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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泉路737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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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范领着我,穿过一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
这家伙居然对我没有一点情绪……
我的意思,你们懂吧?!
至少要对我“不好意思”一下吧……
他走在我前面半步,背微微佝偻着,脚步又急又碎,时不时还紧张地回头瞥我一眼,活像只受惊的兔子,生怕我跟丢了,又怕我靠太近。
昏暗的光线下,他侧脸上的汗还没干透,油亮亮地反着光。
嘴唇无意识地蠕动着,像是在反复排练什么说辞。
终于,他像是憋不住了,脚步放慢了些,侧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属于“内部人员”的熟稔口吻:
“戎…戎小姐,您也…也别太往心里去。”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我。
“判官大人那么处理,也是…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您想啊,这生死簿系统,牵一发而动全身,阎君大人日理万机,最忌讳底下出乱子……”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我的脸色……虽然我猜我此刻脸上除了麻木大概也没别的……然后继续用那种推心置腹又极其虚伪的语调说:
“再说了,您那情况…唉,确实是巧了。能量场混淆,这属于技术难题,百年不遇的!摊上了,谁也没办法,对吧?判官大人没直接…呃,那什么,已经是网开一面,给您指了条明路了。”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更低了,几乎像在耳语:
“在这儿,有些事…不能细究。追究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您‘自愿’来积累功德,这话说出去,面上好看,您也能落点实际好处,是不是?总比…总比什么都没了强啊。”
他说完,飞快地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好像多跟我待一秒都会沾上霉运。
那背影写满了急于撇清和完成任务的仓皇。
我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脚下粗糙湿冷的岩石路崎岖不平。
他的话像冰冷的蛆虫,钻进耳朵。
每一句“为了大局”,每一句“没办法”,每一句“面上好看”,都在无声地加固着一个事实:他们搞砸了,抓错了,差点让我魂飞魄散。但错误是系统的、是技术的、是“百年不遇”的,唯独不是任何一个具体“人”的。而我这个受害者,不但没有追究的权利,还得感恩戴德,接受他们施舍的、戴着“自愿”帽子的劳役,并配合他们把这场事故美化成一个“网开一面”的励志故事。
愤怒在胸腔里冰冷地燃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
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属于死者的走廊里,我连愤怒的姿态都显得可笑。
我能说什么?
向谁申诉?
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小鬼差吗?
戎歌啊戎歌,做了这么多年博主了,怎么还在想平等。
我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盯着他惶急的背影,将那句“我自愿的”和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一起咽回了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墙壁是某种粗糙的黑色岩石,表面湿漉漉的,泛着冰冷黏腻的光,像巨兽的肠道内壁。
光线不知从何处渗出来,昏昏沉沉,勉强能看清脚下凹凸不平的路。
唯一的声响是我们的脚步声,还有我自己并不存在的、却仿佛能听见的心跳……那大概是恐慌的节奏。
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门。
铁铸的,布满暗红色的锈迹,像是干涸了千百年的血。
门上用某种暗淡的朱砂,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黄泉路737号】
字迹已经剥落模糊,透着一种被遗忘的潦草。
小范拿出他那块玉符,哆哆嗦嗦地往门上一贴。
“吱——呀——”
令人牙酸的声音里,铁门向内打开一条缝。
一股更陈腐、更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就这儿了。”
小范飞快地收回玉符,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您……您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回荡,很快消失。
“啊?我吗?我怎么了?跑这么快干嘛!!!”
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停顿了几秒,我走了进去。
铁门在身后自动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外面那点微弱的光。
房间很小。
比我人间那个精心布置的直播间,小了不止一半。
空荡得令人心慌。
正中央,孤零零摆着一把木椅,油漆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颜色暗淡的木茬。
椅子对面,粗糙的岩壁上,嵌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像极了上世纪八十年代那种厚重凸出的老式电视机屏幕,此刻漆黑一片。
椅子旁边,有个矮小的石台。台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顶落满灰尘、连着根扭曲电线的简易头盔,头盔上耷拉着一个塑料麦克风;还有一块巴掌大小、材质似玉非玉的平板,同样蒙尘。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补光灯,没有绿幕,没有调节台,没有我熟悉的三屏显示器,甚至连扇透气的窗户都没有。
空气凝滞,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放了很久的线装书受了潮,又混进了庙里那种廉价的香灰,沉闷地压在肺上。
这就是我的新“直播间”?
地府的情绪调解站?
哈。
荒诞感像冰冷的海水,又一次没顶而来。
我背靠着冰凉刺骨的岩壁,身体里那股硬撑着的力气忽然就泄了。
我缓缓滑坐下去,屁股硌在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上,很疼,但这种真实的痛感,反而让我觉得自己还“存在”着。
累。
从心脏骤停那一刻起就积压的、灵魂层面的疲惫。
冤。
凭什么是我?
我规规矩矩做人,勤勤恳恳工作,最后落得个猝死不说,还要替那个键盘侠邻居挨刀?
怒。
对那两个蠢货鬼差,对那个冷血的判官,对这个草菅“魂”命、出了事只会遮掩的破烂地府系统!
