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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初见端倪 韫之的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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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门上的毛玻璃灯箱中亮着“手术中”三个字。
冯执办好了手续,打电话通知了许怀淑,急忙赶过来陪着林韫之。林韫之三魂丢了七魄一样,呆愣愣地坐在墙边的地上。她两手交握环着膝盖,指节上的皮肉绷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手背了,几乎要渗出血来。
“大小姐,别坐在地上。”冯执上前将她扶到旁边的长椅上。
等待的过程最是煎熬。林韫之紧盯着手术室的门,太阳穴突突地跳。周围的杂音仿佛被隔离在另外一个空间。她全部的心思都挂在手术室里那个昏迷的人的身上。
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你得醒过来……
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喜欢你……求你不要让它成为禁锢我余生的秘密。
“韫之!”许怀淑一路小跑赶过来,徐妈紧紧跟在身后。
“身上怎么这么多血?受伤了?让妈妈看看。”许怀淑急着检查。
林韫之收回心神,沙哑着嗓音回复母亲:“妈妈我没事,只是桐君她……”她转过头看向紧闭的手术室门,声音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干涩的眼睛被泪水湿润模糊。
许怀淑的心也像被铁丝勒住了一样,她扶着林韫之重新坐回座椅上:“没事,别怕,桐君会没事的。”
不知过了多少个世纪,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一位护士走出来,她手里的搪瓷盘子堆着吸满血水的纱布,还有一枚沾着血的子弹头。
洋人医生随后也出来了,他摘下口罩,用不甚标准的汉语说:“子弹已经成功取出来了,很险,子弹离心脏和大血管只差一点点。虽然失了很多血,但这位姑娘的身体很好,撑过去了。只是现在还没完全脱离危险,感染和后续并发症都有可能发生,还需要持续观察。”
林韫之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来,只嘶哑地挤出几个字:“我能看看她吗?”
医生:“麻药还没过,现在还在观察室。再等一会儿才能送回病房。”
“好好……”林韫之瞬间卸了力,如果没有冯执和许怀淑及时搀扶着,怕是要直接摔倒了。
许怀淑:“好了韫之,妈妈在这里守着,你回家去换身衣服,休息会儿吧。”
“不,我要在这里等她出来。”
林韫之不想走,不止因为沈桐君可能需要她,更因为她自己需要留在这里。她的视线若是离开这个人,她怕有一刻自己心里的那根弦会彻底崩断。
只有在这里,看着她的呼吸,听着她的心跳,自己才能确信,那一枪没有把自己的一切都打碎。
林韫之声音阴沉下来,眼神犹如两枚冰锥,要将面前的虚无凿穿:“冯执,查到那个开枪的人,杀了他。”
冯执惊诧地看看许怀淑,见许怀淑没作什么反应,又看着林韫之,道了一句是。
她恨不能把那个开枪的人现在就揪出来,用同样的位置,还上十枪,一百枪……不,那样太便宜他了。她得让他活着,慢慢的跟他玩,让他在漫长的痛苦和恐惧中,体会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好了,先不要说这些。”许怀淑揽过女儿的肩膀,“你不愿回去就算了。让阿执先回去帮你带套干净衣服过来,徐妈也一起回去……”
说着她看向冯执和徐妈:“桐君这十几个小时之内恐怕都不能进食,你就回去给韫之做点吃的让阿执一起带来吧……阿执记得把文知新文小姐请到家里,我有事找她。”
“是。”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沈桐君被推回病房。林韫之一直跪坐在病床边,看着氧气面罩上随着呼吸节奏变浓又淡去的白雾,目光不敢离开沈桐君一会儿。
“外面开始下雨了。把窗子关上吧。”
林韫之没反应。许怀漱只好亲自去把窗关好。她回过身来看着女儿满是担忧又无比眷恋的眼神,整个人怔在原地。
那不是韫之对挚友该有的眼神。那眼神,太眷恋了,眷恋得像是细细的丝线,绵绵地、密不透风地缠绕在床上那人的身上。
她看她,像看一件失而复得又随时会再次碎裂的珍贵瓷器,又像看着自己仅靠一个小小的支点悬在那万丈深渊之上的世界。
许怀淑忽然想起平日里许多被忽略的碎片:
韫之提起桐君姐姐时,语气里那些不自觉的、藏不住的亲昵口吻;桐君伤心时,她经常抱她,可好姐妹之间抱就抱了,这又能说明什么,但每次自己出现,韫之她总会下意识放手,像是怕被发现什么似的……还有刚才,自己让她回家歇歇时,她近乎应激的抗拒,提起凶手时,那凶狠的眼神几乎是起了杀意的。
那不是朋友之间的惺惺相惜,更像是一个人在守着另一半,一个生命在攀附着另一个生命。
许怀淑转头望向窗外,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一种更为茫然的钝痛,如潮水般漫过心口。
她脑子里空空地转过几个念头:这世道会怎么看她?外面的人会怎么对她指指点点?她以后的路……该有多难走?以林家现在的权势到底能不能帮她们抵挡世俗的声音?
