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葬礼 艳芬走了, ...

  •   奶奶走了。

      严晏拉着奶奶的手,怎么都哭不出来,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奶奶的死亡他在脑海中预设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比这凄惨。

      现在她这样平静地躺在床上死去,似乎比他预想的好很多。

      严笑被大伯母扶起来,他只是蹲在床边拉着奶奶不在被子里的手。

      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大伯在打电话给周围要好的亲戚,要一起准备张罗葬礼。

      小东村的习惯是,要是有人死了,那就会请村里的人一起帮忙,一是要搞葬礼,二是埋的时候要有送行的队伍。

      而现在先要叫殡葬车过来,这两年都是火化,他们村子这边还会在自己祖坟里埋,所以火化之后要把骨灰带回来。

      严晏没见过这种情况,爷爷走的时候,火化还没普及,他们是直接土葬的。

      大伯母他们帮忙要帮奶奶穿“衣服”所谓衣服,指的是一件寿衣,还有外面要用红布包起来,然后再包白布。

      严晏站在一边,忽然什么都不会做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默默抹眼泪,但他没有,他脑子里的电线一瞬间断裂,让他失去了感受悲伤的能力。

      他沉默地蹲下去,最后看了一眼奶奶的脸,最后握了下她的手,接着就帮大伯母一起给她穿“衣服”。

      整个过程里,他什么感觉都没了,甚至还为奶奶可以在睡梦中死去而稍微高兴一点,但他不能在此刻表达出他的高兴,这样很大逆不道。

      外面天才蒙蒙亮,他们把奶奶放在堂屋。

      各种布包起来,奶奶人又没多高,严晏看着,感觉活像一个包起来的婴孩。

      他想到以前上学学到的文章,具体是谁写的他已经忘记了,只记得一个“赤裸裸地来,赤裸裸地走”。【1】

      家里来了好多人,他们一同帮忙张罗葬礼,大伯母跟严礼忙去招呼亲戚,大伯则说要带亲戚去下面抬东西。

      严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跟严笑一起抬了两个矮板凳,一人坐在一边,中间躺着的是奶奶。

      他看见天光大亮,听见了鸡叫还有对面山林的鸟叫,奇怪的是,没有听到乌鸦叫。

      以前总说乌鸦叫代表有死人,但是这时候又没有了,是乌鸦没反应过来,还是它觉得奶奶不算死亡呢。

      一停下来,严晏就忍不住想东想西,严笑还在旁边哭,她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河水,止都止不住,严晏往口袋里拿纸给她,纸张都被揉得一团糟,但好在算是干净的。

      一转头他看见严笑红着眼,眼皮肿得跟馒头似的。

      “艾玛,你别哭了,你看看你这个眼睛,你还看得见我不?”他还抬手在她面前摇一摇,被她一巴掌打开了。

      “你有病吧,你没什么感觉吗?奶奶走了哎。”

      她用力吹鼻涕,说话时带着颤巍巍的声音。

      “没有啊,在睡梦里死去其实挺好的。”严晏低头扣自己手上的倒刺,每根手指头上都或多或少有几个,之前他都会看见就处理了,但前几天他陷入每天重复看着奶奶痛苦的漩涡中,根本没时间管自己手上的倒刺。

      看见他正在撕倒刺,一下一下,有一条撕下来手指头旁边马上就渗出血来,严笑赶紧拍开他的手,用刚才没用完的纸帮他糊上去。

      “你知不知道倒刺经常撕容易出问题啊!”

      “我无聊嘛,坐在这我也不知道该咋办,你知道吗?”严晏双手搭在膝盖上,不去看严笑此时的表情,也就不知道一提到“不知道怎么办”时,她的眼泪又滚出一滴来。

      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她比严晏大几岁,但这样的事情跟严晏一样都只经历过爷爷的,那时都是奶奶在张罗,他们就跟在奶奶后面而已。

      而现在发现程序这么繁琐,两人都没了主意。

      所以此刻被安排在这守着奶奶的是他们俩。

      严晏不说话了,他看着院子里人来人往,又看到大伯带着人抬进来一副棺材,说是棺材,其实是用竹子做的框架,就是棺材的样子。

      中间有个小台子,上面有个大大的骨灰盒。

      “你们啥时候做的?”严晏转头问严笑。

      “做了好久了,一直停在底下。”

      底下指的是严笑家关牲口的地方,那里有个小杂物间,放下这个倒是绰绰有余。

      他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子停在门口,冲进来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把奶奶抬走了,严晏忙跟上去,大伯严笑跟上来,开了自己的车,车上的家属就他们三个人,剩下的人要忙着准备其他东西。

      白色的车子跟在黑车后面,严晏看着大山一点点消失,他们来到镇上。

      镇上只有一个火化场,他们还在排号,工作人员说,轮到他们应该是十点多钟。

      三人便坐在外面等。

      严晏不时看一眼里面的情况,他看见很多家属哭得撕心裂肺,但他没感觉。

      这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是不是真的情感淡漠,不然怎么会连奶奶走了都没感觉呢。

      大伯看他呆呆坐着,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想让他靠着自己,还告诉他说每个人都有这么一遭,一辈子生老病死都得沾到,这才是一辈子。

