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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6/. “为什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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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下班,LianBio总部楼下人流如织,拎着外卖袋的职员步履匆匆。连珹走在席镜生身侧,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像蜻蜓点水——不,是精准掠过她,然后齐刷刷钉死在旁边那位baby蓝衬衫的“妖孽”身上。
反观某正主,一手插裤袋,一手举着手机,拇指不紧不慢地划屏,浑然不觉自己活像一道移动的顶流路透。
连珹想起顾时秒那句——“已婚男士魅力不减”。她眼下活人微死,压低声音:“席总,下次‘顺路’之前,能不能先发条消息?这是LianBio总部,不是片场。你走这一趟,我下周的茶水间八卦含量直接超标。”
“我发了。”席镜生从屏幕前抬起眼,笑得无辜,眼底那点光却坏得发亮,“你没回。我担心你被绑架,这不亲自来看看。”
“我开会。手机静音。”
“所以你看,不能全赖我。我这不是怕你开完会饿晕在会议室,才亲自上来接人么。”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二十四孝好丈夫的锦旗已经挂在他家客厅了。
“……”
连珹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今天来总部述职,没跟他提过。
席镜生把手机往裤袋一收,笑得人畜无害:“这还用问?席太,你昨天给老周的那笔封口费,今早我加倍了。”
连珹脸一热。她昨天去咖啡馆见王彧君,确实叮嘱过老周“先别声张”——现在被这人翻出来当众处刑,简直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别开脸,决定不接茬。
席镜生偏不如她的意。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用一种含冤受屈的调子继续逗她:“你知不知道我刚才一个人在会客厅等着,是什么心情?”
连珹目视前方,装死。
某人自顾自往下说,语气深情得宛如在念王家卫的旁白:“就像待产的daddy。里头在开会,我在外头来回踱步,只差没抓住秘书问一句——我太太什么时候能出来。足足等了三十七分钟,比产房门口还焦灼。”
语不惊人死不休。连珹耳根一热,扭头瞪他——正撞上前方停住脚步的连珲,对方恰好看见她通红的耳尖。连珲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嘴角:“珹珹,你一会儿揉耳朵一会儿瞪人的,脸怎么红成这样?不会真在楼下吹了风吧。”
连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出标准“我没事”式微笑:“大哥多虑了。我这是被外卖香迷了魂。”
老周远远看见这对小夫妻一前一后出来,后头还跟着连大公子,立刻下车拉开后座门。席镜生先让连珹上车,自己绕到另一侧,坐定后朝车外的连珲颔首:“大哥,餐厅地址发你了。我们前头带路,你跟着就行。”
连珲笑着应了,转身和连允之上了那辆深灰色宾利。
迈巴赫内,席镜生升起前后排隔板,转头看向连珹,语气忽然懒洋洋的:“席太,现在可以骂了。隔音不错,老周听不见。”
连珹看着他这副“我准备好了,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架势,满腹牢骚反倒一时不知从何骂起。她靠进座椅,半晌只憋出一句:“席镜生,你下次再拿我当综艺现场,我就跟大哥揭发你。”
“揭发我什么?”
“蟹酿橙是你瞎编的。我根本没和你约过。”
“那现在约,算迟吗?”
