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遗言与刀刃 ...
-
飞机在平流层划破黑暗,引擎发出持续的、催眠般的嗡鸣。秦友珍靠在舷窗边,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久久未落。
窗外是稠密的、无光的云海,偶有下方城市闪烁的微光,像沉在海底的碎钻。她最终按下了播放键。
耳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是那个她听了无数遍,却依旧能让她心脏骤然缩紧的声音。
“珍珍……” 余萱意的声音很轻,带着长途飞行后特有的沙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抽空力气的疲惫,“我刚开完会……外面在下雨,伦敦的雨真冷。”
背景音里有模糊的车辆驶过声。停顿很长,长得秦友珍几乎以为录音结束了,只有余萱意略显急促的呼吸。
“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余萱意的声音低下去,又勉强提起一点,“他今天在聚餐时,又提了想让我转去支持岗的事。他说,这样我能‘更轻松’,有更多时间‘照顾家庭’……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得那么体贴。”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出的嗤笑,更像是一声哽咽被强行咽下。
“珍珍,我觉得我好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外面的人看着,都觉得它光彩夺目,镶金嵌玉。只有我自己知道,里面的空气越来越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秦友珍闭上眼睛。机舱内昏暗的光线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留下几个月痕。
录音里的余萱意吸了吸鼻子,声音变得更加飘忽,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他说,我如果离开,就是毁了他。毁了他精心经营的一切,他的形象,他的‘完美生活’……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我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成就那个‘完美’。”
又是漫长的沉默。只有雨声。
然后,那个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认命般的了然:
“可是珍珍,我留在这里……正在杀死我自己。”
“一点一点,无声无息。”
“我好累。”
“先不说了……晚安。”
录音结束。
秦友珍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干涩的冷寂。她退出播放界面,屏幕自动跳转到几个小时前浏览的新闻页面。
标题刺眼:《伦敦金融城惨剧:新加坡精英丈夫疑似精神崩溃,华裔妻子家中殒命》。
配图是两张并排的照片。左边是陈礼仁和余萱意在某个慈善晚宴上的合影,男人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女人一袭简约长裙,温婉微笑,依偎在他身侧。完美的构图,完美的笑容,完美的“神仙眷侣”标签。
右边则是另一张照片,像素不高,像是从监控视频中截取。陈礼仁被两名警察从一栋现代风格的联排别墅中带出,他穿着家居服,满身是血,头发凌乱,低垂着头,双手被铐在身前,右手臂肿的发青,依稀可见毛发。照片旁的小字写着:“嫌疑人陈礼仁已被警方控制,据称其精神状况极不稳定,案件正在调查中。”
新闻正文用克制的笔触描述了案发概况,但评论区早已沸腾。热评第一条赫然是:“又是这种女强男弱的组合出问题?女方肯定平时强势逼人,把老公逼疯了吧?” 点赞数千。
往下翻,各种推测甚嚣尘上:
“听说女的在投行,压力大脾气怪,估计在家也这样。”
“这种精英男,要不是被逼到绝路,怎么可能动手?”
“可怜男的,大好前程就这么毁了,肯定是长期压抑精神出问题了。”
“死者为大,但一个巴掌拍不响……”
秦友珍面无表情地滑动屏幕,目光掠过那些恶意或轻率的揣测,最终停留在其中一条被淹没的评论上:“只有我觉得,那个笑得很温柔的妻子,眼神里好像有点别的什么吗?”
她关掉了屏幕。
机舱广播响起,提示即将开始下降,请乘客调直座椅靠背。
秦友珍将手机收回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硬物——那是一个老式的USB存储盘,外壳有些磨损。里面是她登机前,林晏通过特殊渠道发来的、关于陈礼仁家族及案发后动态的初步摘要。
她没有现在查看。
窗外,云层渐稀,下方伦敦城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显现,巨大的、灯火织成的蛛网,冰冷而有序地铺展在大地上。泰晤士河像一道暗色的伤疤,蜿蜒划过城市心脏。
飞机开始下降,耳膜感受到压力的变化。
秦友珍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承载了她挚友生命最后时光与最终结局的土地,眼神里没有任何初来者的好奇或惶惑,只有一片沉淀到极致的、冰冷的清明。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那是一种经过漫长灼烧后剩下的、近乎绝对零度的意志。
她来了。
带着一条未及回复的临终遗言,一份从未宣之于口、也永无机会言说的爱,和一副用七年心理学训练淬炼而成的、足以解剖灵魂的手术刀。