这些念头就像天上浓密的乌云,一层层压下来,闷得她喘不过气来。心里那阵汹涌的浪潮,缓缓沉静下来。眼下,不是跟女儿聊这些问题的好时机,她需要回去冷静一下。
许怀淑转过身来,缓缓开口:“韫之,家里还有些事,妈妈要先回去处理一下。冯执在门口,有事你就叫她吧。”
林韫之这才肯把注意力分出来一点点,简简单单应了一句:“好。”
许怀淑坐车回家,浑身透露着疲惫。
一个身着暗紫色洋裙的女子,靠在平头案边打量着这台Columbia留声机,举手投足间尽显妖娆婀娜。
她听到车进院子,饱满的红唇微微一牵,唇角缓缓向上扬起。
徐妈匆匆地从厨房里出来:“夫人回来了,文小姐您坐,我去给……”
“徐妈,您忙别的吧,我来给林夫人开门。”文知新把徐妈挡回去,到门口,拉开门,毫无顾忌的喊了句:“大侄女回来啦?”
旁边收伞的家丁手一僵,一头雾水地看看许怀淑,又看看文知新。
许怀淑尴尬地清清嗓子,把旁人谴走,嗤笑道:“呦,去北平待几个月口音都变了。终于肯承认你是韫之的表姑婆了?”说着,走到沙发前坐下,满身的疲惫瞬间遮掩不住。
文知新摆摆手:“什么姑婆啊,我可没那么老。咱们各论各的,我叫你大侄女,不影响韫之叫我姐姐。”
文知新坐到许怀淑面前,半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道:“哎呦,气色不好啊。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说出来,姑姑看能不能帮你解决。”
许怀淑白了她一眼:“少用这种倚老卖老的语气跟我讲话。”
“那我走?”
许怀淑没精力跟她耍油嘴,“家里出的事你听说了吗?”
“都敢在法院门口公然开枪杀人了,能不听说吗。沈家的那个小姑娘情况怎么样了?”
许怀淑双目紧闭,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刚做完手术,还昏迷着呢。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还能有谁啊。前阵子总找韫之麻烦的那个,在你家附近安排眼线的那个。军统第二处姓卢的秘书。他啊,想升官结果什么事都做不来,想发财挪用公款又被揭穿,估计是被逼到绝路了狗急跳墙想要报复。
只是我想不通为什么他要拿咱们韫之开刀。他进军统之后欺压他的军官多了去了……他这是欺软怕硬?拿我们当软柿子捏?”文知新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的怒火点燃了,“非得给这个卢宗林点颜色瞧瞧。”
她才回味过来:“大侄女,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先生去了江南要打场硬仗,家里得力的全被带走了,只能依靠您了。”
这个“您”字,文知新听得很舒服,“这才对,关键时刻还得靠姑姑。”
“记得叫你的人做干净点。”
“姑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见许怀淑依旧愁眉不展,文知新又问:“怎么?还有心事?”