连珹看着他,忽然就没了脾气。这人永远有本事把一场尴尬饭局说成“我们早有安排”,把临时起意包装成“蓄谋已久”。她偏头看向窗外,午后梧桐把阳光筛成满街碎金,车流缓缓,像一条淌着光的河。
“席总,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谎圆得漂亮,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席镜生静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下来:“也不全是假的。我确实想和你在一起……吃饭。”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微皱的眉心上,“至于别的——连珹,我不爱编故事,尤其是跟你。”
*
连珹怀疑席镜生是故意的。这句话,一年前他也说过。
——方才席镜生清风霁月破门而入的那一刻。不消说,她的心像烛火遇风,葳蕤地晃了一下——就像那天雨破天青一样。那天,她第一次见席聿舟。
赛道日过后,港岛娱乐版和财经版破天荒头版同步——港岛周刊直接甩出加粗红字:「沧海遗珠赛场失魂,席二少贴身护花!」配图是连珹被扶出副驾那一帧,银粉头盔半摘,长发散乱,整个人几乎栽进他怀里。另一家更绝,直接祭出师奶最爱馊水剧口吻:「马丁战神内笼女主人?江诗丹顿当发圈,百三万名表绑马尾!席氏太子赛道激吻混血新娘,梁大少整晚黑脸,姚家千金芳心碎地!」
——四家豪门一锅炖,桃色八卦满天飞,硬生生把赛道日炒成了年度豪门夺爱大戏。
席聿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上连珹的。于此,连珹并没有太多意外。让她意外的是——席镜生的父亲,看起来完全养不出那么一个锐气、聪明、恃才傲物的儿子。
这个中年男人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圆融,说话前斟酌三秒,坐在那里像一把被锦套束住的旧刀——不露锋芒,但你清楚它削铁如泥。
那天席聿舟的核心思想只有一个:劝分。他语气还算温和。替她斟茶,动作不紧不慢,像招待世交家的小辈。
“连小姐,我今天来,老二不知情。你别怪叔叔冒昧,有些话再不说,对你不公平。”席聿舟顿了顿,目光从茶汤上抬起来,温温和和落在她脸上,“镜生那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混账。二十岁以后就没让人省过心。前几天我才知道你们的事——媒体那些报道,是我让人压的,但该看见的,姚家也看见了。”
连珹捧着那盏热茶,听见自己用极平稳的声音答:“席董,您说的‘有些话’,是指什么?”
席聿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更缓了:“镜生和敏抒的事,不是我一时起意。两家自小有默契,敏抒等他也等了很多年。老二明知家里有安排,还不管不顾地去招惹你——他做得不厚道,是我教子无方,叔叔替他跟你赔个不是。你是个好姑娘,是席家对不住你。”
他放下茶壶,抬眼看她,目光沉静得像秋夜未起风前的深潭:“叔叔也年轻过,知道两情相悦的滋味。你们有你们的痴处,我懂。可婚姻不是烟花,放完就没了。镜生那性子,浪起来没边,将来苦的是你。真要护一个人,不是陪他往火里跳,是在他还没把火烧大之前,就劝他收手。”
连珹当时想笑,又笑不出来。她总笑花至拿到的剧本老套,没想到有一天这出戏会落到自己头上。先夸你,再叹你,再劝你,最后把“放手”说成“成全”,把“识趣”包装成“体面”——李悬真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原来有钱人拆散人,连话术都共用同一套模板。在席镜生那儿没体会到的“准未婚妻待遇”,倒是在他父亲的茶室里体会了个淋漓尽致。
她坐在那儿,像个没拿到剧本的演员。编剧不在,她无词可演。
席聿舟见她沉默,又换了个角度,依旧不疾不徐,既不露锋也不收势:“连小姐,你在国外长大,可能觉得婚姻不过是两个人的事。可我们这样的人家,体面比命大。门当户对四个字,不是势利,是责任。镜生肩上扛着镜生科技,背后是席家几百口人的饭碗。他凭着一股劲娶了你,往后呢?你跟着他,要吃的苦头远比你想象的多。叔叔说这些,不是觉得你不够好——你是连家女儿,剑桥博士,样样拿得出手。可婚姻不是考试,光靠优秀不够,得靠日子一天天熬。”
话很委婉,甚至熨帖,可连珹还是被烫着了。她听出来了——在这场谈判里,她的爱情、她的优秀、她的心动,从头到尾都不在权重表上。席聿舟真正在谈的,是风险,是家族,是利益,是那句没说出口的潜台词:“连小姐你很好,但你不是最优解。”
就像十几岁时站在连家客厅,李悬真捏着她的脸说“这孩子真漂亮,是个美人胚子”,转头对连允之说:“这样的放在家里早晚生出事端,还是送出去养吧。”
连珹说不出话。她不是软弱——是那种被最体面的方式当众拆解的感觉,像整个人被按进了冰水里。她想替自己辩两句,却发现连“我们还没在一起”都成了难以启齿的难堪。因为连她自己都知道,她是动心了的。动心到无法狡辩,动心到连假装的余地都没有。
见连珹还是没接话,席聿舟又下了一剂软刀子:“连小姐,别怪叔叔交浅言深。你是个好姑娘,连家把你养得这样好,你父亲也好,奶奶也罢,都该以你为傲。我们家镜生——不是我贬低自己儿子,是他配不上你。你这么优秀,该寻个稳重知冷热的。你难道要拿自己的青春和时间,去赌一份他自己都未必认真的感情?”