她要为那个被困在透明笼子里、最终被无声杀死的女孩,讨回一个名字。
不是“华裔妻子”,不是“疑似精神病患的受害者”,不是流言里任何模糊而肮脏的符号。
是余萱意。
清清白白的余萱意。
飞机轮子触地,一阵剧烈的颠簸。机舱内灯光大亮,乘客们开始骚动。秦友珍解开安全带,动作平稳。她拿出那个旧USB,握在掌心。
舱门打开,潮湿阴冷的空气涌入。
她站起身,拎起随身的小型登机箱,汇入人流。黑色大衣的衣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入境,取行李,穿过嘈杂的抵达大厅。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机场快线售票处。电子屏上的新闻滚动条恰好闪过一行字:“……涉案男子陈某(28岁)仍被拘押,精神鉴定程序启动……”
28岁。秦友珍在心里冷冷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陈礼仁,新加坡籍,28岁,伦敦某顶级投行副总裁。余萱意,27岁。死亡时间,2023年1月16日。精确的数字是锚点,也是冰冷的刻度,丈量着生命戛然而止的距离。
她买了票,登上驶往帕丁顿车站的列车。车厢内相对安静,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这才重新打开手机,点开林晏发来的加密文件摘要。
信息简洁、条理分明,是林晏的风格:
陈氏家族:新加坡本地颇具影响力的商业家族,主营高端酒店与地产。家族声誉至上,案发后反应迅速,已组建包括英国顶尖刑事律师、公关团队在内的危机处理小组。核心策略:引导舆论至“悲剧性精神健康事件”,淡化“谋杀”定性,同时不动声色地抹去对陈礼仁不利的个人历史细节。
案件公共信息:警方初步披露信息极少,仅确认死者为锐器所致头部重伤,现场无第三方侵入痕迹。陈礼仁方已提出精神状况评估申请。下次聆讯日期:两周后。
关联人物标记:江盈荧,28岁,新加坡籍,目前任职于伦敦“霍利韦尔-詹姆斯”律所(公司与金融方向)。与陈礼仁为伦敦政经学院同期校友,曾交往约一年半,分手时间在陈礼仁与余萱意公开关系前约四个月。近期与陈礼仁有非公开联系(具体内容未探明)。备注:能力出众,野心明确,重视职业形象。
背景情报(需谨慎使用):陈礼仁在伦敦政经学院期间,曾有一名助教因“精神压力”离职,该助教此前负责陈所在小组的项目评分,与陈有过数次激烈争执。无直接证据关联,仅为潜在行为模式参考。
秦友珍关闭文件,看向窗外飞逝而过的伦敦郊景。灰蒙蒙的天,低矮的云层,整齐却略显萧索的住宅区。信息与她在飞机上构建的初步模型基本吻合。陈礼仁和他的家族,正在编织一张“精神病”的防护网。而江盈荧,是这张网上一个微妙且可能脆弱的节点。
列车抵达帕丁顿车站。秦友珍拉着行李箱,融入巨大穹顶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她提前短租了一间位于南肯辛顿的服务式公寓,距离余萱意生前居住的富勒姆区不远,交通便利,环境相对安静。
安置好行李,她甚至没有 unpack,只是从箱子里取出一个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和那个旧USB,连接,输入多层密码。屏幕上展开的,不仅仅是林晏的摘要,还有她自己过去一周不眠不休整理的资料库:余萱意过去几年零星发给她的照片、截取的社交动态(大多是与陈礼仁的“恩爱”展示)、她自己能找到的所有关于陈礼仁的公开报道、学术成果、甚至公司内部通讯稿里一闪而过的名字。
她调出江盈荧的LinkedIn页面,职业照上的女人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眼神锐利。又打开“霍利韦尔-詹姆斯”律所的官网,浏览其业务范围和近期参与的并购案新闻。
然后,她点开一个加密日历,标记出几个即将到来的行业活动。其中一个,是明天下午在金融城某酒店举行的“跨境投资与风险管理论坛”。嘉宾名单里,有江盈荧的名字。
秦友珍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天色依旧阴沉,细雨开始飘洒,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她想起余萱意最后语音里说的,“伦敦的雨真冷”。
她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属于这个城市的寒意,也感受着胸腔里那颗比雨水更冷、却燃烧着无形火焰的心脏。
第一步,接近江盈荧。不是作为敌人,也不是作为恳求者。而是作为一个……值得注意的、或许能提供某些“价值”的同行。
她需要一件武器,不是实体,而是一个切入话题的“钩子”。她想起资料库里,江盈荧所在律所近期代表某家欧洲科技公司,与一家亚洲基金进行了一场异常艰难的谈判,最终结果勉强算是双赢,但过程据传充满火药味,涉及复杂的文化误解和信任危机。
秦友珍回到桌前,打开文档,开始撰写一份简要的、关于“高压力跨境谈判中,文化认知偏差对决策者心理及最终条款的影响——基于三个案例的初步分析”的提纲。她不打算写成长篇大论,只需要几个尖锐的观察点,足以在专业人士面前显示分量,又留下讨论空间。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公寓里回响,平稳,密集,不带情绪。窗外的雨渐渐大了,笼罩着这座城市,也笼罩着那些藏在光鲜表面下的秘密、算计与等待被揭开的真相。
秦友珍知道,这场雨,会下很久。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第一把伞——或者,第一把用以破开雨幕的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