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炭治郎，好吃的》鹤顽

69、安心 反正也没人

　　被无条件地信任、乃至被误解在犯罪时还始终站在自己这边，是什么样的感觉？

　　透过酒沐那双浅淡的眼睛，炭治郎看到了远比那色彩更为浓烈的情感。

　　起初她收着下颌，视线微微上挑，带着点倔强的意味，炭治郎很熟悉那样的眼神，是酒沐准备报复的表现。

　　或许是觉得自己跑不掉了，她表现得很淡然，准备不管不顾地发出攻击，抗议他将自己单独留在地下室的行为。

　　可随着对话，她仿佛逐渐对自己的境遇产生了新的理解，她猛地抬起头，板着小脸，莽撞地冲了进来，仅用了一秒钟的时间，就表示要成为他逃亡的共犯。

　　炭治郎用目光描摹着酒沐那仅有自己巴掌大小的脸庞，忽然发觉，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狠绝果断。

　　好可爱。

　　酒沐戳了戳他的脸：“喂，炭治郎，你笑什么？”

　　“因为我感到开心。”
　　炭治郎心想，怎么会有人这么可爱，每一个举动都出乎他的意料，然而又如此有趣。

　　这座宅邸是富冈义勇帮忙找到的，原本的房主是生意人，要携全家移民前往西洋，所以急着转卖出售。恰好炭治郎的身体出现了意外，在义勇师兄的帮助下，炭治郎买下了这处刚刚建好的房产，进行自我隔离。

　　在蝴蝶小姐研发出新的药剂之前，他会一直待在这里。

　　对面的屋子就是富冈义勇的家，紧挨着的住户是锖兔。

　　作为水柱，他们会承担起炭治郎的监管职责，密切观察他的身体状况。

　　一切都如同计划中那样进行着，蝴蝶小姐的信首先抵达富冈义勇手中，他从雾凇的溪边匆匆赶回，给炭治郎安排用于观察的住所，又将情况实时汇报给主公大人。一些前来增援的柱也在往这边赶，包括时透家的两个柱，还有炼狱先生及甘露寺小姐。

　　炭治郎对于自己持续的鬼化并未表现出焦躁的情绪，他很平静地接受了上级的安排，没有反抗、没有开战。

　　计划里唯一的变数，就是他坚持要带上酒沐。

　　彼时酒沐昏迷不醒，他将人极尽珍惜地抱在怀中，说什么都不肯放开。他没有攻击的意图，也没有伤害酒沐的倾向，他的神智清明无比，颇具条理地争取着自己愿意配合的条件。

　　他不会吃人，也不会意图造反，但他想要酒沐陪在他身边。

　　这样的请求无疑会被任何一个理智的上级驳回，酒沐如今的身份已和往日不同，以前她是鬼，而且是实力强劲的鬼月之一，让她和炭治郎待在一起，完全无需担心。
　　可如今她已经变回人类，和世界上仅存的、且坐上鬼之王座的人待在一起，若是炭治郎突然发难，她就是放在老虎笼子里的羔羊，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

　　炭治郎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协商。

　　他始终没有放手，与师兄们无声地僵持着，他所做的，只是不断重复着自己的保证。

　　反正也没人能从他手中毫发无伤地抢走酒沐。

　　为了避免激发不必要的战斗，富冈义勇和锖兔紧紧缀着他的身影，一路跟随他抵达那座宅邸，然后遗憾地看着他将人藏好。

　　他把酒沐放到了他们看不到的地下室，然后自己上来干活。

　　这一天的时间里，他忙着打扫卫生、准备食材，也没忘记劈柴烧炭，拜托竹雄推着小车过来拉炭去卖。

　　直到他不慎熟练地处理义勇师兄带来的野兔的时候，酒沐自己摸了上来，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但发表了一番很了不起的感人言论。

