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杀棋冢》秘书省校书郎

2、折

　　决胜之日，朱雀大街擂台四周早已人山人海，檐下廊边挤满了围观百姓，连宫墙外都立着内侍，专司向宫中传递对局讯息。橘晴烈端坐棋枰一侧，素色和服下摆扫过台板，指尖叩着棋盒边缘，目光落在苏轻尘身上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鸷。待苏轻尘入座，她忽然抬眼朗声道：“今日对决，胜负已非小事。老身添个彩头——败者若败上一局，便自断一根食指，若双手食指皆断则终身不得再碰黑白二子，敢应吗？”

　　此言一出，围观者哗然。苏轻尘眸色一沉，他隐退十年，久居深宅执棋的灵觉已弱，棋路虽在，却少了当年纵横弈坛的锐劲，本以为凭功底可胜，却未料对方如此狠绝。他略一思忖，抬手按上棋盒：“有何不敢。”二人猜先罢，苏轻尘执黑先行，以星·三三开局，意图兼顾实地与外势；橘晴烈执白应以二连星，棋风依旧泼辣。前三十手双方各占边角，局势平稳，可当苏轻尘试图小飞拆边扩张时，橘晴烈竟脱先打入黑棋腹地，借劫材纠缠不休。苏轻尘一时不慎，误判劫材数量，被迫弃掉中腹数子，待回过神时，棋盘已然失衡。不到百手，黑棋实地尽失，苏轻尘望着棋枰，缓缓抬手，取过台边备好的短刀，闭眼间便将左手食指斩落。鲜血溅在洁白的前襟上，围观百姓发出一阵痛心惊呼，他却面无血色地将断指拾起，掷于橘晴烈面前，不吭一声下眼神决绝，丝毫无退让之心。

　　第二局转瞬开战，苏轻尘敛去杂念，凝神落子。他改走错小目守角，配合飞压取势，中盘时借橘晴烈急于杀棋的破绽，巧妙腾挪，竟渐渐占据上风。台侧小吏飞速记录棋路，随后由专人登梯，将黑白二子复于丈高的竖盘之上。围观者见苏轻尘步步紧逼，白棋边角岌岌可危，无不拍手欢呼，连督战的沈砚之也微微松了口气。可就在苏轻尘准备尖顶封死白棋出路时，橘晴烈忽然轻笑一声，抬手落子于黑棋断点处。这一手看似冒险，实则早有布局——她先前故意示弱让出边空，便是诱苏轻尘贪功冒进，此刻借断点断打，瞬间将黑棋分割为两块，再凭劫材连发攻势，硬生生逆转了局势。苏轻尘盯着那一手棋，良久才推枰认负，拿起短刀便要斩去右手食指。

　　“且慢！”沈砚之快步登台，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他转头望向橘晴烈，朗声道：“苏先生已折一指，此局胜负，由我代他受罚。”橘晴烈眼中闪过一丝得逞，故作讶异：“大人可要想清，断指之约，非儿戏也。”“自然清楚。”沈砚之语气平静，抽过短刀，右手一掂量便向自己左手食指斩去。

　　不过沈砚之这一斩，也彻底斩断了其功名生涯之路。惟这一关节处，他个人比谁都清楚。

　　鲜血喷涌而出，他却咬着牙未哼一声，只用锦帕草草裹住伤口，转头对苏轻尘温声道：“先生莫要挂怀。此番无论结局如何，我二人便回江南，寻一处小院读书品茗，再不问弈坛纷争。你只管放手去下，不为朝堂，不为家国，只为自己心中那局棋。”

　　第三局开战，苏轻尘眼中再无半分滞涩，落子愈发从容。他弃掉以往好攻的棋路，以本手稳扎稳打，每一步都兼顾棋形厚薄，与橘晴烈在中腹展开漫长劫争。橘晴烈起初尚有闲暇玩味，可越下脸色越沉，她惯用的强杀手段，竟被苏轻尘以柔克刚一一化解，官子阶段更是被蚕食不少目数。二人鏖战至日暮，天边忽然乌云密布，暴雨倾盆而下，擂台上虽有雨棚遮挡，却挡不住四下的湿冷。围观者早已散去大半，只剩沈砚之立于台边，静静望着棋枰。苏轻尘与橘晴烈纹丝不动，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唯有黑白二子落盘的脆响，穿透雨声。

　　夜半时分，雨歇云开，月光洒在棋枰之上。橘晴烈盯着棋盘，忽然眼睛一亮，抬手落子于黑棋大龙的眼位旁——竟是当年苏轻尘赖以成名的“倒脱靴”的妙手，借弃子活出，瞬间逆转目数。

　　苏轻尘凝视片刻，缓缓推枰：“我输了。”

　　这一刻，全场死寂，绝望如同潮水般笼罩着残存的围观者。苏轻尘站起身，目光落在沈砚之包扎的手上，随即取过短刀，毫不犹豫地向自己左眼挖去。鲜血瞬间模糊了他俊俏的半张脸，他却将那颗带血的眼珠递到沈砚之面前，声音虽弱却掷地有声：“大人为我断指，我以眼相还。你我情义，两不相欠。”

　　橘晴烈望着这一幕，身躯微微一震，未想这大唐两名羸弱书生竟存如此忠肝义胆，不知不觉间先前的嚣张尽数褪去。

　　她打了个哈欠，语气慵懒却难掩慌乱：“罢了，十日之期已到，老身倦了，这便回驿馆，明日便启程归国。”说罢便要起身，却被一道清朗的声音拦住：“老夫人既摆下擂台，何不再对一局？”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青衫书生缓步登台，目若曙星，有种不食人间烟火之感。

　　来人正是进京赶考的韦福。

　　橘晴烈皱眉打量他：“十日之期已过，比试结束了。”

　　韦福立于棋枰一侧，从容拱手：“我若输了，便随老夫人回东瀛，终身侍奉左右，为你养老送终；我若赢了，还请老夫人依当初所言，一步一叩首谢罪离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