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躺平衙门当卷王》啊啊啊哦

2、摸鱼查案法

　　香案还没撤走，线香最后一点红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谢闲此刻的心情——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云无眠那句“躺着查”显然被雷厉当了真。这位前御林军力士从厨房端出半锅不知哪天的剩粥，两碟咸菜，又不知从哪个角落摸出四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咚咚摆在勉强拼凑起来的破木桌上。

　　“先吃，”雷厉语气庄严，“吃饱了，躺着也有力气。”

　　卫庸已经放下了他的花卉图谱，转而从自己那张堆满杂物的桌案深处，抽出一本封面磨损、纸张泛黄的线装书。他吹了吹灰尘，小心翼翼地翻开。

　　谢闲没动。他抱着膝盖缩在门槛边，眼神直勾勾盯着院中渐浓的夜色，仿佛那里随时会飘出点什么。“大人……您说，世上真有鬼吗？”

　　云无眠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咀嚼几下，皱了皱眉：“谢师爷，粥馊了。”

　　“啊？哦……”谢闲魂不守舍。

　　“雷厉，”云无眠放下勺子，“下次热剩饭，记得多搅搅锅底。”

　　“好嘞大人！”雷厉端起碗呼噜噜喝着，仿佛在品什么珍馐，“馊了也有馊的滋味，扛饿！”

　　云无眠叹了口气，转向卫庸：“卫主事，你那本‘杂记’，看出什么了？”

　　卫庸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手指划过书页上一处模糊的插图，那图线条粗陋，依稀能辨出山陵轮廓。“回大人，此乃《西山异闻录》，成书于前朝宣德年间。著者自称游方术士，记录各地奇谈。关于现在的皇陵区域——当时还是皇家猎苑的一部分——有这么一段……”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平板的、背书般的语调念道：“‘西山之阴，有谷深窈。每至子夜，常见碧光浮沉，若星坠于渊。乡野愚夫或言乃前朝战殁将士魂火，循地脉游走。又有樵者闻谷中异响，如金玉叩击，清越不绝，寻之则杳然。疑有古墓藏珍，地气交感而鸣。’”

　　堂内静了一瞬。

　　“碧光……鬼火？”谢闲声音发颤。

　　“金玉叩击声？”云无眠若有所思，“倒是和丢失的玉璧，以及传闻中的‘凄厉哭声’不太一样。时间也对不上，这是前朝的记载了。”

　　卫庸点头：“大人明鉴。不过地理环境自有其延续性。此处记载虽未言明‘鬼哭’，但提到‘碧光’与‘异响’。若皇陵选址于此，或因地气、水文特殊，本就易产生非常之观感。再叠加人工修建陵寝，改变局部地脉，加之陪葬器物、长明灯烛、守陵人活动……种种因素混杂，产生些非常现象，并非不可能。”

　　“所以你的意思是，”雷厉舔干净碗底，插嘴道，“可能不是鬼，是……是地气儿不顺？”

　　“可以这么粗略理解。”卫庸合上书，“但需实地勘察，结合星象、节气、当日天气乃至守陵人的饮食起居细节，方可初步推断。”

　　“还要实地勘察？！”谢闲差点跳起来。

　　云无眠没理会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碧光……异响……玉璧失窃……哭声……”他喃喃自语，眼神又恢复了那种迷蒙的状态，仿佛神游天外。

　　“大人？”谢闲试探地叫了一声。

　　“谢师爷，”云无眠忽然开口，“你怕鬼，那怕人吗？”

　　“啊？人……人有什么好怕的？”谢闲一愣。

　　“那好。”云无眠坐直了些，虽然姿势依旧慵懒，但眼神里那点清亮的光又回来了些许，“圣旨让我们查案，重点是什么？查明根源，缉拿元凶，追回失物，安抚‘亡灵’。前三项是实的，最后一项是虚的，但往往最要命。皇家颜面，先帝安宁，流言蜚语……这些比鬼可怕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三个手下：“所以我们查案，得两条腿走路。一条，查那‘碧光’‘哭声’‘失窃’的实在原因，就像卫庸说的，地气、人为、巧合，都有可能。另一条……”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点狡黠的味道：“得查查，是谁，为什么，非要把这案子塞到我们这‘躺平衙门’来。皇陵出事，震动朝野，先派了三拨人都没搞定。按常理，该加派精干人手，或由刑部、大理寺甚至内卫督办。为何突然拐了个弯，落到我们头上？还特意夸奖我们‘人员精简，背景单纯，行事超脱’？”

　　谢闲张大了嘴：“大人，您是说……有人故意坑我们？”

　　“不一定只是坑。”云无眠重新靠回椅背，“也可能是‘废物利用’，或者……‘借刀杀鱼’。”

　　雷厉打了个饱嗝：“大人，听不懂。我们就说怎么查吧？明天去皇陵吗？听说那边林子深，不知道有没有野味……”

　　“不去。”云无眠果断摇头。

　　“啊？”连卫庸都抬起了头。

　　“现在不去。”云无眠道，“谢师爷。”

