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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折 ...
腊月十五之后,霜雪渐浓。贺重山颇为懒怠,不愿出门,便倚在熏笼前烤火。
万寿捧了一件杏黄云锦折枝氅衣,兴冲冲道:“公子穿这件吧,暖融融的好意头。”
贺重山却含笑摇头:“罢了,还是换一件淡色的。”
万福握着暗纹金斗过来,扁扁嘴:“成日家不是白色便是青色,公子穿的,快淡成庙里的和尚了。”
正在此时,二门上的丫鬟蕙香急匆匆闯进来:“公子快些去看看罢,天地游春里闹起来了,说是二公子发觉四公子偷了他的簪子,正在行巫诅咒呢!好大的阵仗,公子快去罢!”
天地游春是贺景山的住所。四公子贺景山这个人,糯糯的,怯怯的,说他行巫咒人,贺重山一万个不信。
待走到天地游春,只见小院的地上突兀放了一个布偶,上头扎了七八针,用鹅黄笺子写着贺銮山的生辰八字。贺景山被押跪在地上,哭得双眸泛红,仿佛一只受了委屈的兔子,越发惹人爱怜。
温华一袭胭脂红绣金龙褶袍,威风八面的模样:“今日我崆峒派出了这样的大事,我虽不是主君,但也管家,实在是不得不出手了!四公子,你巫蛊诅咒,你可知罪?!”
通房桑氏也凑在一旁看热闹,他似笑非笑道:“这四公子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谁料心肠这般歹毒!人心难测哟。”
“不……不是,我没有……”贺景山身子颤抖,仿佛一片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枯叶。他急急分辨,然而那布偶是从他的衾枕间搜出来的,布偶头上正插着贺銮山的葫芦金簪,这下浑身是嘴也辩不清了。
见贺重山匆匆赶来,贺景山像看见救星一般:“哥哥,你信我……我没有!”
“哥哥信你。”贺重山安抚地将他抱进怀里,“别哭了。”
贺銮山立在温小郎身后,摇动他的山水折扇:“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甚么可抵赖的?弟弟呀,平日里就算哥哥得罪过你,你的心也不能这么狠呀,你这是要置哥哥于死地吗!”
贺重山冷眼一瞥:“人证呢?”
须臾,一个身穿青色掐牙长衫的小厮膝行几步,回禀道:“奴才是四公子院里添柴火的粗使小厮,贱名玳瑁。这……”
温华一拍螺钿八仙桌,朗声道:“公子跟前要大声回话。”
玳瑁吓得瑟缩:“是……是四公子不忿二公子得宠,指使奴才偷来二公子的葫芦金簪,以行巫蛊之术。奴才是崆峒派的家生奴才,身契握在公子手里,不敢不从……”
贺景山齿寒道:“玳瑁……你——平日里我待你不薄啊!”
玳瑁连连磕头:“公子再怎么待奴才不薄,奴才也万万不敢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儿了。公子,您快招认了罢!”
后来,贺重山将这桩啼笑皆非的事说给慕容芙听时,慕容芙表示自己实在不懂男人,你们既然这样剑拔弩张,为什么就不能真刀真枪地干一仗呢?
她哪里知道,男人间的内宅斗争,顷刻间便能要了性命。
贺重山将贺景山抱在怀里,完全是保护的姿态。他字字锥心:“既然如此,你家公子是什么时辰让你偷的?路上可曾遇到什么人?公子偷了金簪,做成布偶,怎会放在衾枕间,这是不是在等人翻出来?依我愚见,此事巫蛊,不是内宅小事,须得彻查才好。”
贺景山凄惶道:“哥哥,咱们的日子,怎么这么难过……”
言罢,他在雪地里昏过去了。
贺重山慌了神,给他披上自己的氅衣御寒:“景山?景山!”
“你们在吵什么?”
一个威严的中年女声传来,原来是门主贺嬿婉。她腰佩长剑,身形高大,远远望着满园男眷,如望蝼蚁。一见贺嬿婉,园中男眷次第行礼。
桑氏道:“门主,这四公子巫蛊……”
他还未说完,贺嬿婉便大怒:“甚么缘故本座在路上已经听说了!还用你来教本座吗!这桩事与你甚么干系?!你在这里看热闹,是嫌府里丢人丢的还不够吗?滚,滚出去!”
桑氏素来不招贺嬿婉待见,便是因他贫嘴厌舌的弊病。
最后此事也不曾彻查,贺嬿婉禁足了贺景山两个月,草草了事。
慕容芙与白雪歌又一同上“半遮面”吃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慕容芙忽然提及贺重山。
“我曾在崆峒派与他有见过面,你不知道,他十足十是个美人。”
白雪歌道:“你春心萌动了?”