还有一丝……恐惧。
对“格式化”这个冰冷词汇背后所代表的、彻底的虚无的恐惧。
我就这么坐着,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
这里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死寂和昏暗。
直到——
石台上那块玉板,忽然“嗡”地一声,亮起了微光。
我抬起眼。
光很柔和,是那种惨淡的白色。
板上浮现出一行行清晰的小字,像是某种古老的印刷体:
【情绪调解员:戎歌(临时编外)】
【功德值:0】
【当前权限:黄泉路基础直播频道(仅限地府内部低能量怨灵接入)】
【新手任务发布:于72时辰(地府标准时)内,完成首次有效调解直播(结算功德值须大于0)。】
【任务失败后果:将触发能量稳定性再评估程序,评估不通过者,可能启动强制格式化流程。】
【附件待查阅:
1.《地府情绪调解员工作手册(阴司通用精简版)》
2.《常见执念类型识别与基础疏导流程(试行)》
3.《功德点数兑换列表(初级权限)》
……】
格式化。
又是格式化!!!
我扯了扯嘴角,伸手在冰凉的玉板上点了一下。指尖触感很奇怪,不像玻璃,更像某种凝固的油脂。
手册的内容枯燥冰冷,充满官僚口吻。
总结起来就是:
我这个“临时工”,负责接待地府分配过来的、执念未消的亡魂(客户),通过这个鬼地方的“直播设备”进行远程交流,运用各种方法(手册里列举了几种极其基础的“共情话术模板”和“执念化解标准流程”),引导对方放下执念,心甘情愿去投胎或者接受其他处理。
直播过程中产生的“正向情感共鸣能量”,会被系统捕获转化,变成我账户里的“功德”。功德是这里的硬通货,能换东西,能升级权限,据说还能抵消“业债”。
虽然我目前完全不知道我有什么业债,除了被他们抓错这件事。
我又点开那份《功德兑换列表》。
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从最基础的【缓解魂体虚无感(1时辰)——5功德】,到听起来就很离谱的【重塑部分魂体外观(限五官及四肢末端)——50000功德】,价格一路飙升。我麻木地往下翻,直到列表最底部。
那里孤零零挂着一项:
【特殊兑换项:临时还阳体验券(基础版)】
【功效:申请通过后,可获得最长1分钟(阳间时)的还阳体验,意识短暂回归原肉身。】
【兑换价格:10000功德点】
【特别附注:本券仅限魂体能量稳定、阳间肉身未彻底物理性损毁或火化者申请。审批流程复杂,通过率低于0.001%。最终解释权归轮回司所有。】
一万功德。
一分钟。
通过率不到千分之一。
还附赠一条“最终解释权归他们所有”。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压得我几乎要冷笑出声。这就是他们给的“希望”?
这行字让我想起了我的第一个直播公司老板,当时也是一模一样的这行字,让我活生生替他免费打工2年,最后还要谢谢他,还好只是两年。
关掉列表,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玉板散发着惨淡的光。
我的目光落在旁边那顶脏兮兮的头盔上。
塑料外壳破裂,麦克风的海绵套不翼而飞,露出里面生锈的金属网。电线胶皮老化,露出里面颜色可疑的铜丝。
这就是我的“专业设备”。
比人间地下网吧淘汰下来的二手货还要不堪。
“叮——”
玉板突然震动了一下,微光急促闪烁。
一条新的信息强行弹了出来,覆盖了之前的界面:
【新客户指派(新手任务关联)】
【客户编号:LT-73421】
【执念核心类型:情伤引发的深度自毁倾向】
【简要描述:女性,约十七八岁亡魂形态。生前长期遭受情感关系中的精神贬低与操纵,自我价值感彻底崩塌。执念焦点集中于‘为何我不值得被爱/善待’。当前魂体能量波动评级:低(较易疏导)。】
【调解建议:可采用基础共情技术建立连接,引导其识别负面认知偏差,初步重建自我认知框架。】
【任务状态:待接取】
【提示:10秒后未手动接取,将视为自动接受任务。倒计时开始:10、9、8……】
冰冷的数字无声跳动。
啊?什么?
零帧起手啊!!!
7……6……5……
我看着那顶破头盔,看着屏幕上简短的、概括了一个少女悲惨死亡根源的描述。
我没有选择。从来就没有。
深吸一口气……莫名其妙好紧张!尽管没有空气真正进入我的肺部……我伸出手,抓住了那顶落满灰尘的头盔。
灰尘簌簌落下。
我把它戴到了头上。
带着霉味的塑料外壳紧贴着我并不存在的太阳穴。
麦克风歪斜地凑到嘴边。
我真的好像移动客服……
玉板上的倒计时,刚好跳到【0】。
【任务已接取。】
【正在建立连接……】
【直播通道开启中……】
面前那块嵌在岩石里的老旧屏幕,“滋啦”一声响,亮起了惨白、闪烁的地方台雪花片。
我的地府主播生涯,或者说,我这场荒诞的“劳改”,就这么仓促又必然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