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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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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松开,江予安把椅子转回正常位置,从桌下拿出一个黑色硬壳文件夹,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三张纸,行距宽,留白足够多。
“家教协议,”他推到她面前,“周期四周,每周两晚,一晚两小时,时薪两千,交通报销,节假日双薪。”
孟嫣视线落在签名栏——甲方已经签好,笔锋凌厉,像刀刻:江予安。
她没拿笔,先问:“授课地点?”
“市区,我妹妹住校,周末接回家,平时在图书馆自习室就可以。”他顿了顿,补一句,“如果你担心,可以选白天,公共场所。”
孟嫣抬眼:“我怕什么?”
江予安笑而不答,只把钢笔递给她,笔帽朝向自己,礼貌得近乎刻意。
她接过,在乙方处写下名字——最后一笔勾得极轻,像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协议签完,他当场扫码预付第一周课时费:八千,到账提示音“叮”地一声,在冷清的咖啡厅格外清脆。
孟嫣把手机反扣,指腹在杯壁摩挲,温度透过陶瓷传进来,像把昨夜那簇火移到了掌心。
江予安把手机屏幕转向她——相册里,一个扎高马尾的女孩站在篮球场,笑得牙套反光。
“江予恬,十五岁,刚上高一,偏科狂魔,数学常年四十分以下,叛逆期,讨厌家教。”
他语气像在点评一份并购报告,言简意赅,却把最难啃的骨头先摆上桌。
孟嫣滑动照片,放大试卷——红笔批注密密麻麻,最后一道大题空白处画了一只翻白眼的火柴人。
“我先看教材,”她放下手机,“给我一周备课,时间你定。”
江予安点头,忽然伸手,指腹在她杯沿轻轻一抹,擦掉一点可可奶沫,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自己杯子。
“太晚了,我送你回宿舍。”
夜间温度骤降,车窗起雾。江予安把空调调到22℃,出风口叶片“咔哒”一声,风向对准她小腿,避开了裙摆。
孟嫣把协议收进书包,拉好拉链,像给好奇心再加一道锁。车驶出校园,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在他侧脸切割出明暗交界线,像高速旋转的幻灯片。
“为什么找我?”她打破沉默,“北财数学系研究生很多。”
江予安单手打方向盘,目光留在前路:“我妹讨厌重复,你新鲜,而且——”他顿了顿,“你怕我却又不躲,她会觉得有趣。”
孟嫣皱眉:“我怕你?”
他轻笑,没点破,只把车载音响调低,放出一首老歌,。 《Smoke Gets in Your Eyes》。萨克斯风一出,像给夜色添了一层蓝调滤镜。
车停在东门林荫道,路灯穿过法国梧桐,把光斑撒在校道上,像一地碎金币。
江予安先下车,绕到副驾替她开门,手撑在车顶边缘,防着她撞头。孟嫣弯腰,脚步落地时,裙摆擦过他裤脚——一瞬交叠,又各自分开。
“下周见,孟老师。”他声音低,却带着笑。
孟嫣点头,把书包背好,转身往宿舍走。走到铁门前,她忽然回头——江予安还站在车边,指间转着那只银色定制火机,机盖开合,“咔哒”“咔哒”,像深夜打更。
她抬手,在空中做了个“回去”的手势。男人没动,只把火机高高抛起,再接住,一次,两次——像某种无声回应。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映出微红的脸颊。孟嫣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协议,再次确认签名——
甲方:江予安
乙方:孟嫣
八千块已躺在银行卡里,数字冷静,却无法冷却指尖温度。
周一下午三点半,江家老宅门前。
迈巴赫02A停在一条浓荫大道尽头,铁艺门自动滑开,门卫躬身致意。孟嫣背着电脑包下车,第一次踏进所谓“京圈老宅”——不是故宫式恢弘,而是一栋三十年代法式小洋楼,外墙爬满常春藤,阳光一滤,绿得发亮。
江予安替她撑着遮阳伞,伞面倾向她,自己肩膀被太阳晒出一道金边。“我妹叫江予恬,高二,偏科严重,见人会脸红。”他低声介绍,像提前给她打预防针。
“我会温柔。”孟嫣答。
“别太温柔。”他笑,“她吃硬不吃软。”
门廊下,一个穿校服的瘦高女孩正躲在罗马柱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圆眼。江予安抬手:“予恬,出来。”
女孩磨磨蹭蹭挪出来,耳根通红,冲孟嫣鞠了个九十度躬:“老师好!”声音小得像蚊子振翅。
孟嫣把电脑包递回给江予安,空出手去揉江予恬的发顶:。
“叫我嫣姐就行,今天只带了一张卷,咱们先找漏洞,再补城墙。”
江予安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随手揉女孩脑袋的动作上,眼尾不自觉弯了弯。
老宅后侧花房改成自习室,三面落地窗,一面黑板,空调打得低,茉莉香混着阳光。孟嫣把卷子摊开,函数大题一片红海叉号。
“最后一步总是算错,对吗?”她问。
江予恬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卷面告诉我的。”孟嫣用红笔在草稿纸画一棵“错误树”,把粗心、概念模糊、计算跳步分门别类,“先砍树枝,再挖根。”
她讲题节奏快,却留空档让学生插话;每完成一步,就在黑板贴一枚彩色磁贴——视觉奖励法,是她在北财旁听心理学课时偷来的技巧。
江予安斜靠在花房外的回廊,透过玻璃看。阳光落在孟嫣手臂,像给皮肤镀一层极薄的釉,她抬手写字,腕骨灵动,像一支白色指挥棒。
四十分钟过去,错误树被贴满彩虹磁贴。江予恬眼睛越来越亮,脊背从弯曲到挺直,最后主动伸手:“姐,再给我出三道同类型!”
