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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7/. 拿破仑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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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珹婚前最后一次应付李悬真和连允之联手安排的“相亲”,也点了一份拿破仑酥。
那天是三八妇女节,满城飘着花店的甜香。LianBio对女员工的福利向来大方,但那年连珹特意将行政部的惯例购物卡换成了鲜花——每人一束当季芍药,附上她亲拟的卡片:“致每一个在实验室、会议室与生活之间游刃有余的你。”
电梯里遇见几位女同事,一个年轻研究员捧着花,见她便眼睛一亮,特意将花举高:“连总,谢了啊,这浪漫我男朋友都给不了!”连珹莞尔,抱着那束芍药走出大堂,心里盘算着将它插在书房,配上那盏新买的落地灯,正好。
谁知刚出旋转门,连允之的座驾已候在路边。车窗降下,他笑容可掬:“珹珹,今晚有个行业峰会,你跟我去露个脸。”怀里的芍药香气未散,好心情已碎了一地。
她太懂这“露脸”的门道。什么峰会,不过是连允之为梁先生铺的路。梁家是华东实业老钱,根基比连家深厚,连允之急需对方的渠道铺新药上市。这桩联姻若成,连家在华东的销售网络至少省去三年扩张周期。
对方是梁家长子,年长连珲两岁,保养得宜,外形儒雅。硬件上,已比李悬真此前塞来的人选强出一截。连珹与他吃过几顿饭,那人雷厉风行,每次安排都无可挑剔:餐厅是米其林三星,花是当季空运,连她随口一提的论文参考文献,下次见面时已见他打印出来,重点段落用荧光笔划得整整齐齐。
花至曾一针见血:此乃“体面的控制狂”。表面极尽绅士,骨子里早将她视作待表决的董事会提案。正是这份滴水不漏的“体面”,让连珹窒息。她宁愿他粗糙些、敷衍些,也好过被当成一份需要攻克的项目标书。
那日晚宴照旧由梁先生安排。从峰会转场至CBD一家米其林餐厅,包厢门一开,满满一推车洒着金粉的玫瑰便怼到眼前,侍者适时露出艳羡神情。连珹只觉局促,那些昂着头的玫瑰,像在替赠花人宣告所有权。
点完主菜,连珹忽然开口加一道甜品。侍者微窘:“小姐,传统的卡达士厨房没备料,换成咖椰酱拿破仑可以吗?”她没接话,只低头翻菜单。梁先生却有求必应,当即吩咐助理专程去买,“连小姐喜欢的,不能将就。”
酥皮这东西,吃起来最易掉渣。连珹偏偏吃得漫不经心,叉子一压,千层酥应声而裂,碎屑簌簌落在碟沿、桌布,甚至她指尖。梁先生托腮欣赏,盛赞她连吃甜点都这般优雅可爱。连珹抿了口酒,一言不发。
对付这类“约会”,她向来非暴力不合作——不主动找话题,不配合气氛,不给任何可乘之机。梁先生正讲到得意处,从巴菲特的投资哲学一路畅谈到家族实业转型,逻辑严密如IPO路演。连珹百无聊赖,只觉得那车玫瑰熏得人头晕。
“梁先生,”她忽然开口,语调带着漫不经心的好奇,“您方才说巴菲特年化二十个点——那你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吗?”
梁先生正讲到兴头上,闻言颇配合地放下酒杯,做出洗耳恭听状。
连珹眨了眨眼,声线轻得像在分享一则冷知识:“因为美股涨了一百年呀。复利这东西,活得够久,猪都能飞。所以与其研究他如何选股,不如研究他早餐吃的何种燕麦片——毕竟长寿才是核心竞争力。选股或可抄作业,长寿可抄不来。”她端起酒杯,微微歪头,笑意在杯沿一闪,“梁先生,您早餐……吃哪款燕麦片?”
