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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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八，是贺重山爹爹顾书安的忌日。
前一日，贺重山特地去母亲的书房梨香苑。道是想在爹爹忌日那日，与母亲一并祭拜。
彼时贺嬿婉正在练剑，她素日修习崆峒派嫡系秘籍《青宵檀心》，练得丰神绰约。贺嬿婉手中的剑，乃是上古名器冰钧剑。
“娘亲，”贺重山用巾帕给她擦擦额角，“还望母亲念及旧情，明日来一趟鹭夜汀洲，与儿子一同祭拜。”
贺嬿婉将冰钧剑递给东篱，声音醇厚：“这是自然。明儿你在鹭夜汀洲等本座，本座定然过去。”
贺重山抿唇道：“多谢母亲垂爱。”
然而翌日，贺重山在鹭夜汀洲等到未时，都不曾等到贺嬿婉的到来。贺重山立在月洞门前，唤过万福：“你去梨香苑瞧一瞧，看看门主是不是有甚么事，一时绊住了脚。”
万福应声离去，片刻后回来，与贺重山道：“哼，温小郎说是自个儿脑仁疼，愣是在半路把门主截走了。眼下门主在小楼东风呢。”
一时间，委屈、苦涩、悔意凝成一片，占据了贺重山的思绪。
原来，新人真的胜过旧人。
贺重山眼眸泛红：“罢了。罢了。”
不知不觉，他便走出了鹭夜汀洲，一路往梨香苑走去。自然，梨香苑空无一人，并没有母亲。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天际落起了丝丝细雨，他也浑然未觉。
索性独自坐在凉亭中，听雨。
然而母亲未等来，反而等来了慕容芙。一抹撑着红纸伞的身影悄然走近，她解开自己身上的银红如意纹缂丝披风，为他披上：“雨凉露重，公子当心身子。”
贺重山无奈地笑笑：“慕容姑娘怎么来了。”
“我来给贺前辈送秘籍，”雨丝绵绵中，她眉眼间沾了细雨，“恰好看到你在这亭中。”
贺重山颔首，正欲离去，却被慕容芙抬手握紧了十指，紧紧相扣：“别走。”
这一回，贺重山不曾挣扎。
随后二人并肩听雨起来，雨声簌簌，绵延不绝。梨香苑内种满梨花，奈何未至花期，只余枯枝。
雨声渐响。
贺重山忽然向她说起少年旧事：“慕容姑娘可知道，我的爹爹，是怎么过身的？”
慕容芙揽他入怀，她身上有雪中春信①的幽香：“怎么过身的？”
她记得，他的父亲顾书安，出身儋州顾氏，乃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
“是被母亲抛诸脑后，活活被院中小郎磋磨而死的。”贺重山泪萦于睫，泫然欲泣，“母亲迎娶父亲时，曾发誓爱他敬他，此生唯他一人。然而父亲诞下我时，伤了身子，再不能有孕，母亲便纳了好几房通房。”
“父亲质问母亲，母亲只道是逢场作戏。然而戏做得多了，她越发把我们父子置之不理。从那之后，父亲便病骨支离起来。”
“母亲说过，这世上的女子，哪一个不是三夫四郎，新欢旧爱？”
“所以，慕容姑娘，我不能嫁给你。我早知你风流脾性，喜新厌旧。与其从一个内宅囚笼迈入另一个内宅囚笼，我宁愿不嫁。”
慕容芙却握紧他的手：“你如何不知，我对你不可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道：“慕容姑娘，你的情，我要不起。”
雨声愈急，打得亭檐上的铁马儿微微晃动。
慕容芙定定道：“我会向你证明，你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给得起。”
三日后，慕容芙与白雪歌手持兵器走在官道上，风尘迎面而来。
“当年江湖大变之后，传闻我姨母便去世了。”白雪歌将酒壶扔给她，“也不知她可曾与林屹川合葬。”
“往事如烟啊。”慕容芙接过来，饮一口顾州紫笋②。
白雪歌拍拍她肩头：“这两日瞧你魂不守舍的，怎么，还惦记那贺家的公子呢？”
慕容芙道：“你说，倘若小郎君不信你的真心，应当如何应承？”
白雪歌扬唇而笑：“在风月处，你不该比我有经验么。”
慕容芙髻上鹣钗下的玛瑙流苏窸窣游动：“可我动了真心了，惟愿此生独他一人，白头到老。”
白雪歌思忖片刻，心中千回百转，最终道：“附耳过来。”
随后慕容芙细细听去，语不传六耳。
鹭夜汀洲，仙鹤来去。
贺重山正坐在朱灯下观书，案上草草摆了几碟子点心，他却无心去碰。万寿服侍在一旁，挑明烛心。
万福从院落里快步走来，喜盈盈道：“公子，门主驾到。您快准备着迎接罢。”
贺重山一笼缥碧广袖，只淡淡笑道：“快给母亲上茶。”
今日贺嬿婉仿佛很是欢喜，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她免了小儿的礼，先告了个罪。