孟嫣失笑:“贪心是好信号,但大脑需要冷却。”她递过去一颗柠檬糖,“休息十分钟,去花园转一圈,回来我们上难度。”
江予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冰气泡水,一杯插柠檬片给妹妹,一杯插薄荷叶给孟嫣。柠檬糖与薄荷叶气味相撞,空气瞬间像被按下刷新键。
“哥,我懂了!原来函数也能拼图!”江予恬激动得原地小跳,脸红得像熟透的富士苹果。
江予安揉她脑袋,目光却看向孟嫣:“进度如何?”
“错误率从70%降到20%,再巩固两节课,可以冲满分。”她语气轻,却带着笃定。
男人微微颔首,眼底那点笑慢慢扩散,像石子落进深井,一圈圈涟漪撞向井壁。
江予恬抱着彩虹磁贴不撒手:“能送我吗?我要贴满错题本!”
孟嫣逗她:“可以,但下次课我要收回利息——十道全对,磁贴升级成星星。”
女孩欢呼着跑出去,花房只剩两人。夕阳斜照,茉莉影子投在地板,像无数小型心电图。
孟嫣收拾草稿纸,江予安递来一个白色信封:“课时费,现金。”
她没矫情,接过放包里:“下节课我自带教案,你们家打印机彩打收费吗?”
“全宅网络免费,彩打不限量。”他顿了顿,补一句,“也包括老师的下午茶。”
孟嫣被“老师”两个字逗笑,眼尾弯出细小弧度:“江总,下午茶热量高,容易犯困。”
“那就换成低糖套餐。”他接得自然,像谈的是几个亿项目,却只为几颗方糖。
两人并肩往外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在石板地重叠又分开,像潮汐来回。
车子驶出老宅,却不是回学校方向。孟嫣看窗外:“送我回北门就行。”
“先吃饭。”江予安声音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今天是我妹月考以来第一次主动要求加题,于情于理,我该请老师。”
孟嫣本想推辞,肚子却适时发出一声轻响。她耳尖瞬间红透,转头看窗外掩饰尴尬。
男人眼尾笑意加深,对司机报了个地名:“南池子,曳蝉。”
曳蝉是藏在老胡同里的私厨,只做套餐,日限十桌。门脸是百年木构,推门却别有洞天——天井植一株百年紫藤,灯光从叶缝漏下,像碎金洒在青石案。
侍者引他们入座,半开放小包,紫藤枝桠低垂,风一过,叶片沙沙,像自然白噪音。
菜单只有一份,手写,墨迹未干。江予安把竹简递给她:“点你想吃的,别考虑价钱。”
孟嫣扫了一眼——黑松露焖饭、梅子酱鸭、青木瓜沙拉、手打柠檬气泡水,全是低油低糖。她心底微动,抬眼看他:江总,你提前打过招呼?”
“让厨房把糖减半,免得老师上课犯困。”他坦白得理所当然。
她轻嗤:“再减,厨师要罢工。”
“不会。”他斟了一杯温水给她,“厨师是我朋友,欠我人情。”
菜品依次上桌,每一道分量极小,却精致得像艺术品。孟嫣吃到第三道,忽然放下筷子:“其实我不挑食,只是怕胖,影响课堂体力。”
江予安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再瘦,风都能吹跑。”
语气淡,却像紫藤叶落在青石,有清脆回响。孟嫣握着杯壁,指尖被温水熨得发热,一时接不上话。
饭后,侍者收走盘盏,送上两杯手冲咖啡,豆名“紫蝉”,产自云南,有天然花果香。天井上方挂一串风铃,铜片相撞,声音清越。
孟嫣抿一口咖啡,苦味先至,甘味绵长,像某种隐喻。她抬眼:“江总,你平时也这样请家教?”