比梁先生先出声的,是一声极轻极短的嗤笑。
连珹握着叉子的指节倏地一紧。没回头也知道是谁——这懒洋洋的尾音,像刚从一场私人喜剧里抬眼,全烨城找不出第二份。
果然,一道修长身影从她身后的卡座施施然站起。席镜生一袭烟粉衬衫,领口散开两颗扣子,慵懒得像刚从自家客厅溜达出来。指间捻着一枝从桌花里抽出的金玫瑰,花瓣被他一片片剥落,整整齐齐码在骨碟沿上,像场仪式感十足的私刑。
“Honey,就为昨晚我没备礼物,今儿就赌气跟旁人吃饭?”他倾身,语气委屈得恰到好处,音量却刚好喂饱半个开放式包厢,“对了,上回那件大衣,是不是落你那儿了?我找了好几天——你该不会故意藏起来吧?”
连珹被这行云流水的一套砸得短暂宕机。梁先生目光在两人间飞快扫了个来回,绅士面具下的愠怒已绷不住:“连小姐,这位是……?”
席镜生眼皮都没抬,将那枝被剥得精光的玫瑰往桌上一搁,极其自然地坐进连珹身侧,胳膊往椅背上一搭,姿态慵懒又亲昵:“未婚夫。”他偏头看向梁先生,笑容温雅,语气却带着点真切的困惑,“抱歉,隔壁听了两句,没忍住。您是——?”
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梁先生显然无法消化一个比他年轻、漂亮、且与连小姐关系亲昵得近乎挑衅的男人凭空出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从震惊、狐疑,到被冒犯的愠怒,最后定格在“老子被耍了”的难堪。他掷下餐巾,杯中红酒晃了晃,起身走得干脆利落,连背影都写着“晦气”二字。
席镜生眼皮都懒得抬,随手将那枝秃玫瑰插进梁先生留下的红酒杯里。没了花瓣,只剩花萼和蕊,泡在酒液里,有种荒诞的殉情美感。他歪头欣赏一瞬,才转回来,双臂交叠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像在讨要出场费:“怎么样,宝贝,我又帮你挡一回。这次打算怎么谢?”
连珹没立刻接话。从苏黎世雪夜到现在,整整三个月。那句“I choose Mrs.”把她心搅得天翻地覆,人却消失得干干净净。此刻他倒好,像刚从后台绕到台前的魔术师,笑得春风得意。她喉间轻轻一滚,避开他的视线,叉子戳着面前那块拿破仑酥,语气竭力平稳:“席先生,这类‘援手’——大可不必。梁先生下月还要出席家母的基金年会,回去怕是要重新评估人生规划了。”
席镜生满不在乎地靠过来。她来不及躲,他指尖已抚上她下巴,拇指极轻极快地在她上唇边缘蹭了一下。他收回手,歪头看她,笑容摄人心魄,语气却恶劣得坦坦荡荡:“……连小姐,你吃东西的样子——真丑。”
*
席钧生看着对面小口啄食酥皮的连珹,眼底漫开温和的笑意:“谁要说我们珹珹不优雅,这世上怕是没几个人担得起这词。你看这酥皮碎屑,落得规整得像排版——哪像我,每次吃完胸前都得下场局部小雪。”
一声极轻的笑,把连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她抬眼,见席钧生正低头拿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衬衫前襟上并不存在的碎屑,像在配合自己的自嘲。她没接话,只看着碟子里那块拿破仑酥,眼眶有点发酸。
那日也是这样的夜,窗外霓虹把天烘得发橘。席镜生收回蹭她唇角的手,拇指在食指上一捻,将她唇角的碎屑碾成虚无。随即抄起她搁下的叉子,利落切下一角——专挑酥皮层叠最繁复、奶油夹心最厚实的那块——递到她唇边,忽然来了句:“A man's heart marches on pastry crumbs.”