      但严晏不说话,他真的没什么实感,没人告诉他死人应该是什么样,以前他也没见过爷爷死掉是什么样。

      当时他还躲在学校厕所里抽烟,大半夜的,老师忽然在外面敲门,让他赶紧回家,回来之后大人就告诉他说爷爷走了。

      当时爷爷就已经被包起来了。

      所以奶奶的死亡样貌,是他第一次看。

      第一次觉得死亡就像睡觉一样。

      可现在他不敢跟大伯说他没感觉,正常都是要有点感觉的。

      他们又坐了很久,严晏看着手机上的日期,6月5日。

      后天赵裁锐就要考试了。

      他不知道奶奶什么时候会被带上山,这些还得等人家算命先生来看适合哪天去。

      讲究一个好日子。

      所以他也就不清楚奶奶的葬礼会在什么时候办,反正他绝不可能等赵裁锐考完试就跟他一起走。

      之前听他说他考完了就会跟爸妈一起回阳城,一点时间都不会耽搁,所以他们俩连一面都见不到。

      这段时间都没接到赵裁锐的电话,他在学校杳无音信。

      严晏想,等到他高考完吧,那时间他再打电话。

      这时工作人员把奶奶推走了,他跟着一起进去,看着奶奶进了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等了很长时间,交还到他们手上的就只剩一个盒子。

      看见盒子的一瞬间,严笑又哭了,这让严晏觉得,她这名字取的真不对,应该叫严哭。

      他抱着盒子,跟在大伯后面。

      要准备回去了。

      路上,奶奶的骨灰放在他腿上,他牢牢地抓着,又抚摸着木盒子上面的花纹,十分精致好看的盒子。

      等一下车,他手里的盒子就被亲戚端走了,他走过去,发现那副竹架子放在堂屋正中间,前面有一张供桌,上面放了奶奶的遗像。

      严晏不解,这玩意是啥时候拍的呢。

      他想着应该是前段时间他还在上班的时候,想到上班,他赶紧给李哥打电话过去,这几天忙得要死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只跟李哥请了一天假。

      完蛋了,工资泡汤计划来了。

      没想到李哥听说奶奶走了,让他好好调节情绪,别太难过,还说这几天给他照发工资,月底给他发四千。

      太仁义了。

      严晏在心里夸赞李哥。

      大伯母拿着孝布过来,帮严晏系在腰间戴在头上。

      这衣服他也不是第一次穿,但是他就感觉戴在头上的草绳很扎脑袋。

      浑浑噩噩地被拉去磕头拉去唱丧歌。

      严晏被亲戚们带到供桌前,他跪在蒲团上,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唱着那些悲伤的词。

      还听到大伯母哭出来,此刻哭得撕心裂肺,他想:这大概就是专门留给他们用来悲伤的仪式。

      但是他五音不全,唱出来的歌简直难以入耳,旁边的阿婆说让他别唱了,太难听,“你就跟着嚎就行了,怎么,哭不出来啊?”阿婆拍拍他的背。

      没由来地,他转头对她笑笑,“我就是哭不出来,现在咋整?”

      “你假哭也行嘛,有个样子,等下先生要来了。”

      说完阿婆便跑出去接先生过来。

      趁机机会,严晏直起头来想看看大伯他们是怎么哭的。

      他嗷嗷地嚎出来,一边嚎一边说“艳芬你的恩情我还没还哩。”

      被大伯母听到他直呼其名,悄悄拐他一下,示意他别乱说。

      于是严晏闭上嘴,乖乖往火盆里放纸钱。

      黄色的纸钱被火苗吞噬,他想,他的泪早就尽了,在做了那个噩梦的那天,在发现奶奶晕倒的那天,在看到奶奶疼得一直冒冷汗那天……

      所以他现在哭不出,索性不哭了,他相信奶奶会理解他。

      后开大伯母他们哭完唱完忙着去招呼帮忙的人,还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奶奶那边的家人。

      只剩下严晏一个人跪在这里。

      一个亲戚拍拍他的肩膀。

      “小伙,你家的大盆在哪里,我们要准备杀猪了。”

      这边的葬礼,其实说朴素一点就是丧席。

      今天要忙的事情可多了,要是今天不做好的话,之后就很麻烦。

      但严晏记得大盆到处都是,怎么这会儿会找不到呢。

      他站起来捶两下有些麻的腿,踉踉跄跄跑到几个房间到处找。

      这时候赵裁锐居然打电话过来了。

      “严晏,我后天考试了。”

      “嗯呢。”严晏正趴着跪着看每张床底下有没有大盆,没顾上赵裁锐。

      这时正好吹唢呐的那群停下来了,不然赵裁锐就会听到然后猜出来。

      “我有点紧张。”

      “哎你别紧张,你当成普通考试来考,不管你考得好不好我都奖励你一个法式湿吻OK不?”

      “你又乱说。”

      “谁乱说了……”他找了几个房间都没看到有剩下的大盆。

      越找越恼火,但跟赵裁锐说话又缓解了这种情绪,原本把自己淹没在奶奶去世这件事带来的各种情绪里,一通电话把他剥离出来。

      仿佛有那么一瞬间他不在丧席上,而是在李哥的店里跟人通电话。

      他爬上二层,想看看有没有盆。

      可怎么都找不到,气得他干脆去求助了,可脱口而出的不是“找不到啊”。

      而是“艳芬,家里还有大盆不!”他的声音回荡在这件屋子里,没有人回他。

      也是这一瞬间,他又被拉回到葬礼中。

      “得了,锐锐,加油考,尽你所能,记得找我兑换法国湿吻哦,先挂了我找个盆。”

      没等那边有声音,他就挂断了电话。

      下一秒,唢呐锣鼓一齐响起,敲着丧乐,严晏从梯子上下来,要出房间门的时候才猛然发现。

      他在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葬礼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晚0时更到完结,早点睡求收藏么么~ 下本写《月亮下的格米谷吉》 文艺小短篇 刑侦预收 《我的小玫瑰开花了吗[刑侦]》 推推已完结的文ovo《点灯人》《夏日葬礼》 感谢阅读owo,爱泥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