连珹被了点穴,心脏酸软一片。她正要开口结束这场体面又难堪的谈话,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和今天一样,那人像道穿堂风闯进来,一身冷冽的锐气把满室茶香冲得七零八落。他连自家父亲都没理会,径直朝连珹伸出手,“走了。”
席聿舟眼皮都没抬,端起茶杯,像早料到他会来。席镜生把连珹从座位上拉起来,半护在身后,这才偏头扫了父亲一眼。那一眼很冷,没什么情绪,却把桌上那套“温良恭俭让”烧得干干净净。他什么都没对席聿舟说,带着连珹转身就走。
外面刚下过雨,地湿着,天边漏出金光。东边日出西边雨。连珹被他一言不发地带上车,脑子还是懵的。车门关上,他才侧过身,手指松松搭在方向盘上,没发动车,也没看她。
席镜生的脸半明半昧,语气出奇地平静:“抱歉。你前些天刚提的第二条,还没成婚我就违约了——让你单独见了不该见的人。”
连珹静了好几秒,才木然开口:“席总,你父亲似乎并不赞成这桩……合作。”
席镜生这才转过头,径直看进她眼睛,语气镇定得近乎笃定:“你信他,还是信我?”
连珹被他眼神钉在原地。
“连珹,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席镜生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替我写剧本。我的婚姻不挂牌出售,我看中的人,就一定会说到做到。”他偏过头,目光像雨后天光,干净、锋利,没有半点躲闪,“至于你刚在里面听见的——是事实也好,是故事也罢,你愿意信谁,是你的自由。”他忽然笑了一下,极短,却让她悬了一路的心骤然落地,“我和席董不一样。我不爱编故事,只打明牌。尤其是对我选定的人。”
*
连珹坐在靠窗那侧,目光散在窗外,街景像被水洗过的胶片,一帧一帧往后跑。席镜生偏头看她,忽然问:“那天,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连珹倏地回神,睫毛扑了两下,几乎是本能地掏出那套话术,板板正正地回:“席总,我昨天说过了。王彧君来堵我,在我判断能处理的范畴内。珹光的合作洽谈不用惊动你,而且我们事先也没商量过要不要让你介入——”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我没有觉得你有随叫随到的义务。”
席镜生听了,唇角慢慢勾起来。他问的是一年前茶室那桩事。她当然不知道——不知道他推门前在走廊停了多久,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但他没纠正,只顺着她的话,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像早料到她会绕回昨天,也像在等她继续编。
“席太,你这词儿这么麻溜,从去年练到现在?”他说着,身体微微往她那边倾了倾,目光像一张很轻的网,落在她睫毛最低处,停了两秒。然后他伸手,用指背极轻地拨了一下她的睫毛——像在试花瓣上有没有沾花粉。
连珹被他突然的靠近和那点若有若无的体温攫住呼吸,僵在原地。他的指腹不过一触即离,她后颈却像过了一道细小的电流。她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阳光从车窗外折进来,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照得像在放一场微型的烟花。
“睫毛这么长,眨起来跟飞蛾起飞似的。”他低笑,语气里浮着惯常的促狭,却比平时柔了半度,“一点都藏不住事,心里有点什么,全在这儿漏出来了。”
连珹还没来得及反驳,席镜生已经往后靠回座椅,目光却还黏在她脸上。过了两秒,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嗯,棕色眼线也好看……”
