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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联峰惊鸿 ...

  •   江南三月,春水如蓝。

      城外的镜心湖畔,桃花正盛,一片片粉白花瓣随风飘落在碧波之上,宛如天女散花。湖心有一座精致的八角亭,飞檐翘角,朱漆栏杆,倒映在水中,美得如同画卷。

      可这画卷在赵廷彦眼里,却无半分意趣。

      他抱着刀,靠在廊柱上,看着眼前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景象,只觉得昏昏欲睡。

      今日是清源书院李山长举办的联峰会,说是要选出江南第一才子,实则是一场权贵子弟的炫耀大会。赵廷彦被派来维持秩序,顺便保护那件作为彩头的"前朝琉璃盏"——一件据说价值千金、却连盛酒都不如寻常碗实在的古物。

      他打了个哈欠,目光游移到湖心亭中。

      李山长居中而坐,须发皆白,神态威严。两侧是澜州城中有头有脸的士子,个个衣着华丽,举止做派都透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气。

      "诸位,今日出题,便以联峰为名。"李山长捋须微笑,"老夫出上联,诸位对下联。谁对得最妙,这'凤鸣琉璃盏'便是谁的。"

      他顿了顿,朗声道:"上联——烟锁池塘柳。"

      话音落下,亭中一片寂静。

      赵廷彦虽是武夫,却也听过这联的名头。这五个字,字字含五行——"烟"属火,"锁"属金,"池"属水,"塘"属土,"柳"属木。要对出下联,谈何容易?

      果然,一炷香过去,无人应答。

      一位锦袍公子站起身,拱手道:"学生不才,试对一联。"

      他顿了顿,缓缓念出自己的对句。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赵廷彦虽然不太懂诗文,但也听得出来,这对得……实在有些勉强。字面上倒是能对上,可这立意……怎么说呢,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毕竟是通判家的公子,众人还是适时地鼓掌叫好。

      "王公子才思敏捷!"

      "此联妙极!"

      王公子得意洋洋地坐下,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就在这时,二楼雅间传来一声轻笑,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戏谑:"这也能叫'妙'?那小女子今日可真是开了眼界了。"

      亭中众人齐齐色变,纷纷抬头望向二楼。

      珠帘轻拨,一位妙龄女子款款而出。

      她年不过二八,脸蛋儿圆润娇嫩,肌肤白皙如凝脂。一袭淡青色云纹锦裙,腰间系着羊脂玉带,裙摆绣着银线云朵。她手执一把绢扇,半掩着脸颊,露出的半张面容精致如画。眼眸清澈明亮,顾盼间流转着灵动的光芒,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短暂的惊艳过后,亭中顿时嗡嗡议论起来,声音里满是不满。

      "女子怎可擅入文会?"

      "这成何体统!"

      王公子更是脸色铁青,冷笑道:"这位姑娘好大的口气!莫非你能对出更好的?"

      女子轻摇折扇,笑吟吟地说:"那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缓步走下楼梯,立于亭中,声音清脆:"小女子斗胆献丑——炮镇海城楼。"

      "炮"属火,"镇"属金,"海"属水,"城"属土,"楼"属木——五行依旧俱全!

      更妙的是,上联写的是江南春景,温婉如诗;下联却是边塞雄风,气势如虹。一文一武,一柔一刚,天造地设!

      满亭寂然。

      李山长愣了好一会儿,才激动地拍案而起:"妙!妙极了!"

      赵廷彦也不由得暗暗点头。这女子,有两下子。

      王公子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他强撑着笑容,硬着头皮道:"姑娘此联虽工整,但终究不合礼法。女子不该抛头露面,更不该参与文会……"

      "哦?"女子眨了眨眼,笑意更浓,"王公子这是恼了?也罢,小女子本也不是为了什么琉璃盏而来。只是听闻今日李山长在此,想请教一事。"

      她转向李山长,认真道:"小女子听闻月底有'百物会',到时各家会拿出些好东西。不知李山长可否帮忙留意一二?小女子想寻些药材。"

      李山长一愣:"姑娘要寻什么药材?"

      "一些不太常见的。"女子说得轻描淡写,"城南那边情况有些糟糕,小女子想试试能不能帮上忙。具体的……到时候百物会上再说吧。"

      李山长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届时姑娘可去询问程家和苏家,他们手中或许有存货。"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傲然:"家父常教导我,读书人当心怀天下,而非只知……"

      她说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摇了摇扇子:"算了算了,大家也不感兴趣。不过城南百姓病痛在身,总不能装作看不见吧?"