慕容芙令歌罢舞停,夹了一筷荔枝白腰子①。
白雪歌陷入沉思:“若说起美人,谁比得上三十年前的林屹川呢。听说,他与我姨母还有一段过往。”
提及林屹川,慕容芙登时想到了白雪歌的姨母,白莲心。二人有旧,然而迫于江湖大义,终究分开了。这是江湖上的秘辛。
林屹川离世时,年仅双十。
任谁不叹一句,蓝颜薄命。
自动天地游春的大门被禁闭,贺景山便出不去了。这日,贺重山带着四样时兴的点心去瞧他。这四样点心,皆是贺景山爱吃的,分别是梅花汤饼、荔枝煎、糖蒸酥酪、乳糖狮子②。
房中只有焙茗、雪霁两个贴身小厮,其余的皆躲懒去了,卧房里一丝人气儿也没有。贺重山不由心疼,坐到拔步床边,望着衾被里的弟弟:“景山,你怎么样了?大夫来看过了没有?景山,你说话呀。”
贺景山神情恍惚,良久方道:“我不碍事。”
焙茗不忿道:“回大公子,大夫来过了,开了两剂药,又抬起脚走了。哼,就跟给我们公子诊治耽误他巴结温小郎似的。”
贺重山扶他起身:“来,吃些点心,哥哥给你带了乳糖狮子。”
贺景山落泪道:“分明母亲细细查了,根本没有……那簪子不是我偷的,巫蛊布偶也不是我放的,却还是这样轻轻放下。”
贺重山叹道:“你受委屈了,毕竟,母亲也要顾及温小郎的颜面。”
雪霁感激道:“眼下整个贺家,也就只有公子肯来看看了。旁人避之不及。”
贺重山道:“咱们同病相怜,都是没有爹爹。哥哥能看顾你的地方,必定看顾你;有看顾不到的地方,你须得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贺景山含泪道:“我省得。”
随后兄弟二人又密密匝匝说了好一会子话,贺重山令小侍搁下点心,便离去了。离开天地游春时,贺重山望着红鲤影壁里内宅四四方方的天,心中黯然,自己身为男儿,定要待在后宅里一生一世。
或许这便是生而为男的宿命吧。
小楼东风。
温小郎与贺銮山正在拿着金斗熏衣裳,贺銮山熏着熏着,不知思忖到了什么,赌气似的骤然将金斗搁下了。
小厮龙遂连忙捧来温水给自家公子净手,那温水里搁了玫瑰汁,颇有芬芳。
温小郎顺一顺小儿额前的碎发:“怎么发脾气了?”
贺銮山愤愤道:“我只恨在慕容姑娘跟前,被贺重山占了先。分明我欢喜她这么多年……”
温小郎慈爱一笑,握着贺銮山的手,放入温水里:“还惦记你的慕容姑娘呢?”
贺銮山道:“当年我在母亲的寿宴上对她一见倾心。她却——”
温小郎叹道:“儿大不中留啊,说这个,羞不羞?”
“等我嫁了慕容姑娘,爹爹在这宅子里也更得脸些,是也不是?”贺銮山轻轻抚弄桌案上的秋香绿流苏寝衣,心猿意马,砰砰不止,“就算我是庶子,当不得原配正室,只要嫁过去,我便有法子牵住女子的心!早晚有让她扶正我的那一日。”
温小郎拨弄那寝衣上的流苏:“我的儿,好志气!其实依你的容颜,门主又疼你,不必非在慕容芙身上做文章。江湖上的名门女侠如过江之鲫……”
“爹爹,”贺銮山语调娇柔,撒娇撒痴道,“可我就看准了慕容姑娘一个人。”
温小郎思忖片刻,忽然有了主意。他令房中的小厮都退下,只留下心腹菱角和芡实二人。温小郎牵住小儿的手,引他走入内室,随后温小郎掩上冷碧绣翠云帷子,房中一片阴暗。
贺銮山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爹爹?你这是做什么?”
温小郎又思量万千,终是道:“我的儿,爹爹有法子让慕容芙非娶你不可。只是,你就要放下公子的身段,丢掉廉耻了。”
贺銮山一时怔忪。
温小郎掖着手吩咐道:“菱角,取我妆台屉子里的螺钿方盒来。”
不多时,菱角便将那螺钿方盒毕恭毕敬捧了来。
温小郎启开方盒,里头是海棠色的脂膏,一股缠绵暖香溢满内帷。
贺銮山有些怕:“爹爹,此乃何物?”
温小郎道:“有时男女云雨,不必动情,可用旁门左道。改日慕容芙来家中赴宴,你寻个机会,放入她的醒酒茶中,如此便成了。待生米煮成了熟饭,她便是不想娶你,也得三书六礼把你抬入家门。”
“可、可是……”
“没有可是。”温小郎握紧小儿的手,笃定道,“你想要一生一世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便只有这一条捷径。难道你想要让你娘将你随随便便嫁到名不见经传的门派里去,磋磨一生?此事万万不得犹豫。”
贺銮山三寸水葱似的指甲刻入掌心,暗自下了决定。
鹭夜汀洲。
鹭夜汀洲里养了两只仙鹤,皆有名字。一只名唤九皋,一只名唤飞羽。此刻,贺重山一壁取来粟玉③喂鹤,一壁望着缥碧的天色。
万福道:“瞧咱们的鹤,养的多鲜焕啊!”
贺重山笑笑:“这鹤爹爹在时便养着,可不得好好养么。我见着它们,就像见着爹爹一般。”
万福颇有些骄傲:“俗话说,身上有仙气的人才养得活仙鹤,可见公子是有仙缘的人呐。这与仙鹤的缘分,差一分一毫也不成。前儿小楼东风的那位见咱们有仙鹤,哭着问主母也要,主母托人去买,结果怎么样?他们根本养不活。”
贺重山摇摇头:“倒可怜了小楼东风那两只鹤了。”
注:
①荔枝白腰子:是以猪腰子为核心食材,通过十字花刀整形、腌制去腥、快火爆炒等工序制作的经典川菜。
②乳糖狮子:又名“狮子糖”, 是糖画的前身。
③粟玉:指干燥的玉米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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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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