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主动的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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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名单摆在陈礼仁面前，是经过索恩律师团队初步筛选后的三位专家备选。除了秦友珍，还有一位来自苏黎世的认知障碍权威，以及一位在伦敦执业的、专攻创伤后应激的资深临床心理学家。
陈礼仁的目光几乎没有在其他两个名字上停留。他的指尖落在“秦友珍”三个字上，然后沿着下面的简短履历滑动：新加坡籍，剑桥心理学博士，研究方向涉及高功能个体应激反应与症状表征……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微笑，而是一种混合着讥诮和某种复杂兴味的微表情。
“秦友珍。”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清晰，“萱意提起过。很多次。”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索恩律师，“她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说是像亲姐妹一样。” 他顿了顿，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光，“据说非常聪明，非常……保护萱意。”
索恩律师推了推眼镜，谨慎地说：“陈先生，考虑到您和秦博士之间的这层间接关联，从回避利益冲突的角度……”
“不。” 陈礼仁打断了他，苍白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履历，“正因为这层关联，她才最合适。”
“哦？” 索恩律师露出询问的神色。
“一个最了解萱意的人，” 陈礼仁缓缓说道，语调平直，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才能最清楚地理解，失去她，对我意味着什么。才能最深刻地体会到……我现在所承受的痛苦，根源在哪里。” 他抬起眼，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脆弱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偏执的笃定，“她研究的不就是‘症状的真实性’吗？还有谁，比一个既了解死者，又具备专业能力的人，更有资格来判断，我的痛苦……是真是假？”
他的逻辑自洽，且带有一种典型的、属于他的掌控欲——将潜在的“威胁”或“变量”，主动纳入自己的棋盘，并自信能够驾驭。他需要秦友珍的专业身份为其“症状”背书，更深层地，或许还有一种隐晦的、向与余萱意密切相关者展示“自己才是最深受害者”的扭曲心态。
索恩律师沉吟片刻，评估着其中的风险与潜在收益，最终点了点头：“我会向克劳馥教授和秦博士本人确认，确保她充分知晓并同意这种关联性可能带来的……复杂局面。”
会面地点安排在切尔西区一栋受监管的安全屋内，这是陈礼仁取保候审期间的指定居所之一。外观是典型的乔治亚风格联排别墅，内部却经过改造，简洁、现代，透着一种临时性的、被监控的冷清。秦友珍在身着便衣的法警陪同下穿过玄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味道，盖过了任何可能属于个人生活的气息。
客厅宽敞，光线充足。陈礼仁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穿着熨帖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本硬壳书，但书页没有翻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这是惨案发生后，秦友珍第一次在物理空间上与他共处一室。距离不超过十米。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处细节：比媒体照片上更深刻的法令纹，眼下的淡青，修剪整齐但缺乏光泽的指甲。他瘦了，那种精英式的精干被抽走了一部分，留下一种紧绷的、刻意的颓唐。但他的眼睛，在最初一瞬的打量后，迅速恢复了某种程度的聚焦和掌控感，直直地看向她。
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已久的确认。
索恩律师从另一侧的椅子上起身，进行例行的介绍和规则重申，语气比电话中更加严肃。他特别强调了秦友珍与余萱意的私人关系已被充分披露，且是陈礼仁本人基于“希望由最了解亡妻的人理解其痛苦根源”的理由，执意要求的评估人选。
“秦博士，” 陈礼仁在索恩律师话音落下后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温和，“请坐。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见面。萱意……她生前经常提起你。说你聪明，可靠，是她最重要的人之一。”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没有从秦友珍脸上移开，“我一直遗憾，没能在更好的场合，正式认识你。”
