非要做什么，总不能空着手做。仓促之间，只寻来这些。”
匣盖一开，暗室里的火光顿时碎了一地。云母片、明瓦片、碎铜镜、彩琉璃、细铜丝、灯轴、银箔，还有几小包用油纸封好的烟花药。每一样都不大，却都收拾得极精细。
赵廷彦蹲下身，故意夸张地“哎哟”一声。
“这不是明瓦片吗？都磨出来了？瞧这纹路，一圈套一圈的，费多少工夫啊。”
李二一见，也赶忙把脑袋探过来。
“还真是！”他拿起一片铜片，对着光一照，“嚯，这磨得都能照人了。这一包黑的又是什么？烟花药？”
“你给我放下！”赵廷彦忙去拦他，“这玩意儿也是能乱碰的？回头真崩着手，你找谁哭去？”
“我这不是没点火吗！”
“没点火你也少欠。”
两个人顿时又挤到灯笼边上，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
瑶华静静地看着他们拙劣的演技。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碍事？觉得我留在这里只能添乱？”
赵廷彦和李二同时停住。
小翠立刻道：“小姐，没人这么想。”
瑶华哼了一声：“有人刚才都说出来了。”
她说着，眼睛还往萧景然那边瞟。他一动不动。
灯屏的镂花把火光筛得细碎，落在他掌心里，晃出一片水纹似的光。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合拢掌心，像把那点碎光握住了。
“去做一盏灯。”
她愣了一下：“什么？”
“最漂亮的那种。”
瑶华皱眉：“你刚才说我拖后腿，现在让我做灯？”
“嗯。”
“你还嗯？”
萧景然看着她：“因为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瑶华想顶回去，可这句话偏偏比夸她聪明还管用。她没立刻说话，只狐疑地看着他。
萧景然没有哄她，也没有多解释，只道：“万华会主灯楼，是全城最高的地方。”
他继续道：“灯够亮，所有人都会抬头。人一抬头，澄园那边就会有缝。”
赵廷彦立刻接上：“没错！府衙出的灯千篇一律，谁记得住？但如果最高处忽然亮了一盏不一样的——所有人都会看！这就是信号，是标记，是咱们的旗！”
李二猛点头：“对！我连灯笼都扎不圆！”
瑶华本来还想嘴硬两句，目光却已经落回了手里的云母片上。
火近乎灭了，只剩一点橘红。薄光穿过镂空的水纹，在她指尖拖出一道弯弯的亮痕。她把云母片转了转，又低头去看上头那些细纹。
水波一层叠一层，回廊曲桥弯弯绕绕。乍一看只是精巧，再看，却总觉得不像是随手刻着玩的。
她转云母片的手慢了下来。
灯。
主灯楼。
最高处。
让全城都抬头看。
她原本还有点气，可脑子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
萧景然不只是要漂亮的灯，是要让千丝看见，让所有人都不得不看见。
她拈起一片碎铜镜，放到火边。指尖轻轻一转，一点微光从残焰上弹出来，落在墙上，晃成一个细小的亮斑。
如果不是一片，而是很多片？不是静着，而是转起来呢？
走马灯的叶轮能带动灯壁，灯壁若换成云母、琉璃和碎铜镜——光会被切碎，会转，会乱，会一层一层弹出去。
她不自觉紧张起来。人在强光里会眯眼。暗处的东西却会露出来。透明的东西，也未必永远透明。
她猛地抬头：“千丝的丝——是透明的，对不对？”
赵廷彦愣了愣：“应该是。”
瑶华把碎铜镜轻轻一转。墙上那点亮斑掠过角落一根几乎看不见的蛛丝。蛛丝被光一照，忽然亮了一瞬，又没进黑暗里。
“如果有强光呢？”
赵廷彦一下坐直：“你是说——”
“不告诉你。”
赵廷彦：“……？”
瑶华把云母片、碎铜镜、琉璃碎一样一样收回匣子里，忽然变得很仔细。
“我还没想好。”她语气轻快起来，“不过等我做出来，你们就知道了。”
瑶华抱起匣子，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反正你们也觉得我碍事，那我不在这里碍眼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钟管事道：“钟伯，帮我多备些桐油，最清的那种。还有铜丝，细的，能穿过针眼。铜镜要碎的，不要整的，碎得越匀越好。云母片要薄，明瓦片也要磨。再找两个会扎走马灯的匠人，手要稳，嘴要严。”
钟管事一一记下：“是。”
瑶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主灯楼的位置，我要上去。”
钟管事迟疑了一瞬：“小姐，主灯楼那边……”
瑶华看着他。
钟管事立刻改口：“老奴去办。”
她这才满意，抱着匣子走到石板下方。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暗室里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萧景然身上。
“闷葫芦。下次见面，你会后悔说我拖后腿。”
萧景然道：“最好如此。”
瑶华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石板重新滑合，暗室里那一点暖黄的灯光也随之被隔断。
赵廷彦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方才一直憋着笑，直到这会儿才敢放出来。
李二小声道：“林姑娘生气了。”
赵廷彦道：“这样也不赖。她一生气，比咱们十个人都有主意。”
但话音落下，暗室里的那点轻松也跟着散了。
萧景然低头看了一眼泥地上那三道旧杠。通风口又渗下一滴水，正落在第一道旁边，水痕慢慢洇开，像把那条路又吞短了一截。
他没有再划，只道：“天亮前，各走一边。”
赵廷彦收了笑。
“你去巷口水则碑旁，把今晚到明晨的调度令抄回来。”萧景然看向他。
他又看向李二。
“你跟他一道。认人，记路，记时辰。送菜的从哪儿进，挑污的从哪儿出，更夫巡到哪一刻会停下来偷口酒——都记住。”
李二脸色发白，却重重点头：“我记。”
“副本的消息，也一并放出去。”萧景然道，“别说满。让该听见的人听见就够了。”
赵廷彦明白过来：“让千丝自己疑。”
“嗯。”
马大山忽然在角落里闷哼了一声。小翠立刻按住他的肩头，血从绷带边缘慢慢渗出来。那点声音让众人同时静了一下。
萧景然起身，将夜行装束重新束紧。
“我去澄园西北角。天窗位置，守卫轮换，水道能不能走人，今夜必须摸清。”
赵廷彦皱眉：“若千丝没被引开呢？”
萧景然的手搭上石板暗扣，停了一瞬。
“那就说明，他等的不是你们。”
他侧身挤进石板缝隙。冷风灌入，火光几乎被吹灭。
萧景然忽又道：“她刚才那句强光，说到点子上了。”
赵廷彦有点摸不着头脑：“那林姑娘，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故意的。但她会做出来。”
马大山也一道被钟管事的人连夜送去林家别院。石板合拢，暗室陷入逼仄的黑。远处，万华会的灯笼还亮着，一盏连一盏，把半座澜州城映得像个不肯睡去的梦。
可最高处那盏灯，仍旧没有亮。
【归墟阁水刑，余五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明修暗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