*
倾身靠近的那一刻,席镜生忽而想起她的蝴蝶妆。庆功宴上,金粉灯影,她站在脂粉堆里,镇定地写下那道收敛公式——既是自解,也是铺陈。他当时站在半明不昧处,隔着人群看她,觉得这姑娘像一道方程,漂亮、复杂,解法和谁都不一样。
后来她说那妆是闺蜜的化妆师描的。他送她回公寓,车子碾过七月闷热的夜,行道树影一排排掠过,冷气开得足,她披着他的西装,那件露肩紫裙在暗光里秾丽得像要烧起来。他斜睨着她眼尾颤巍巍的小蝴蝶,惫懒地逗她:“原来连博士也会在化妆间乖乖坐着,让‘闺蜜’往眼睛上贴蝴蝶?我还以为连博士字典里只有‘同侪’‘合作方’‘样本’‘对照组’。”
连珹把脸扭向车窗,脸还热着——不知是因为那场被众人围观的‘吻’,还是此刻他若有若无的试探。“席总,您也说了是‘您以为’。我是俗人,要吃五谷、穿新衣,还要有且仅有一个花至。怎么,博士不配拥有亮晶晶的小蝴蝶?”
席镜生握着方向盘,没看她,嘴角却压不下去。他知道她是真有些“醉”了——不是酒,是那晚四面八方的目光,和这场虚张声势的独角戏。她的从容是真的,局促也是真的;美丽是真的,疲惫也是真的。这些矛盾在她身上层层叠叠,堆出一种极不平整、却令人着迷的质地。
她喊他“席总”,清清冷冷,像叫某个不熟的客户。可车窗外橘色斑驳,把那团紫衬得像将燃未燃的焰。席镜生漫不经心道:“下次有这种临时救场的局,记得叫你那位‘有且仅有的小闺蜜’随行。我可不想老当免费保镖。”
连珹终于忍不住,偏头白他一眼:“席总想找我闺蜜,可以直接说。拐弯抹角,不像您作风。”
他低低笑,不置可否。车拐进小区,夜风涌进来,她刚推门,被他抬手拦了:“喂,连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什么?”
“你在大庭广众下出了一道题,把满屋子演员、导演、总裁都撂倒了。按照你的游戏规则,这个‘晚安吻’,是你说要给赢家的——我是赢家。”他倾身,眼底盛满得逞的痞,“你该不会耍赖吧?”
连珹耳根在夜色里红透,把西装往他怀里一塞,兔子般蹿下车。席镜生懒洋洋降下车窗,冲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补了一句:“Daisy公主,跑慢点。夜路滑——摔了可没人给你送水晶鞋。”
那个吻,他后来确实兑现了。婚礼上,高堂满座,司仪说完“现在,新郎可以亲吻他的新娘”,他俯下身去。满场屏息,快门声一片,而他的唇掩耳盗铃地落在她唇角——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枚被风吹落的花瓣。只有连珹知道,那一瞬他眼底全是戏。
而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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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餐厅门廊外缓缓停稳。
连珹侧头刚想开口,身边人却忽然没了动静。他仍靠着椅背,目光虚虚落在窗外,喉结极轻地一滚——像蝶翅挣了一下,又静了。
方才那些细微的悸动,一瞬间消解在他的此刻的沉寂里。她最终只是收回视线,推开车门,且提醒他:“席总,到了。”
席镜生倏地回神。车窗玻璃上正落着一小片浅棕光斑,半透明,像谁蹭上去的一抹眼影,被风一吹又像即将散去的烟。他下意识抬手去碰,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才后知后觉——他刚才在走神。