话语如同精心打磨过的鹅卵石，表面光滑，内里却藏着坚硬的核。他在宣告：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对她意味着什么，现在，我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一个来评估我因失去她而有多痛苦的位置。
秦友珍在对面沙发上坐下，将随身带来的平板电脑和笔记本放在膝头。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迎向他的目光，脸上是一种经过精确调试的专业性表情：适度庄重，带着对委托人处境的尊重，以及一丝符合“故人好友”身份的沉痛。
“陈先生。” 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晰，没有任何迟疑或颤抖，“萱意也多次向我提起过您。” 她用的是过去式，语气平实，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掺杂私人评判。她没有说“节哀”，那两个字在此刻的语境下显得虚伪而轻飘。直接切入主题，反而是一种更冷静、也更具压迫感的应对。
陈礼仁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似乎没料到她的反应如此直接而稳定。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置于腿上，这是一个隐含防御又试图展现开放倾听的姿态。“那么，我们今天可以开始了吗？我需要怎么做？”
“我们今天主要是初步访谈，旨在了解您当前的整体状态和主观体验。” 秦友珍打开录音笔，征得同意后，将它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索恩律师坐在侧方稍远的扶手椅上，如同沉默的监考官。“您可以随意谈谈，任何您愿意分享的感受、想法，或者困扰。没有固定顺序。”
访谈开始。陈礼仁的描述与之前情报摘要中的内容大致吻合：记忆的模糊地带、睡眠问题、突如其来的悲伤、以及那些关于“声音”和“影像”的碎片化感知。他的语言组织能力依然出色，即使在描述“混乱”时，也带着一种清晰的叙事逻辑。痛苦表现得很有分寸，不会过于戏剧化以致显得虚假，又能充分传达出“备受折磨”的信号。
秦友珍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在笔记本上记录关键词。她的思维在高速运转，分析他话语中的模式，评估他情感流露的真伪比例，同时，将每一个字与自己记忆中余萱意的日记、与余萱意生前那些逐渐变得稀少而压抑的通话内容进行比对。
然而，随着陈礼仁用那种怀念而痛苦的语调，提及一件件与余萱意相关的“小事”——“她泡的茶总是太淡”、“她看书喜欢蜷在沙发那个角落”、“她紧张时会不自觉地捻发梢”——某种尖锐的、与专业分析无关的东西，开始撕扯秦友珍内部的防线。
她仿佛被拉回了那些年，隔着越洋电话或闪烁的视频窗口，听着余萱意用同样温柔的语气，讲述着另一个男人的点点滴滴。
‘珍珍，礼仁他今天带我去了一家特别地道的意大利菜，他知道我喜欢提拉米苏……’
‘珍珍，礼仁帮我修改了简历，他说我写得不够突出，他总能看到我自己忽略的优点……’
‘珍珍，礼仁说下个月假期，我们计划去冰岛，他说那里的极光像我眼睛的颜色……’
每一次分享，余萱意的声音里都洋溢着被爱、被珍视的喜悦。而电话这头的秦友珍，心脏就像被浸在冰水里，又拿出来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她必须调动全部的脸部肌肉，才能维持住一个听起来真诚愉快的回应：“真好呀”、“他对你真用心”、“玩得开心点”。喉咙里却堵着酸涩的硬块，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隐秘的痛楚。
她爱余萱意。不是骤然的心动，而是在漫长岁月里，由无尽的陪伴、分享、保护欲和灵魂共鸣悄然滋长出的，根深蒂固的眷恋。她熟悉余萱意每一个小动作的含义，记得她所有喜欢和讨厌的东西，会在她受委屈时第一个站出来，会在她开心时感到比自己开心更甚的满足。这份感情如此自然，又如此绝望地超出了友情的边界。她不敢说，不能说。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余萱意看向陈礼仁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是那种属于异性恋女孩陷入爱情的光芒。她的爱，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无望的守望。她只能将它层层包裹，压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扮演好那个“最重要的朋友”的角色，看着余萱意一步步走向那个男人，走向那座后来被证明是牢笼的“完美”婚姻。
此刻，这个制造了牢笼、又可能亲手摧毁了里面珍宝的男人，正坐在她面前，用怀念的口吻消费着那些细节。每一个字，都像是对她那些年无声痛苦的嘲讽，也像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对余萱意最后时光无能为力的悔恨。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尖锐，帮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听起来，您对萱意的习惯和喜好，记忆非常深刻。” 秦友珍在陈礼仁的一段叙述后，自然地接话，语气如同进行认知评估，“这种细致的关注，在你们的关系中，是通常的状态吗？比如，当你们对某些事情有不同看法时，这种关注是否会以其他形式体现？比如，更倾向于说服，还是更注重理解她的角度？”