　　炭治郎微笑着，眼里是无尽的柔和和感激，他凝视着酒沐的双眼，从那里找到了他克制自己的动力。

　　他不可以就那样破罐子破摔，他需要继续保持着人类的形态和样貌，酒沐还需要他，所以，哪怕是一直和她过家家，也是有意义的。

　　而酒沐可以接受他的逃亡，既然这样，他只要用“共犯”的模式，就将不明所以的笨蛋爱人留在身边。

　　他一点都不擅长说谎，好在酒沐本人就说服了自己。
　　多么美妙的事情啊，省去了他计划中那些麻烦的强制与诱哄。

　　炭治郎俯身，亲吻她的额头，柔声说：“谢谢酒沐，只有你愿意陪着我，我很感动，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酒沐抬起下巴，笑得像一只占了上风的小猫：“既然这样，我要的也不多，你给我好好洗衣服做饭就好啦。对了，明天我还想吃茶泡饭可以吗？”

　　“当然。”炭治郎说着，利甲一划，摘下兔子腹腔中的内脏。

　　·

　　两人就这样诡异而和睦地相处着，一个认为自己将酒沐困在自己身边，另一个认为自己在陪炭治郎亡命天涯。

　　两个水柱师兄的监视非常隐蔽，三天过去，酒沐仍未发现他们就是对门的邻居。

　　炭治郎似乎不再睡觉，他总是在为酒沐擦干头发之后，把她抱到那张宽阔的木床上，然后守在一旁，握着酒沐的手，隔着被子拍着她的肩，讲着故事哄她入睡。

　　第三天的夜晚，酒沐迷迷糊糊地提出了想买些故事书的要求。再次醒来的时候，炭治郎已经买回来了。

　　酒沐欢喜地接过礼物，跑到窗边柔软的垫子上坐下，然后她看着包裹书的纸袋，很久都没有出声。

　　屋里安静的时间有些长了，炭治郎嗅到一股心疼的气息，他快步走到窗边，看着她有些悲伤的眼睛，顿时明白了自己的疏漏。

　　哪有逃命的人还能去城里悠闲地买书呢？
　　哪有被柱列为目标的人，能躲藏这么久不被发现呢？

　　所以，真相并不难猜，那就是炭治郎在柱的监视之下，有一定自由活动的权利，而她才是那个被关在宅邸中，无法踏出大门一步的人。

　　酒沐看向有些慌张的炭治郎，眼神平静。这些天以来，他没有说过一句谎话，对于自己身体的状况、对于鬼杀队的态度，有问必答，十分坦诚。
　　他只是，没有戳破自己的误会。

　　酒沐轻声问：“炭治郎，我是你做出保证的条件吗？”

　　炭治郎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酒沐：“……是的。”

　　她实在太聪明，也对自己太了解了。尽管她看起来对什么都不甚上心，可她还是太敏锐了。

　　“对不起，酒沐，那些保证都是认真的，哪怕没有那个过分的条件，我也会认真遵守的！但我实在是……太需要你了。”

　　酒沐望向窗外，没有吭声。

　　“对不起。”

　　炭治郎坐到她身旁，握住酒沐的手，神色忏悔而哀伤。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不该不顾酒沐的想法，就强行将她带在身边。他不该隐瞒那样过分的要求，固执地让她待在屋子里无法出门。