而且,满脑子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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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珹夹在三个男人中间走进包厢,一时竟有种魔幻现实主义的恍惚。上一次这么芒刺在背,还是订婚宴那天——人不多,来的却个个是连席两家台面上的“关键人物”。那是她头回以“未婚妻”身份暴露在两家眼皮底下,对她这种i人来说,不啻一场大型社死预演。
今天也差不多。亲爹亲哥一左一右,正前方杵着个“妖孽”,正泰然自若地跟侍者交代菜式和忌口,活像个上门考察的甲方。包厢门一合,人还没坐,“席总”的主场味先飘了满屋。
包厢临湖,落地窗推开便是一池残荷,远处几只水鸟在日色里起落。苏帮菜,摆盘精致。连珹落座时瞥了眼席镜生——-钞能力的终点果然是特权,临时起意也能约到要提前半月抢位的馆子。
因着连允之戒酒,席镜生顺水推舟,对侍者道:“醒酒器收了吧。”他顺手替连珹铺好餐巾,笑着对连允之解释:“爸,您这身体,医生不让喝,我要是还劝,回头我妈和奶奶那边都不好交代。您也知道,柏女士最疼珹珹,她要是一个电话打来,问我带她儿媳妇出来怎么没吃好,我可吃不了兜着走。今天这顿,我以茶代酒,先敬您——等您养好了,咱们父子翁婿再好好喝一回。”
连允之果然受用,隔空点着他笑骂:“你这张嘴,连戒酒都能说出朵花来。”连珲在旁边闷笑,意味深长地瞥了连珹一眼——你男人这手功夫,你再修十年也未必出师。
连珹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今天唱的哪出?破天荒改口叫“爸”,这会儿又鞍前马后,把“孝心”二字拿捏得滴水不漏。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正腹诽,面前忽然多出一双修长的手。席镜生不知何时拆了块消毒湿巾,卷成小筒塞进她掌心,偏过头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低地问:“Margot,喝什么?鲜榨——小珹汁?还是白——”
“水。”连珹抢在他把那个荒唐词吐完整前截住,耳根已经开始发烫,抬眼朝他递去一个“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的眼神。
席镜生反倒一笑,从善如流地朝侍者抬了抬下巴:“温水,谢谢。”
对面连家父子看到的,却是小夫妻之间再自然不过的耳鬓厮磨。连珲端着茶杯,嘴角抽了抽。连珹用余光扫到他那表情,只想把这人的戏台子当场拆了。
席镜生不知有意还是无心,偏选了家中餐厅,点的还是淮扬菜。李悬真是地道苏州人,最拿手本帮菜。连珹小时候寄居连家,见过太多连允之和李悬真针锋相对的场面,唯独在餐桌上能暂时休战——连允之默默把李悬真爱吃的转到她面前,李悬真冷着脸盛碗汤,怨怼便在一汤一菜里被温吞吞地盖过去。连珹猜席镜生大概知道这些。这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人心当数据跑。
不过席镜生用餐习惯倒好,话少听多,偶尔接连允之的话茬,分寸拿捏得刚好。只是小动作多得离谱——一会儿夹菜,一会儿倒水,连她杯沿沾了颗柠檬籽都要拿湿巾替她揩掉。
连珲第三次目睹他把一筷松鼠鳜鱼放进连珹碗里,终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慢悠悠道:“珹珹,你这待遇,比咱爸还亲。”
连允之哼笑:“你妹妹嫁了人,自然有老公疼。你少酸,自己那份自己夹。”
连珹低头扒饭,决定装死。余光里,席镜生正慢条斯理拆一只蟹,动作优雅得像在拆弹,拆完把蟹黄稳稳搁到她小碟里,侧头看她,笑意薄而懒,仿佛这只蟹黄是他早就算好的“情绪价值KPI”。
到此,连珹终于把餐巾往桌上一放,面色如常起身:“爸,大哥,我去趟洗手间。”