　　“卑职在！”谢闲一个激灵。

　　“你账目最熟，人脉最广——虽然都是些不得志的底层官吏。明天一早，想办法打听三件事。”云无眠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之前派去皇陵查案的三拨人，都是哪些衙门的，带队的是谁，回来之后有何说法，尤其是……有没有人因此受赏或受罚，或者，突然调职、生病、回老家了。”

　　谢闲脸色白了白，但还是点点头，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笔开始记录。

　　“第二，”云无眠放下第二根手指，“查查近期朝中，关于皇陵事务，或者关于我们‘闲散事务统筹司’，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奏议、风声。尤其是礼部、工部、钦天监，还有几位皇子、王爷那边的动向。”

　　谢闲笔尖发抖：“大人……这、这牵扯就大了……”

　　“不用你深入虎穴。”云无眠语气平淡，“找你那些在茶房、廊下、文书库当差的老相识，请他们喝杯茶，聊聊闲天就行。记住，你是关心‘衙门可能要被裁撤，兄弟们饭碗不保’，所以打听打听风声，合情合理。”

　　谢闲琢磨了一下，脸色稍缓：“这……倒说得过去。”

　　“第三，”云无眠放下最后一根手指，看向卫庸，“卫主事，这需要你配合谢师爷。查查近半年，尤其是皇陵出事前后，京城及西山一带的天象记录、异常天气、地动传闻。还有，市面上有没有突然出现来历不明、疑似古墓出货的玉器珍宝？黑市、当铺、甚至一些‘雅集’，留意风声。”

　　卫庸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天象地气记录，钦天监有档可查，下官虽已离任，借阅部分公开记录尚可设法。至于黑市风向……”他难得地犹豫了一下，“下官有位族兄，好金石玉器，三教九流认识一些。”

　　“很好。”云无眠赞许地点点头，然后看向雷厉。

　　雷厉立刻挺起胸膛：“大人，我干啥？去皇陵探路吗？我鼻子灵，能闻出鬼味不！”

　　云无眠哭笑不得：“不，雷力士，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保护大人？”

　　“不，去西市。”

　　“买吃的？”

　　“买工具。”云无眠道，“绳索、钩爪、灯笼——要特制的那种，防风且光亮持久的。结实耐磨的粗布衣服鞋子，准备四套。还有干粮、水囊、常用伤药。银子……”他看向谢闲。

　　谢闲苦着脸：“大人，咱们账上……只剩不到二十两了，这个月的俸禄还没发……”

　　云无眠沉吟：“先支十两。雷厉，尽量挑结实耐用的，不图好看。剩下的，看看有没有猎户愿意出让二手物件。”

　　雷厉拍着胸脯：“大人放心！讲价我在行！以前在御厨房帮采买，一根萝卜都能多掰半截叶子！”

　　任务分配完毕，堂内又安静下来。夜色已完全笼罩院落，只有一盏孤灯在云无眠手边摇曳。

　　“大人，”谢闲记录完，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不去查皇陵现场，就靠这些旁敲侧击，能行吗？圣旨只给十天……”

　　“谁说我们不查现场？”云无眠吹了吹灯花，光影在他脸上跳跃，“只是不急着明天去。前三次查案的人，估计把明面上该踩的点都踩遍了。我们这几个‘闲散超脱’之人，得有点不一样的查法。”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漆黑一片的院子。

　　“先让谢师爷和卫庸撒网，捞点水面上的叶子。雷厉备好行头。两日后……”他转过头，灯火映照下，侧脸线条清晰，那总是慵懒的神情被夜色削去几分，露出底下某种冷静的质地。

　　“两日后，我们夜探皇陵。”

　　“夜、夜探？！”谢闲眼前一黑。

　　“子时去，”云无眠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去哪儿喝茶，“鬼火鬼哭，不都是夜里闹腾吗？白日去，看什么？看守陵军士打哈欠？”

　　“可是大人！夜里阴气重！危险啊！”

　　“危险？”云无眠走回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馊粥，一饮而尽，随即被那味道呛得轻咳两声，眼中却带了点笑意。

　　“在这京城里，明枪暗箭，比鬼危险多了。咱们衙门虽破，既然被推到了这风口浪尖……”

　　他放下碗，声音轻而清晰。

　　“总得看清楚，是哪路神仙，在搅这潭浑水。是鬼怪作祟，还是……人。”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堂外，夜风穿过破败的廊庑，发出呜呜的轻响，像遥远的叹息。

　　谢闲抱着胳膊打了个寒颤。

　　雷厉已经开始认真筹划明天去西市要买的绳索长度了。

　　卫庸则重新翻开他那本《西山异闻录》，就着灯光，寻找更多关于“碧光”的记载。

　　云无眠坐回他的太师椅，重新将乌纱帽盖在脸上。

　　“散了吧，养精蓄锐。”他的声音从帽子底下闷闷传出，“记住，咱们是‘被迫查案’，姿态要做足。该怕的怕，该躲的躲，该摸的鱼……”

　　他顿了顿。

　　“一条也不能少。”

　　鼾声，很快又轻轻响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衙门破旧的屋檐下，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缓慢地、悄无声息地流动起来。

　　像沉睡了太久的咸鱼，终于被丢进了滚烫的油锅。

　　虽然它们自己，可能宁愿继续躺在干岸上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