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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集合 四人小分队 ...

  •   油灯的火苗在寮房里不安地跳动着,江知意来回踱步,不知转了多少个圈,茶水都喝空了几盏。
      门终于被推开,一股夜露的湿气先钻了进来,随即是相互搀扶的两人。

      江知意见状连忙迎上,谢临脸色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几缕,靠在沈清宴肩头,呼吸略显急促。
      “怎么了谢姑娘?可是夜探有什么变故。”

      谢临摆摆手,挤出一个轻松的笑:“没事,小场面……我好得很。”
      她表面镇定如常,心里暗道,这女人下手真狠,肋下像被铁锤砸过似的,真气都岔了。

      沈清宴将她扶到榻边,手指顺势搭上她腕脉。听了片刻,抬眸,声音没什么情绪:“是好得很,不过是真气逆行,冲了左肩旧伤关口。”
      她收回手,从随身药囊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褐色药丸递过去:“未来一月,酒,甜食,辛辣,想都别想。这药,吃了。”

      听到还是不能饮酒,谢临闻言撇了撇嘴。
      她也不是真馋酒,只是那股被管着的感觉,让她有些别扭。
      想说什么,终是没吭声,接过药丸,就着江知意急忙递来的温水吞了。

      沈清宴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自然不管她,她朝江知意正色道:“脉象暂且平稳。回来路上,碰上个朝廷的人,谢临与她交了手。对方武功路数极高明,应是专为查案而来。未下杀手,似有顾忌,并非单纯追捕。”

      “今日一直跟踪我的应当就是她。”谢临缓过些气,接口道,“看来此地不宜久留。先交换线索吧,这次探查有些收获,这广智好生古怪。”

      三人围拢在昏黄油灯旁。
      沈清宴取出那粒帐本中掉出的碎屑,置于掌心,描述断锁处闻到的古怪气味。谢临则拿出那半片焦黑阴寒的皮革,简略地形容了卫昭那毫无花巧,直取要害的招式动作。
      昏黄的烛火将三道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显得拥挤而诡秘。桌上摊开着今夜所得:烧焦的信纸残角、诡异的皮革、还有那粒颜色质地略有差异的金属碎屑。

      江知意听到“温润内敛的银光”、“皇家禁卫路数”时,脸色愈发凝重。
      “那银锭光泽,可是类似羊脂,触感似肤,细腻微温,不似普通银子冰凉?”
      沈清宴与谢临对视一眼,点头。
      谢临补充道:“对,那光看着不刺眼,有点软又有点厚,摸上去也滑腻腻的。”

      “那光泽……”江知意低声自语,又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枚普通市舶银锭对比。“你们看,市舶银光亮偏硬,而你们见到那锭银……”
      她面色凝重:“应是内帑银,成色极高,据说提纯手法是内府秘传,专供亲王一级的府库或特定宫廷用度,民间绝无可能流通。磨去底款,应是怕追查。”

      她又捏起那片信纸残角,对着光仔细看纸的纹理,甚至用指甲轻轻刮擦边缘,感受其韧度。
      她语气愈发肯定:“这是京城澄心堂的暗纹纸,薄如蝉翼,韧如丝帛,遇火灰白,内有隐形龙纹。纸内有隐形龙纹暗印。每年产量极少,只按旨意供给宫里和……极少数圣眷正隆的阁老大臣。”

      沈清宴从默然片刻,从怀中取出另一枚颜色相近的金属碎屑,与今夜所得的那粒并排放在一起。二者皆色呈暗沉,但新得这粒表面结晶颗粒明显更为粗大,在跳跃的烛光下,竟折射出星星点点的红光。
      “这应是你所说……经过极高温熔炼又急速冷却后的火纹铜残留。我怀中这片,是之前在玲珑阁意外所捡。”她看向江知意。

      江知意此刻已无暇追问沈清宴为何会在玲珑阁又拣到同样的碎屑。

      她面色已然发白,铺开自己在随身纸片上默记的杂乱账目符号,手指点在其中一行:“看这里。三个月前,商会接到一笔匿名委托,预付了三倍运费,要求将一批火纹铜原石,走最隐秘的漕路押送至淬玉轩。表面单据齐全,但我私下核对入库记录时发现,淬玉轩仓房签收用的印鉴,不是掌柜私章,而是一个……模糊的的[萧]字草书花押!”