“第一次。”他靠在藤椅,手臂搭扶栏,袖口卷到小臂,脉络在灯光下清晰,“予恬换过六个老师,你是唯一一个让她主动要求加题的。”
“也许只是新鲜劲。”
“我不信新鲜,只信结果。”他看着她,目光沉静,“月底月考,她要是进前十,我欠你一个人情。”
孟嫣轻笑:“人情怎么还?”
“随你开。”他语气松,却认真,“要项目、要资源、要……别的,都可以。”
“别的”两个字被他压得极轻,像紫藤叶拂过石面,留下一道看不见的涟漪。孟嫣低头喝咖啡,掩住忽然加快的心跳。
车子驶出胡同时,夜风带着槐花香灌进车窗。孟嫣把车窗升上去一点,江予安同时伸手调空调,两人指尖在控制面板上方轻碰,又同时收回。
空气安静三秒,他打开音乐,是轻爵士,钢琴键像雨点落在屋顶。她侧头看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切割线。
“下周同一时间去予恬那儿?”他问。
“好。”她答得干脆,却补一句,“如果学校没临时加课。”
“有课就调,予恬的时间随你。”
她转头看他:“江总,你把妹妹宠得无法无天。”
“她值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你也值得。”
这句话被钢琴声裹住,轻得像幻觉,却重重落在她耳膜,震得心脏发麻。
黄铜排气扇嗡嗡低转,灶台上两口珐琅锅并排冒泡,一股梅酱与鸭脂的焦香在梁木间缠绕。方子期把锅铲递给副厨,抬手关了明火,指尖在围裙上抹两下,掏出手机——十分钟前江予安那桌的结账系统备注亮着一行小字:人情套餐·糖减半。
“啧,稀奇。”他扯下围裙,绕到后院石阶,拨通江予安。
曳蝉是方子期去年买下的老宅,翻新后只做晚市,日限十桌。他主业是投资,钱生钱的游戏玩腻了,便把爱好当调味剂:厨子请顶尖,菜单他拍板,自己偶尔下厨房炒两道下酒菜,图个乐。
夜风穿过紫藤,叶片沙沙。方子期趿拉着一双限量帆布鞋,蹲在石阶上抽烟。灰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后,领口别着副金丝眼镜——方才他亲自片鸭,热气把镜片糊了一层雾,懒得擦,干脆不戴。
手机贴在耳边,他先开口,声音散在夜风里:“江二爷,您多久没亲自带姑娘来我这儿了?”
车载蓝牙里,江予安背景是导航提示音,语气淡淡:“别瞎叫,只是家教。”
“家教能让你把菜单改成低糖?还让我把紫藤棚留到最后一刻?”方子期吐了个烟圈,笑得痞气,“我可不记得你以前为谁减过一颗糖。”
对面沉默两秒,江予安开口,嗓音低却稳:“她不吃油,怕上课犯困。人情我月底结,别写进朋友圈。”
方子期“啧”了一声,把烟摁灭在花盆:“行,保密。不过——”他抬头看紫藤架上晃动的灯影,“债主好像快改名叫主儿了,你自求多福。”
导航提示音盖住江予安的呼吸,下一秒,电话干脆挂断。方子期挑眉,回身冲厨房喊:“老赵,明天起低糖花系摆紫藤那桌,别的花撤了——有人怕腻。”
周四傍晚操场看台
夕阳把跑道涂成蜜糖色,孟嫣和唐玥坐在最高排,分一根烤肠。风把唐玥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一边咀嚼一边含糊问:“下节还去老宅?”
“嗯,周日。”孟嫣把烤肠签子折成两截,“予恬月考提前,我得押题。”
“江予安去接你?”
“司机。”她顿了顿,补充,“他说自己那天有风投路演。”
唐玥“哦”了一声,拖长调子:“避嫌——成熟男人的套路。”
孟嫣没接话,目光落在跑道。第三道,有男生正在冲刺,步伐矫健,她却忽然想起江予安撑着伞走在紫藤下的样子——同样的步子,却带着风也劈不开的从容。
唐玥用手在她眼前晃:“回神了,孟老师。”
孟嫣收回视线,把空烤肠袋揉成团,准确投进五米外的垃圾桶,起身拍裙子:“走吧,去图书馆,我得给予恬出最后一套模拟卷。”
唐玥追在她身后笑:“卷子里别再画小勾了,小心学生以为你暗恋她。”
孟嫣脚步未停,耳尖却又悄悄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