　　他太想留住酒沐，以至于忘记了用力的掌控是推开爱人的波浪。在飘摇不定的长河里，他没能抓住自己人类的身份，好像也快弄丢酒沐的心了。

　　“对不起。”
　　炭治郎轻声说着，垂下了头。

　　酒沐没有理他，但他再次闻到了心疼的味道。

　　……是闻错了吗？

　　她不应该发怒然后摔门离他而去吗？

　　她不应该头也不回地抛下这个困不住她的牢笼，丢掉他这只无法变回人类的恶鬼吗？

　　她不是……最爱自由吗？

　　中午的阳光倾斜着，照进窗内，将酒沐的眼瞳染成浅色猫眼石一样的光晕，也照亮了炭治郎的头发。

　　最终形态的鬼王不惧太阳，炭治郎的眼珠在金色的光里更为鲜艳，那是一抹接近火焰的赭红。

　　哪怕会时不时地闪现出竖瞳的模样，也不妨碍他的眼睛很好看。

　　酒沐抬手，摸了摸他额前那簇碎发，炭治郎离开沙发，半跪在地，微微偏头，追着她的掌心。

　　空气中，那股心疼的气息更为浓郁了。

　　炭治郎向前挪了一步，把头枕在她的膝上。他的手臂环住酒沐的小腿，仿佛抱着水流中的支柱。

　　他的头发轻抚酒沐腿面，隔着裤子的布料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酒沐点着炭治郎的额心、山根、鼻尖，淡淡地说：“你没有干什么坏事，不要难过，炭治郎，你一直都是一个好人。”

　　“我是一个好人……吗？”炭治郎说话的时候，酒沐膝头的肌肤传来轻微的震动，有点麻。

　　“是啊。炭治郎可是鬼杀队、邻居街坊都公认的好人。”

　　你也就对我一个人犯浑，酒沐心想。

　　“可是，我对酒沐做了过分的事……这样也可以原谅吗？”

　　酒沐微妙地沉默了。

　　她知道炭治郎的出发点是不愿让她落单。从他满眼希冀地邀请酒沐加入鬼杀队开始，他们几乎就没有再分开过。

　　作为担保人，炭治郎始终承担着监护的职责，他时刻关注着酒沐，视线里一定会有一抹枣红色的身影，那已经成为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

　　他始终对酒沐有一种责任感，因此他在凶险万分的战场上拼尽全力，在难耐且迷茫的日子里也咬牙坚持着。

　　酒沐和祢豆子需要他，他不能轻易死去，也绝对、绝对不能放弃。

　　如今祢豆子、战友们都已经变回人类，只有他徘徊在人与鬼的边界，他需要帮助别人来寻找生命的价值，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

　　炭治郎将脸完全地贴上酒沐小腹，鼻梁感受着她呼吸的柔软起伏，酒沐周身的气息里没有一丝责怪的意味，这让他感到更加内疚。

　　其实，并不是酒沐离不开他，而是他离不开酒沐啊……

　　“杀了我吧……”炭治郎喃喃着，“混乱的身体被压抑太久，我已经是无法变回人类的怪物，无论太阳还是紫藤花，都没法对我造成伤害。你的日轮菜刀就在厨房里，酒沐，如果感到愤怒，就杀了我吧。如果是你来动手，我不会反抗。”

　　他并未夸大其词，无尽的力量在脉搏中汹涌，生出疯狂的破坏欲和征服欲。理智岌岌可危，全靠毅力维持一线清醒。

　　如果此刻放弃，让她砍掉自己的脑袋，或许大家都不用这么辛苦了。

　　炭治郎动了动，贴得更紧，手臂也环住酒沐的腰：“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控制内心里疯长的欲望。如果你离开这里，我会做出难以想象的事情。所以，杀了我吧，然后你可以获得自由。”

　　他跪在地面，以一个臣服的姿态，双臂的力量却越来越大，牢牢地将酒沐钳在怀中。

　　酒沐：……

　　她看出了这人的口是心非，他总是太过善良，总是考虑别人的感受，所以会说出杀掉自己那样离奇的要求来。

　　世间最为危险的鬼将头埋在她的小腹，能够撕碎钢铁的利齿近在咫尺，尖锐的指甲轻扣在她的腰窝。

　　臣服者掌控着她的命脉，而脆弱的人类女孩却抓住了鬼王的心。

　　酒沐摸了摸鬼王柔软的头发，发出可笑但认真的承诺：

　　“我不会伤害你的，炭治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