      此言一出,亭中一片寂静。

      李山长微微颔首,神色复杂:"原来如此。程家和苏家手中或许有些存货,姑娘届时可去询问。"

      "多谢李山长。"女子盈盈一礼,"那小女子就不打扰诸位雅兴了。告辞。"

      "慢着!"王公子突然站起来,声音尖锐,"你这女子,来历不明,却在此大放厥词!说不定那对联也是提前准备好的!"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着女子,整个人都在发抖:"你分明就是来砸场子的!今日若不说清楚,休想离开!"

      女子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王公子这话就有趣了。小女子对的是李山长的联,又没偷看你那对句。"

      她顿了顿,扇子轻摇,笑意盈盈:"不过说起来,王公子方才那对句,立意倒是很'别致'呢。上联是'烟锁池塘柳',如此诗情画意,王公子却对了个——"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王公子刚才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道:"灯映红帐酒。"

      念完,她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呀,'灯'对'烟',这个倒是工整。'酒'对'柳'嘛,也算说得过去。但这'红帐'二字……"

      她用扇子掩住嘴,眼神却在众人脸上扫过,笑吟吟地说:"想来王公子满心所思,皆是那般……咳咳,风月之事?难怪对小女子这'炮镇海城楼'的金戈铁马之气如此陌生了。一个整日想着灯红酒绿、帐中春色,一个心系边塞烽火、国之安危,这境界嘛……"

      她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公子:"高下立判啊。"

      此言一出,满亭哄堂大笑。

      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灯映红帐酒',这立意确实……"

      "红帐配酒,这不就是那种……咳咳……"

      "难怪李山长刚才脸色不太好看……"

      王公子的脸色彻底涨成了紫茄子,他气急败坏地大吼:"你……你胡说八道!你这妖女!分明是在污蔑于我!"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一个转身,袖子扫到了桌上的茶盏——

      "哐当!"

      茶盏应声而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亭中顿时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女子忽然"啊"的一声惊叫,手指着那琉璃盏:"等等!李山长!那琉璃盏……好像有裂痕!"

      这一声惊呼,如同在油锅里滴了一滴水。

      "什么?!裂痕?!"

      "这可是价值千金的古董啊!"

      "是不是刚才打翻茶盏时震到了?"

      "这下可怎么办!"

      众人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围向琉璃盏。有人要上前查看,有人指责王公子毛手毛脚,还有人担心自己作为在场者会被牵连。一时间,亭中乱成一团。

      李山长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查看。他颤抖着双手捧起琉璃盏,在阳光下仔细端详。

      赵廷彦也本能地上前,仔细端详那琉璃盏。他左看右看,并没有发现什么裂痕,正要开口,却见那女子已经趁着众人慌乱,悄悄向门口移动。

      "好像……没有裂痕?"终于有人疑惑地说道。

      "是啊,我也没看出来……"

      众人纷纷议论,李山长反复确认后,总算松了口气。他抬起头,想要询问那女子,却发现她已经站在了亭外的九曲桥上。

      "那个……可能是小女子眼花了。"女子笑眯眯地说,语气轻快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既然没事,那小女子就先告辞了。诸位慢慢玩啊。"

      说完,她轻盈地一转身,裙摆飞扬,莲步轻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桃花掩映的小径中。

      王公子这才反应过来,气得跳脚,指着她离去的方向大叫:"她……她耍我们!这个妖女!"

      亭中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恍然大悟,有人还在迷糊,更多的人则是一脸尴尬——堂堂士林集会,竟被一个女子搅得天翻地覆,最后还让人家全身而退,这脸可丢大了。

      赵廷彦站在原地,看着那女子离去的方向,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女子不仅生得美貌,更难得的是才气过人、胆识惊人,竟敢闯入集会,以一己之力压过满亭才子。可正是这份过于出格的勇气,又让他不由得暗暗担心——她如此锋芒毕露,只怕早晚会惹来麻烦。

      李山长看着眼前这狼藉的场面,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他本想主持一场风雅的联峰会,没想到先是被女子当众压过群雄、冲击了传统,接着琉璃盏又疑似出了问题、现场一片混乱,最后连自己的得意门生都当众失态、有辱斯文……

      这一连串的打击,让年迈的他难以承受。

      他快步走到面如死灰的王公子身边,想要安慰几句:"贤侄,莫要动气……为这等……这等……"

      话还没说完,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

      "李山长!"

      "快扶住!"

      赵廷彦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李山长。

      "快传大夫!"有人惊呼道。

      亭中又是一阵忙乱。赵廷彦将李山长扶到椅子上,又是掐人中又是顺气,好不容易才让老人家缓过劲来。

      李山长悠悠醒转,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围在身边的众人,眼中满是疲惫,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今日……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都……都散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说什么,纷纷告辞离去。

      赵廷彦扶着李山长在亭中休息了好一会儿,直到老人家的脸色稍微好转,这才告辞离去。

      走出湖心亭,赵廷彦想起那女子临走前说的话——她说她开了一家药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联峰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