      她抬起眼,琉璃褐的眸子里映着不安跳动的火苗,也映着深处越来越清晰的恐惧,“内帑银、澄心堂纸、萧姓花押、加上流向诡异的火纹铜和冰魄砂……”
      她语气不再是平时分析时的冷静,甚至声音有些发颤:“这不是普通的贪渎啊!是有一股力量,它在用皇室的财力、宫禁的物资、结合江湖罕见的毒物与特殊材料,在同时进行着什么谋划。”

      听到皇室二字,沈清宴心头猛地一沉。养父沈瑜常年戍守北境,与朝中各方势力关系微妙,她对涉及皇家之事本能警惕。
      如今线索竟真指向宫闱……

      她指尖微微发凉,面上却不露分毫。神色如常道:“如此看来,伏龙寺的菩提,恐怕只是其中一环。”

      谢临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听到朝廷纠葛,她本能得有些烦躁,抓了抓头发:“说这些弯弯绕绕有什么用?这与我们求药治伤有何干系?朝廷和江湖那点破事儿……”
      她只想快点拿到赤阳参走人,远离这些麻烦。

      她还没讲完,只听“笃、笃。”两声,叩击声轻响,门扉被无声推开。

      卫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一袭深青色低级武官常服,却掩不住周身清冷如月的气质。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月光在其身后勾勒出利落的轮廓,更衬得她眉眼清晰。

      室内三人反应各异。

      江知意原本正紧张地攥着手中的纸片,闻声抬头。
      在看清卫昭面容的刹那,她竟有一瞬间的愣神,琉璃褐的眸子微微睁大,下意识地喃喃:“你们行走江湖的女侠……样貌都、都这般好看的么?”

      这话脱口而出,还带着点纯粹的惊艳。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滑向卫昭腰间佩剑,这剑形制古朴,鲨鱼皮鞘,无穗无饰,却透着股寒意。

      谢临听到门响瞬间已弹身而起,手按在不系舟的刀柄上。
      听到江知意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书呆子!
      没好气地低声斥道:“你眼睛糊了蜜蜡?没看见她穿的是朝廷的官服?”

      她目光锐利地锁定卫昭,浑身肌肉绷紧:“追到这,还想再打过?我奉陪到底!”
      而沈清宴在门开刹那,衣袖已不动声色地拂过桌面,将关键证物拢入袖中。
      此刻她抬轻手,轻轻按在谢临紧绷的手臂上,声音平静:“不必动武。若她意在擒拿,松林之中便不会轻易罢手。既追至此地,无非是有话要说,或是有交易可谈。”
      她看向卫昭,目光坦然,“这位大人,我说的可对?”

      卫昭对江知意那片刻的失神恍若未闻,目光只在她脸上一掠而过,随即掠过谢临的刀,最终定格在沈清宴脸上。
      她开口,声音清冷,言简意赅道:“将你们今夜探查所得,交出来。”

      谢临嗤笑一声,半步挡在沈清宴侧前方:“朝廷的官儿,手伸得倒长。江湖事江湖了,你自己查去!”
      江知意此刻终于彻底回过神来,听到“松林罢手”这几个字,脑子飞速运转。
      此人武功明显更高,身份是官非匪,且似乎对擒拿她们兴趣不大,更像是在追寻线索。

      生存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立刻换上恳切又带点圆滑的笑脸,抢在剑拔弩张前开口:“二位!二位且慢动怒!”
      她挡住谢临,回身冲她使了个眼色:“谢女侠,稍安勿躁!”

      打不过,躲不了,那就谈!这人要线索,我们要安全。

      旋即转向卫昭,眼神努力显得真诚而无害,“这位姐姐,是朝廷里的人吧?深夜来访,定是身负要务。只是……恕小民冒昧,不知姐姐是何官职,奉何人之命?我们这些小民,总得知晓是与哪位贵人打交道,心里才踏实,也才知道什么东西能交,什么东西……或许咱们合作着往下查,对彼此都更有益处,您说是不是?”

