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阶下的青苔》白小忘

2、第 2 章

　　隔天，邻居明芳带着妹妹小叶约我逛街，骄傲的说姊妹俩都被选做点灯娃娃，今天要去买七月七抱春寺庙会上戴的发卡。等待姥姥替我收拾妆发的空，曹辅领着妹妹曹生进门，说你们是不是为着点灯娃娃的事情准备赶集？明芳笑说是啊，怎么你们男生也要去？曹辅笑着挠挠头，说我们哪有这福气？生儿也选上了，你们带她一起去吧，帮她挑一条宝石腰带。曹生扯住哥哥手臂摇晃说都说了不是宝石是镶满亮晶晶钻石的那种嘛。见曹辅一面连连应承一面在妹妹身后悄悄塞给明芳二十块钱，大家都笑了。曹辅用拇指擦去妹妹脸颊边的一点污垢，柔声交代妹妹要听姐姐们的话。六岁的曹生用力点点头，一点也不认生的走来握住我的左手，甜甜的叫了一声姐姐。
　　出得大门，对面石家门缝里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是石湘。小叶捂住嘴巴低声说咱们快走，说着拉起曹生就跑。路上，明芳问我石湘去家里闹腾什么？我说没什么，只是跟她二哥怄气。明芳说才不是怄气呢，你可要小心咯，她发起病来端起开水敢往石歧脸上泼。说着看看左右，又用极低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了几句，见我目露惊讶，叮嘱说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买到各自心仪的饰品后我们欢喜而归，路过巷口梅花奶奶的冷饮店，我摆出大姐姐的阔气请妹妹们吃了冰淇淋。因见曹家大门紧锁，小叶邀请曹生往自家玩耍，曹生却主动提出想要跟我回家。进门看到姥姥在院子里剥花生，曹生忙搬来小板凳坐在一旁帮忙，认真的模样让人心疼。吃过午饭姥姥替一直挠头的曹生洗澡，小姑娘笑眼弯弯捧着香皂泡泡给我看，清澈纯真的眼神令人陶醉。
　　姥姥带曹生自去午睡，交代我把姥爷的藏书搬往荫凉处吹风。微风拂过，裹在书籍里的驱虫草药包散发出阵阵清香。这个药包是姥爷亲自研调而成，曾是很多著名书馆镇店之宝。只是随着藏书技术的发展完善，驱虫药包被时代遗忘，孤独退回到姥爷书房。
　　忽听有人在身后打了个喷嚏，转身看时，是曹辅。曹辅捂住鼻子说好怪的味道。我哼了一声，说吾之甘露汝之砒霜。曹辅看着我笑，说有时候你说话的神情简直和甄大夫一模一样。看着满目藏书，曹辅不自觉的哇了一声，刚要伸手去翻，被我手里的鸡毛掸子喝退，拱手笑说恕罪恕罪。
　　曹生在半睡半醒中被哥哥背回家，出大门时听见我说再见竟条件反射的冲我挥了挥手。见我笑嘻嘻回来，姥姥说生儿可爱吧？我点点头。姥姥说你小时候能可爱一万倍。我嘁了一声，抿嘴笑说不是要下地浇水么，我也去。
　　走在田间小道上，夕阳将落未落，余晖漫天。我情不自禁的从三轮车后站起身来，搂住姥姥的肩膀，哼唱起《外婆的澎湖湾》。姥姥轻声附和，声音沉醉且悠长。路过湖塘遥见石三爷爷正停船靠岸，我大声呼唤，石三爷爷挥浆回应，漾起一片红光。
　　从地里回来已过九点，巷中却依旧热闹非常。在家蛰伏一天的老少乡邻三五成群聚在有风经过的地方，享受着夜晚给予的些许清凉。看到石湘照旧透过门缝查看巷中动静，我忽然想到明芳的耳语，虽然难辨真伪，心里却不免有些嘀咕。我又问起石湘生病的原因，姥姥什么都没说，只再次正告我不要胡乱猜测。
