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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观灯台看花灯 ...

  •   除夕时节,京都朱雀大街张灯结彩,花灯如昼,人流如织,好不热闹。帝后登临城楼与民同乐,各家勋贵齐聚观灯台。

      萧铮不愿来这等喧闹场合,奈何圣意难违。他独坐一隅,看着楼下熙攘人群,神色淡漠。伤处虽已好转,但他不喜此等热闹,正如京都的热闹与漠北的悲凉格格不入。

      “侯爷。”一道清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铮听后便知是沈娇娇。这几日平阳侯府送来了陇西治疗伤势的药材,沈娇娇借着送药之名每日来镇国侯府。萧铮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沈娇娇今日穿着胭脂红遍地锦妆花袄,在满街灯火映照下,整个人明艳得不可方物。她手中提着一盏精巧的兔子灯,笑吟吟地凑近:“侯爷一个人在此多无趣,不如陪娇娇去猜个灯谜?”

      萧铮正要拒绝,她却突然“哎呀”一声,脚下似是踩空,整个人直直往他怀里栽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温香软玉顿时撞了满怀。

      四周无数道目光看过来,镇国侯与平阳侯郡主在观灯台上的这一抱,在满城灯火下无所遁形。

      萧铮脸色骤变,正要推开,却发觉怀中人儿不仅不起身,反而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一只手悄悄环住了他的腰。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前,呼出的热气透过衣料,烫得他心头一跳。

      “郡主!”他压低声音,带着警告。

      沈娇娇仰起脸,眼中映着万千灯火,亮得惊人。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侯爷若现在推开我,我就大声喊非礼。”

      “你!”萧铮气结。羞红了耳根。他征战半生,何曾被人如此威胁过?

      沈娇娇盯着萧铮红透的耳根,突然踮起脚尖,唇瓣几乎擦过他的耳垂:“侯爷你看,那边树上挂着的并蒂莲灯,像不像那夜营帐里的烛火?”

      这话真是大胆,萧铮浑身一僵。那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少女披散的长发,单薄的衣裙,还有那双执拗的眼睛......

      趁他失神的刹那,沈娇娇的手竟沿着他的脊背缓缓下滑,最终停在后腰处。指尖隔着衣料轻轻画着圈,带着明目张胆和有恃无恐。

      “沈娇娇!”他猛地扣住她作乱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她却笑了,笑声清脆如铃,在喧闹的人声中格外清晰:“侯爷捏疼我了。”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邻近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无数探究的目光更加灼热。萧铮能感觉到四周窃窃私语,坊间会传出他怎样的风流韵事,他死死盯着怀中这个笑得像只小狐狸的少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进退两难”。

      推开她,坐实了“非礼”的罪名;不推开,这暧昧的姿态更是百口莫辩。

      最终,他几乎是咬着牙,寻了个由头,告别观灯台宴席。萧铮抱拳对同僚说道:“要与平阳侯府商议侄子的婚事,就此别过。”

      说罢扯了沈娇娇下了观灯台,将她往怀里又按了按,用披风将她整个人裹住,隔绝了那些探究的视线。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倒像是他在呵护怀中人。

      “满意了?”他在她耳边低语,每个字都淬着热气。

      沈娇娇在他怀中仰起脸,眼中闪着得逞的笑意。她借着披风的遮掩,竟大胆地在他喉结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

      感受到他瞬间绷紧的身体,她笑得更甜了:“侯爷,这才叫大胆。”

      说罢,她突然挣脱他的怀抱,提着那盏兔子灯翩然退开两步,朝着他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多谢侯爷照拂,娇娇告退。”

      转身融入人群时,她回眸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那盏兔子灯在她手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对他示威。

      萧铮站在原地,喉结上那抹温软的触感犹在,怀中还残留着她的香气。他望着那个消失在灯海中的红色身影,第一次对一个女子生出这般复杂的情绪,愤怒、无奈。

      三声梆子声响过,花灯节散会,百姓念着贺词恭请新年财神回家。

      王夫人要与定国侯夫人叙旧,沈娇娇便上了马车先回平阳府。她挑起车帘,回望东边骑马的武官,这样一个人,意气风发,棱角硬朗,和萧钦白瘦绵软的脸庞不同,活脱脱两个模子,女娲娘娘如何捏的这么巧妙。

      风吹过沈娇娇的面,带来丝丝凉意,灯会热乎的头脑也清醒几分,她放下帘,吩咐马夫:“回吧。”

      马车回府后,沈娇娇还未起身下车,丫鬟翠柳说道:“郡主,夫人让您在马车内等她归来一同入府。”