      卫昭沉默地看了江知意两秒,似乎重新评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
      看了片刻,她从怀中取出一块乌木镶铜的令牌,却并未完全亮出,只让烛光恰好照见正面“按察司巡道”几个阳刻篆字,以及背面模糊的鹰隼轮廓。
      声音依旧清冷无波:“奉命稽查地方异动,协理治安。有些事,涉及地方安稳,朝廷过问,名正言顺。”

      江知意思索,“按察司巡道”按理是个可大可小,职权模糊的差遣。她并未说奉谁之命,但这令牌本身已代表一定的官方授权。

      谢临瞥了一眼令牌,冷哼一声:“按察司?管刑名讼狱的,也管到和尚庙里丢东西了?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朝廷的手,怕是没那么容易伸进来吧。”

      当前朝廷与江湖关系微妙,明面上是互不干涉。

      江知意打圆场,语气愈发恳切道:“这位姐姐,我们确实发现了一些蹊跷,或许正与您查的异动有关。不如……我们交换线索?您提供一些官面上的便利或保护,我们协助您厘清这潭浑水。互利互惠,如何?”
      她说着,看向沈清宴,征求她的意见,“沈大夫,您看呢?”

      沈清宴一直垂眸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粒碎屑。
      朝廷……内帑银……“萧”字……这些线索像一团迷雾,不断侵蚀着她心底封存最深的秘密与疑团。

      她需要知道更多,必须知道更多。
      闻声,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沉静如水,看向江知意,又转向卫昭,清晰道:“可以合作。”

      谢临回头看她,原本就漂亮的大眼睛睁得更大,脸上写满了诧异与不赞同。
      “沈清宴!”这是谢临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她眉头紧紧拧起,“我们只是来求药的!拿到广智吃里扒外的证据,明天逼他换出赤阳参便是,何必去蹚朝廷这摊浑水?那里面水有多深你不知道吗?”

      她心里又急又怕,是真的不愿见沈清宴卷入更复杂危险的朝廷纷争。

      沈清宴迎上她焦急的目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波动。
      但开口时,语气却异常清晰坚定:“此事,我必须要查清楚。”
      她顿了顿,“这与你求药疗伤并不冲突。无论如何,我会替你拿到赤阳参,治好你的伤。”
      心里闪过一丝歉意,但有些事,比自身的安危更重要。

      她声音放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这是我个人的选择,不会连累你。你若觉得危险,明日换得药后,待你伤好后,便可自行离去。”

      “自行离去?”谢临像是被这四个字狠狠烫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少见的焦急和受伤。
      她张了张嘴,那句“我不是怕危险”堵在喉咙里,一时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又委屈又恼火。
      谁怕危险了?我是担心你!你这人怎么……总想着把别人推开!

      江知意看在眼里,这俩人,一个非要查,一个非要跟,唉。
      她适时地叹了口气,语气带了几分无奈,对谢临道:“哎呀,谢姑娘,你还没看出来吗?沈大夫对涉及朝廷之事……格外在意。虽然我也不知道缘由,但咱们江湖儿女,谁心里没藏着几件不愿提的旧事呢?”

      她这话既是点破,也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眼下咱们同坐一条船,多一份力量,多一条路子,总是好的。对吧,这位姐姐?”她最后又看向卫昭,努力让笑容显得可靠些。
      卫昭听她几次三番的姐姐称呼,眉头微蹙,疏离道:“叫我卫昭。”

      她的目光在沈清宴看似平静却暗藏执着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冷冽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淡淡道:“我只查案,不问私事。”
      她只需确保线索不断,任务能完成。

      谢临胸口堵着一股闷气,无处发泄,看着沈清宴疏离的侧脸,又瞪了一眼门口这个突然出现、打乱一切还武功高强的“卫昭”,最终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几乎是赌气般道:“……行了行了!随你们便!但要查就一起查,想撇开我一个人行动?没门!”