　　因姥姥先去淋浴，我便躺在玉兰树下的凉榻上边等边看星星。忽听大门响动，石湘闪身进来。见我一言不发的盯着她，忙从兜里掏出个新鲜莲蓬递上，说给你。我犹豫了一下，伸出左手。石湘把莲蓬放在我手上，说你的胳膊还疼么？见我摇头，石湘一面说你骗人我摔断手臂的时候可疼了一面径直进到客厅毫不客气的在沙发上坐下，忽又起身凑向壁前相框，说这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是谁？我站在厅门口说是我。石湘说这个红裙子的呢？我说也是我，上面的女孩都是我。石湘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好看的裙子真多。我淡淡说那些都是我姥姥姥爷从省城或是北京上海买回来的。石湘转身看着我，说我姥姥姥爷都死了，是被我妈气死的，我爸最恨我妈。石湘还要再说，门口一个温和的男声传来，说湘儿，时候不早了，改天再玩。
　　姥姥自卫生间出来，见茶几上放着莲蓬，说是石湘来过么？我点头说刚刚被叫回家。姥姥说兄妹两个又闹了？我说一点都没闹，来的不是石歧。姥姥看了一眼站在壁框前的我，又看看莲蓬，说洗洗睡吧。
　　次日清早吃饭到一半，巷中已是人声鼎沸。今天是七月初一，庙会首日，为筹备傍晚的开幕式，抱春巷男女老少几乎倾巢而出去帮忙。姥姥因写得一手好字，所以早早被派往现场抄写灯谜。听到石湘一面用力砸门一面大喊我知道你在里面的时候，我正困的打晃，哪里肯去理会她的叫嚷。
　　酣梦正甜中被一声闷响惊醒，爬起看时，惊见院中簸箩被石块击中，上面晾晒的干菜撒落一地。正自纳闷，又见一把石子自墙外飞入，我怒吼一声快步奔出。看到石湘一溜烟跑走，我气的直跺脚。
　　才把地上的干菜收拾干净，忽见姥姥进门，急急拿了药箱便向外走，险些和哭哭啼啼走进来的石湘撞上。姥姥拉住石湘替她擦泪，忙又找出药棉按在她膝盖伤处，说有委屈直管说，云姥姥替你做主。说着竟然瞪了我一眼。石湘拼命摇头，怯怯看着我，说是湘儿错了，不该砸门丢石头更不该骗人说姐姐把我推倒摔伤，湘儿再不这样了......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剥好的莲子捧着，说这个给姐姐吃，以后可不可以带我一起玩？见我冷脸沉默，姥姥接过莲子，圆场说姐姐手臂受伤需要静养，不如......我捏起一颗莲子放在嘴里嚼着，说不如晚上一起逛庙会吧。
　　傍晚，虽然距离开幕式尚早，明芳几个被选做点灯娃娃的女孩却迫不及待的先众人一步朝抱春寺进发。看着姥姥忙进忙出替我精心装扮，我耸耸右臂，说这个样子穿什么也不会好看。姥姥伸手在我脑门一弹，说编辫子的时候不要跟我打岔。我嘻嘻笑着，那句辫子还是姥爷编的最好已到嘴边，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
　　待到收拾停当出门，熙熙攘攘的人群已挤满巷道，看见我和石湘一起，大家心照不宣的同我们保持着距离。石歧和几个男生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扫一眼，偶尔和我对视，眼中满是不屑和质疑。我瞅准时机回敬一个大大的白眼后拉着石湘在人群中快速穿梭，展眼脱离石歧视线。
　　才下四季桥，望着不断涌来的人群，我和石湘都禁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庙会首日的开幕活动照惯例从一场大戏开始，而开戏前的点灯仪式则最令人期待。届时点灯娃娃将悬挂于抱春寺内外的八十一盏大红灯笼点亮，且当场以抽签方式角出今年参加庙会的展商，而每个获选者都会得到一盏意义非凡的金底黑字灯笼。之所以说意义非凡，是因为百余年来几乎所有在庙会崭露头角的良商都将一炮打响。除去悬挂商号的固定展位外，湖滩沿岸的空地在庙会期间亦全部免费对外开放，各色自产自销的生活百货尽可随意摆摊售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