贺嬿婉道：“前儿你父亲生辰，母亲不是忘了，而是实在有宗门事务，躲不开。”
可她分明是因为温小郎不来的。
贺重山了然：“重山不敢怨。”
“今儿来呢，是有一桩好事与你商议。”贺嬿婉坐在桌案后，抬起粉彩束口杯盏的盖碗，“你是家中最大的儿郎，都年方十九了，也该结亲了。”
也罢，男子生这一场，迟早要嫁人的。贺重山对嫁人并不抵触，无论嫁到哪家为当家主君，疏理内宅，都是他逃不脱的命数。
贺重山暗忖，他无论嫁给谁都好，只要莫嫁给慕容芙。
也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嫁给她。
兴许是怕一时的恩爱过后，被这个蛊惑人心的女子抛诸脑后，重蹈父亲的覆辙。得到了再失去，远比从未拥有，更加苦涩。
谁料贺嬿婉道：“母亲预备把你定给慕容家的少主，你意下如何？”
贺重山分茶的手一滞，他忽然摇头：“不妥。”
“如何不妥？”
贺重山心绪纷乱：“我与慕容姑娘，并非良配。求母亲为我另觅良缘。”
终究癯仙楼是显赫门派，贺嬿婉并不欲放弃这门亲事，遂再劝道：“缘何不是良配？慕容少主武功盖世，又龙章凤姿，唯独一桩风流的弊病。女人么，皆是如此的。重山，你要认命。”
贺重山阖上眼眸，轻叹道：“不是重山不认命，实在是……”
“此事本座已经决定，你莫要多言。”
贺重山心中一片苦涩，如饮酽茶。
又过了几日，恰是小寒，贺重山正在房中做茉莉花蜜。他神色魂不守舍的，万福万寿便有些忧心。
万福一壁拿戥子称茉莉花瓣，一壁道：“公子这是怎么了？”
“我不想嫁给她。”贺重山往花蜜里加冰片，“戏文有言，兰因絮果，这世上的情爱，多半开局美好而结局潦草。与其嫁一个有意的，倒不如嫁一个完全无意的。”
万福讶然道：“难道、难道公子对慕容姑娘有意？”
贺重山缓缓搁下冰片，怅惘道：“倒也不是。有意和无意，都说不上来。”
万寿捧来新晒好的的茉莉花：“要奴才说啊，慕容姑娘乃是良配。虽说风流了些，却也不出格。而且谁不知道二公子倾慕慕容姑娘，倘若公子嫁了她，恐怕要把二公子气个仰倒，哼，谁让他总是欺负咱们鹭夜汀洲。”
贺重山一时无奈，笑道：“终身大事，哪里是拿来赌气的。”
恰在此时，人未至，声先到。慕容芙的声音自槛外传来：“这么久不见，公子可曾想我？”
不知甚么缘故，她的声音听起来便有一种愉悦感，犹如枝上黄莺啁啾。
慕容芙解下苍烟落照的斗篷，里头穿的是青鸟衔风缂丝的八团裙，臂环鸳鸯钏，颈绕金璎珞。一左一右两抹刘海儿之间，是玛瑙的额饰。
美得生动灵气。
贺重山令万福上茶，淡淡道：“你都听到了。”
慕容芙以眼神示意丫鬟噙玉走上前，噙玉手捧莲红的锦盒。她道：“这一次来，是来向公子证明我的真心的。”
启开锦盒，竟是一本秘籍，泛黄的螭吻纹书皮上，书写《琉璃录》三个字。
贺重山震惊。
因为《琉璃录》是癯仙楼的嫡系秘籍！竟被她这般草率地取出来了！
“这是聘礼。”慕容芙微微一笑，“三年前，我及笄成年时，母亲将《琉璃录》传给了我，我借此练就了六缕罡气。眼下我把它送给你，盼来日妻夫和顺，琴瑟和鸣，你再将《琉璃录》传给我们的女儿。”
随后，也不等贺重山说什么，慕容芙留下秘籍，便离去了。自然，这是一宗极为贵重的聘礼，贺重山怔怔凝在原地，思忖起来。
慕容芙路过小楼东风时，遇到了贺嬿婉身边最得宠的温小郎。对于这个取代贺重山爹爹的宠侍，慕容芙向来不曾有甚么好感。然而，礼不可废，她还是行了个见长辈的礼。
慕容芙躬身道：“温郎君懿安。”
温小郎笑得得体：“侍身只是个小郎，当不起少主一声‘懿安’。”
她暗暗寻思，当不起你就快走啊，别在这儿挡我的路。
慕容芙笑道：“怎么当不起，您是长辈。”
“前儿听说銮山去少主那里，动气摔了两方鹿角墨。都怨侍身惯坏了这孩子，竟在少主那里撒野起来。”
慕容芙也不客气，直接道：“摔两方墨倒无妨，只是我与令公子女男有别，莫要让人传闲话才是。”
这便是拐弯抹角地说銮山不守夫道了。温小郎暗恨，面上却不露分毫：“癯仙楼与崆峒派皆在江湖之中，也莫要如此死板，遵循男女大防的老规矩。这不方才，少主也去鹭夜汀洲看望大公子么。”
慕容芙无辜道：“我那是去送聘。”
原来她当真中意那短命贱人生的贺重山！
温小郎几乎气的要咬碎银牙，暗道无论你中意谁，我自是有法子让你不得不娶銮山。
随后温小郎行礼离去，慕容芙伸了个小懒腰，对噙玉道：“我去看望谁，跟他有甚么干系？走，跟我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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