      卫昭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个临时且充满戒备的同盟关系。

      接下来,在极度戒备的氛围下,四方进行了有限的信息交换。
      沈清宴出示了火纹铜碎屑和信纸残角,描述了冷梅香与古怪气味的具体细节,江知意补充了账目中那个神秘的“萧”字花押,谢临则提到广智房中的官银和发现的军旅步态。

      当讲到“萧”字花押时,江知意语气犹豫了下,下意识瞥了卫昭一眼。
      这位按察司的官儿不知心向哪边。但此人武力值较高,此刻已无他选。
      索性卫昭面色并无异常,江知意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她冒险抛出这个关键线索,也是在试探卫昭的反应和立场。

      而当话题转到火纹铜时,一直沉默聆听的卫昭,竟罕见地主动开口,指出:“此等纹路与淬火手法,非一般民间匠坊可为,倒像是……工部监下属某些精密作坊的工艺。”

      沈清宴的指尖微微一颤,随即悄然收紧。
      工部。又是工部。未免太过巧合了。

      深埋的记忆被撬动了一角,她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柱爬升。
      十年前那场旧案,查获的那批劣质军械,正是工部下属某司流出。

      卫昭对于三人所获线索听得极为仔细,但她自己并未透露任何已掌握的情报,只不动声色地确认了其中几处细节的真实性,最后指出:“资金与物资的异常流动,若真牵涉宗室或高阶官员,确非普通江湖仇杀或盗窃可比。你们继续按你们的法子,从广智身上深挖,朝廷这边……我自有计较。”

      她此话一言,江知意心中已然雪亮,此人身份绝不止一个“按察司巡道”这么简单。
      但行走江湖,谁没有几个秘密呢?
      眼下,互为利用,各取所需,才是生存之道。

      有限的线索交换完毕,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谢临扫了一眼狭小的房间,又看看仅有的两张床榻,没好气地对卫昭说:“房间就这么大,就两张破床,没你的地儿。”
      她指了指房内一张硬木矮几,“我睡那。你轻功那么好,自己下山找个客栈凑合吧。”

      沈清宴听她此话,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伤都没好全,那硬木几子怎么睡人。
      她开口道:“你睡榻上,我与知意挤一挤。”

      谢临梗着脖子,不看她,嘴角往下撇着,语气坚决道:“不用,我又不是那种吃不了苦的人。”
      谁要你让,显得我多娇气似的。

      一旁的江知意眼睛却亮了亮,她凑近两步,看向卫昭,脸上带了点腼腆:“卫姐姐若是不嫌弃,今夜与我挤一挤?我睡相可好了,保证不乱动。”
      谢临直接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看。

      卫昭神色未变,仿佛早已习惯各种恶劣环境,只淡淡道:“不必。我在外面树上即可。”
      与其置身这充满陌生体温与莫测心思的狭小空间,她宁愿选择悬在枝头,与夜色和危险为伴。

      说完,竟真的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如一片轻羽般从窗口掠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外面的浓黑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寮房内终于只剩下她们三人。
      谢临抱着她的刀,和衣躺上那硬得硌人的矮几,背对着沈清宴,赌气似得闭上了眼。
      木板硌得肩胛骨生疼,她悄悄调整姿势,心里更堵了。

      沈清宴默默吹熄了摇曳的油灯,在黑暗中缓缓躺下。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看不见的房梁,无人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波澜。
      养父的安危、母亲的遗言、工部的阴影、陆家的旧案、还有身边这个看似洒脱却异常执拗的刀客……所有思绪拧成一股麻绳,在她心头反复搓磨,让她呼吸都变得滞重。

      江知意则在另一张榻上辗转,久久难以入眠。
      薄薄的褥子下,坚硬的木板硌得她腰背不适。但她此刻全然顾不上这些。
      她琉璃褐的眸子在黑暗里闪闪发亮,脑中如同展开一幅巨大的图卷,飞速整合着今夜所有的零碎线索。
      恐惧与兴奋,好奇与警惕,交织成一张密网,将她牢牢裹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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