席镜生放下筷子,偏头看她,“需不需要我陪着?万一迷路——这餐厅构造挺绕的。”
连珹已走到门边,头都没回,“不、要。”两个字,咬得又轻又脆,像杏子落进雪地。
门在她身后合上。
连珲笑了一下,放下筷子:“珹珹从小脸皮薄得跟糯米纸似的,沾点热气就化了。家里来客人,她能躲进舞蹈室一整个下午。有一回中午钻进去,到晚饭还没出来。阿姨送水果推门一看,人没了,吓得满屋子找,差点报警——”他顿了顿,眼角笑纹一漾,“最后怎么着?窝在垫子堆里睡着了,毯子盖得整整齐齐,跟只冬眠的兔子。还是我二弟把她从垫子里刨出来的。”
席镜生抬眼看他,唇角微勾:“珹珹学过舞蹈?这倒没听她提过。”
连允之自然接话:“很早以前的事了,后来课业紧,就不跳了。再后来出了国,就更没……”他笑着摇摇头,话头轻巧一转,“不过这丫头打小就这样,钻进去就出不来。就像今天跟你吃饭,头都不抬,光知道扒饭。”
席镜生听出那层不深不浅的回避,低低哼笑一声,没追问。
连允之放下筷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语气不咸不淡地换了频道:“镜生,王彧君那份意向书,今天你爸那边应当跟你通过气了。我倒想听听你的看法——别让我跟你大哥闭门造车,你可是这桩事里最绕不开的人。”
席镜生放下筷子抬眼,心想:总算绕到正题了。
*
连珹从洗手间出来,无声换了口气。
席镜生这人戏瘾又犯了。车上还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寡淡,进了餐厅倒好,又唱又跳,行云流水得像排练过八百遍的二十四孝好老公。连珹无缝切换不来,只好躲进洗手间,给脸上那层“得体”补补釉。
刚走到拐角,一道女声先到了。细且柔,像被晚风筛过,听着是在讲电话。连珹本不想理,可那声线像根细丝缠上耳膜,鬼使神差地走了出去。
洗手台前,一道米黄色身影倒映在镜中。目光在镜里猝然交汇,对方面上一愣,随即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连小姐。”
姚敏抒。
连珹还没开口,姚敏抒已掐断电话,半边身子往洗手台上一靠,眼尾那点笑像钩子:“连小姐偷听别人讲电话的习惯,真是一点没变呢。”
连珹差点笑出来。想起花至去年那句刻薄评价——“半点没有女配的自觉,看别人的东西像在验收自家祠堂”。眼前这温婉大方的女人,可不就是来验收供品的派头?
“姚小姐,好久不见。”连珹没接“偷听”那茬,淡淡招呼。
姚敏抒笑容极轻地一僵,若无其事地拧开水龙头,水流淙淙,嗓音越发柔和:“可不是好久。还没当面恭喜你呢。镜生结婚那阵我人在美国,实在走不开。”她顿了顿,笑意里多了一层只可意会的熟稔,“改日补份新婚礼物——你喜欢什么?我和镜生是老朋友了,连小姐别跟我客气。”
连珹不接话,低头慢条斯理冲手。姚敏抒视线滑到她空荡荡的无名指上,忽然笑了:“现在流行不戴婚戒了?我上回在狮城见镜生手上也空着,还当是他糊弄我,说什么工作不方便。敢情是你们小夫妻商量好的,一起‘低调’?”
这话听着宽容,像在替连珹找补,又像在提醒什么。连珹看着被水冰着的手,觉得自己像截即将灭掉的烟。她甚至有一瞬替姚敏抒委屈——这样好的皮囊和家世,喜欢谁不好,偏喜欢席镜生。
但连珹只是抬眼,从镜子里回望她,淡淡道:“席总就在外头。姚小姐想确认,不妨直接问他——他今天心情不错,应该不会糊弄你。顺便把礼物补给他也行。”
姚敏抒指尖一僵,水流淙淙,她的手却没了动作。去年《热吻你》杀青庆功宴上,她就领教过这女人的伶牙俐齿——看起来清冷疏淡,轻飘飘几句话,就能把娱乐圈摸爬滚打的老狐狸耍得团团转。此刻更甚,不吵不闹不酸不讽,精准得像根针,直扎心口最软的地方。问席镜生?她以什么身份?又以什么立场?
姚敏抒刚要接口,连珹搁在洗手台上的手机亮了。
“老公”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