问题从“记忆”平滑地过渡到“互动模式”，切入点在“不同看法”这一中性表述上。她在引导他描述关系中的权力动态和冲突处理方式，这是评估一个人控制倾向和共情能力的关键。
陈礼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展开。他沉吟片刻，仿佛在认真回忆：“我们……很少有大分歧。萱意性格温和，善解人意。偶尔有小摩擦，我也总是希望能把道理讲清楚，找到对我们双方、对我们这个家最好的解决方案。她……通常能理解。” 他将“说服”包装成“讲道理”和“寻求最佳方案”，将余萱意的“顺从”定义为“善解人意”和“理解”。逻辑自洽，且符合社会对“理性丈夫”与“温柔妻子”的期待。
秦友珍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质疑。她在笔记本上记录：“自述冲突少，强调自身理性引导，归因对方‘理解’。” 然后，她抬起眼，问了一个更具体、也更危险的问题：
“在您记忆中，萱意是否有过情绪特别低落，或者对某些事情感到强烈不安，却又不太愿意详细谈论的时刻？您当时是如何察觉，又是如何回应的？”
这个问题直接指向余萱意可能存在的压抑情绪，以及陈礼仁的察觉和应对方式。它逼迫陈礼仁在回答中，既要维持余萱意“温和”的形象（不能承认她有很大情绪问题），又要展现自己作为丈夫的“关怀”和“敏锐”，同时还要为后续可能需要的“她内心积压问题导致悲剧”的辩护方向留下模糊的伏笔。
陈礼仁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布料。“她……有时候是会有些情绪波动，尤其是工作压力大的时候。女人嘛，比较敏感。” 他用了泛化的“女人”标签，轻描淡写地将可能的问题普遍化、生理化。“我通常会多陪陪她，带她散心，或者建议她暂时放一放工作。告诉她，有我在，一切都可以解决。” 回答充满了“保护者”和“解决问题者”的自信，却丝毫没有提及“倾听她的具体担忧”或“尊重她独立的情绪空间”。
“告诉她，有我在，一切都可以解决。” 秦友珍在心里冷冷地重复这句话。余萱意日记里那些窒息感的来源，此刻找到了最精确的注脚。他不是在分担，而是在宣告接管。他将她的情绪问题定义为需要被“解决”的麻烦，而他是提供解决方案的唯一权威。
“您的支持方式，听起来非常坚定。” 秦友珍评价道，语气依然是中性的，“这种‘一切都可以解决’的确定性，在事情……最终发生之前，是否一直是您们关系中的一个重要基石？”
她用了“基石”这个词。它听起来是正面的，稳固的。但在当前语境下，这个问题悄然将陈礼仁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与后来的“失控”悲剧，置于同一个审视框架内。它在暗示：那种过度的、不容置疑的确定性，本身是否可能隐藏着某种风险？
陈礼仁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同被触及巢穴的动物。他紧紧盯着秦友珍，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嘲讽或指责的痕迹。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只有心理学家的专业探究。
索恩律师轻轻咳嗽了一声。
陈礼仁缓缓靠回沙发背，移开目光，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深切的疲惫和痛苦。“基石……或许吧。但现在，它碎了。连带着一切都碎了。” 他成功地将话题拉回安全的“受害者痛苦”领域，避开了对自身行为模式的深入剖析。
首次会面，在一种表面克制、内里却暗涛汹涌的试探与防守中，接近尾声。秦友珍收集了她需要观察的行为样本和语言模式，也埋下了几颗需要后续灌溉的认知种子。陈礼仁则确认了这个“亡妻挚友”的专业面具难以轻易穿透，同时，也隐隐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对方平静表象下的、不容小觑的锐利压力。
离开安全屋，伦敦阴冷的空气灌入肺叶。秦友珍坐进等候的车里，关上门，将那个充满陈礼仁气息和虚假痛苦的空间彻底隔绝在外。
她闭上眼，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长时间极致紧绷后的短暂松懈。刚才在屋内，面对那个男人，听着他谈论余萱意，恨意与回忆交织成的风暴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她需要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和脑海中反复回放的、余萱意最后日记里那些清醒而绝望的字句，才能将自己牢牢钉在“秦博士”的角色里。
爱而不得的旧痛，与目睹所爱之人被摧毁的新恨，如同两种性质不同的毒，在她血液里混合，燃烧，最终冷却成一种比金属更坚硬、比寒冰更刺骨的决心。
陈礼仁以为他选择了一个能理解他“痛苦”的评估者。
他错了。
他选择的，是一个带着精密解剖刀，前来为他量身定制地狱的审判官。
第一次正面交锋，无声结束。但战争，才刚刚打响。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主动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