      沈娇娇拍了拍额头,悔道:“遭了,娘要骂了。”

      一刻钟后,王夫人一言不发,攥着沈娇娇的手腕,一路疾行回到内院佛堂。“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王夫人上前点燃佛堂内香烛,烛火扑腾得闪闪烁烁,烛光中佛像垂眸,慈悲而沉默。

      “跪下!”王夫人走到沈娇娇面前猛地甩出一巴掌。

      沈娇娇猝不及防被这一巴掌打得踉跄一下,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撞出闷响,沈娇娇顾不得疼,只是仰头看着母亲,脸上泪痕未干,眼神满是委屈。

      “为什么?”王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外的方向,指尖都在发颤,“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在花灯节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那等……那等不知廉耻之事!你可知那日之后,京都都是如何议论你的?你可知你的名声,已经烂到了什么地步?!”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她真的气女儿大胆,她是怕,怕自己无能,怕女儿这条路走得太绝,怕女儿撞了南墙毁一辈子。

      沈娇娇被母亲的怒火震住,愣了片刻,积蓄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母亲的这句话点燃了所有压抑的恨意与冤屈。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沈娇娇猛地抬起头,泪水决堤,声音尖利划破了佛堂的宁静,“因为我恨!我恨啊,母亲!”

      她跪行两步,抓住王夫人的裙摆,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仰着的脸上是彻骨的绝望和疯狂。

      “母亲!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沈清嘉小时候把阿弟推进池塘,眼睁睁看着他淹死,父亲明明查到了真相,却只是把真相捂紧了,只说阿弟是失足落水!为什么?!那是他的嫡子!我的亲弟弟啊!”她嘶喊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王夫人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宁哥儿的离世是她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可是……”王夫人的声音瞬间哑了。

      “可是?”沈娇娇惨笑,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父亲把在场的阿嬷都杀了,可他忘了,我们没忘!沈清嘉不是年纪小不懂事,前几日您去铺子搭理账簿,三日未回,我就躲在假山后听她是怎么冷笑着和薛姨娘讲看着阿弟在水里扑腾的!我去告诉父亲,可父亲呢?他骂我胡说,关我禁闭!他为了侯府的‘颜面’,赏了我两鞭子,为了护着那个毒妇生的女儿,连亲生儿子的冤屈都可以不顾!”

      沈娇娇用力摇晃着王夫人的裙摆,呐喊嘶吼:“这样一个杀人凶手,她没有得到任何惩罚!她安安稳稳地长大,学着琴棋书画,结果尽是学了狐媚子手段抢我的未婚夫!她和她那个娘,还要骑到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沈娇娇的声音已经哭得沙哑:“母亲!你告诉我,为什么坏人得不到报应?为什么老天爷不长眼睛?!既然老天不罚她,既然父亲要偏袒她,既然谁都不能为我们做主……”

      她猛地松开手,用手指着自己泪痕交错的脸,眼神变得异常明亮,也异常可怕。

      “那我自己来!我嫁不了萧钦,我就嫁给他叔父!我当不了世子夫人,我就当镇国侯夫人,当她的长辈!我要她沈清嘉,这辈子都活在我的阴影下,日日向我请安,永远被我压着一头!她欠阿弟的,欠我的,我要她一笔一笔,用她的后半生来还!”

      沈娇娇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最后那句话:“我就要嫁给萧铮!只有嫁给他,我才能把沈清嘉踩在脚底!我才能让她永世不得翻身!这就是我的报复!这就是我选的路!”

      吼完这一长串,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只剩下肩膀在剧烈地抖动,发出小兽般呜咽的哭声。

      佛堂内死寂,只有沈娇娇压抑不住的痛哭声,在缭绕的香烟中回荡。

      王夫人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跪伏在地、痛苦得蜷缩成一团的女儿,听着她那血泪控诉。她想起了早逝的儿子,内心如刀扎般疼痛,几乎无法呼吸。

      王夫人缓缓地蹲下身,将沈娇娇颤抖的身体,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母女两个静静地在祠堂哭泣,直到困意来袭,合眼相互依偎到天亮。

      她的娇娇,不是不知廉耻,不是任性胡闹。她是被这吃人的家,被这偏心的父亲,被那歹毒的庶妹,硬生生逼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既然讲道理无用,既然隐忍换不来公平。那便……如娇娇所愿。

      王夫人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滑过她冰冷的脸颊,落在女儿乌黑的发间,迅速消失不见。

      从这一刻起,她们母女,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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