许怀淑纠纠结结欲言又止。文知新的好奇心都快从嗓子里钻出来了,结果就等到许怀淑说了一串算了。
“怎么能算了!你不说出来我今晚睡不着。正好我侄女婿不在,我就赖在你房里不让你睡觉。”
“就是……你……不是……怎么说呢?”
文知新看她难成那样,不自觉皱起眉头:“发现韫之跟谁家的穷小子恋爱了?”
“胡诌什么。就是……你觉得,女孩子喜欢女孩子这件事正常吗?”
文知新脑子转的快,“韫之喜欢姑娘?”
许怀淑没料到她这么快就能猜中,不过就凭这个人精,猜出来也是迟早的事。
“你别胡说。”这句话许怀淑说的特别没底气,好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会是跟那个沈家的小姑娘吧……”
这么一会儿,许怀淑的心就咯噔两次了。
见许怀淑不跳脚不反驳,自己就是猜中了。文知新接着说道:“之前在老家见过那小姑娘一面,长得漂亮,性格又好,跟我们韫之在一起正合适……”
许怀淑气得头疼:“不要再胡说八道了好不好呀。你直接回答我刚才问你的问题就好了。”
“就知道你这个老古板想不明白。将心比心,如果你生来就爱同性,这份感情是真挚的,又不伤害别人,可你却要因此被指责,被当成异类,你会是什么感受?你觉得这是否公平?”文知新坐直了身体,“一个真正文明的社会,不在于多数人如何生活,而在于他如何尊重和包容那些与自己不同的少数人。尊重差异,是基本的教养和底线。”
这番话很有道理,只不过从她文知新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歪理。
看着许怀淑半信半疑的眼神,文知新无奈的摇摇头:“你不信我说的,那些专家学者说的你总相信吧。市立图书馆有好多相关书籍,你有时间可以去学习学习,活到老学到老嘛。”
“嗯。”许怀淑认可的点点头。
还没回过神来,文知新就坐到许怀淑跟前,睁着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许怀淑:“跟我细说,你是怎么发现韫之喜欢桐君的?你们聊过了?”
许怀淑瞬间烦透顶,起身往楼上卧室走:“哎呦,你一点姑婆的样子都没有,哪有长辈打听小辈八卦的!”
“辈分大又不是我的错……我也没比桐君大多少。”文知新追上去。
“你赶紧走,我累了要休息。”许怀淑被逼得要发疯。
“深更半夜的我一人回去你也放心。我去韫之房间住一宿。”
林韫之一直守在床边,也许是累极了,才浅浅地睡过去。
“韫之……”
林韫之听到声音迅速醒过来:“阿桐?”她尝试着轻轻地唤了一句。
沈桐君眉头微蹙,手指微微攥起,脑袋不舒服的扭了扭。
林韫之又是激动又是担忧,抚上她苍白的脸颊轻轻说道:“姐姐,我在这。伤口疼了?”
“阿执?快叫医生进来!”冯执一直在门外的长廊里守着,听到林韫之的话,赶忙将医生叫来。
“韫之。”沈桐君微微睁开眼睛。
“我在,我在。”林韫之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泪水不受控的往外流。
“别怕,我没事。”她试着抬起手,抚掉林韫之脸上的泪水。
“嗯。你没事就好。”林韫之握住那只手,紧紧贴在脸上。
医生赶过来,为沈桐君仔细检查了一番。
“韫之我……我还想再睡……”
林韫之抚着她的头发:“放心睡吧,我陪着你。”她目光转向医生。
“她醒的很快,”医生语调轻松:“放心吧,她没事了。”医生看着记录本,计算了时间:“不要给她吃东西,口渴了也只能拿棉签沾水。明天下午两点之后才能开始给她吃点流食。”
“我记下了,谢谢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