连珹一愣。耳熟。她盯着那块颤巍巍的酥皮,脑内飞速检索。半晌才抬眼,语气板正得像在修正论文:“席先生,这是篡改版。拿破仑原句是‘An army marches on its stomach’,讲后勤,跟酥皮碎屑无关。”
席镜生举着叉子的手纹丝不动,眉梢懒懒一挑,表情介于“被拆穿了”和“那又怎样”之间,傲娇得理直气壮:“嗯,那又如何?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名言也是。拿破仑若尝过这口,说不定亲自改了整句话。”叉子又往前递了半寸,哄诱里带着理所当然,“张嘴。我亲手切的,你不吃,就是不尊重历史。”
席钧生见连珹半晌没出声,只当那法国甜点勾起了不快回忆,便放下叉子,温声岔开:“彧君那人,是知道二子脾气的,他能越过老二直接找你也是没法子了。往后这类事,别他应不应酬、开不开会,直接打电话给镜生。这本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电话。连珹灵光一闪,指尖悄悄划开屏幕。方才电梯里那通未接来电还悬在顶端,此外再无消息。她盯着那枚孤零零的红点,正摸不准他是顺手拨错,还是真有要事——
眼角余光忽然晃过一抹人影。她抬头,正撞上席镜生笑意盈盈的脸。他就站在路灯下,不知来了多久。见她望来,他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抓,继而缓缓收拢五指——做了个标准的“亮爪子”动作,配上那记微微歪头的坏笑,活脱脱一只从童话书溜出来、专挑小孩下嘴的狐狸。
连珹还没从这诡异的画面里回神,席镜生已经转身,朝咖啡馆正门晃了过来。
*
一刻钟前,席镜生迈步进珹光大堂,指尖刚要触到电梯键,对面电梯门“叮”一声滑开。里头的人先认出他,脚步一顿,语气略带讶异:“……席总?”
席镜生定睛,是头回找连珹时接待他的白大褂,胸牌印着“顾时秒”,研发总监。他停步,唇角懒懒一弯,学着某人那副板正腔调,不紧不慢:“学姐。”
顾时秒顿觉肩头一沉。眼前这位,财经访谈里见过,董事会风云里听过,茶水间八卦更是高频词。何德何能,当得他一声“学姐”。她赶紧交代:“找珹珹?她走有一会儿了,今儿有点鼻塞,没加班——”
席镜生眉梢一挑,钥匙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圈,顺手一记软钉子:“看来学姐这珹光一线情报网,比我那堆AI爬虫还好使。”
顾时秒被他这轻飘飘的调侃一熨,紧绷的肩线松了半分。两人并肩往外走,刚出旋转门,老周便从驾驶座那边迎上来。隔着车窗瞥见席镜生,老周犹豫一瞬,还是上前低声禀报:“席总,王家的人来过……王彧君,在对面咖啡馆候着,有一阵了。”
席镜生递了个眼神,先朝顾时秒微微颔首,语气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松弛:“学姐慢走。改天请你喝咖啡——记珹珹账上。”
待顾时秒走远,他才转过眼,目光落在老周脸上。老周不敢耽搁,把情形一五一十说清:王彧君只身来的,没带助理,和太太去了街角咖啡馆,约莫坐了半小时。
席镜生面无表情听完,只问:“她一个人?”
“是。太太没让跟。不过……席先生也在——席钧生先生,后到的。”
席镜生眉梢一挑,眼底那点冷意淡了些,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哥腿脚不便,消息倒是比我灵通。”他垂眼扫了眼腕表,复又抬眼,“老周,你跟老爷子开了三十年车,盯梢的眼力没得说,就是时效性差点——人进去半小时,你在车里干耗,真要有点什么事,等你进去,黄花菜都凉透了,连汤都喝不着。”
老周被这冷幽默噎得一时语塞,拿不准这是敲打还是调侃,仍老实回:“太太吩咐的,说不是大事,不让声张。”
席镜生眉梢又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顶新鲜的论调:“哦——她给你发封口费了?”
“……”
“闲话少叙。”他转身,车钥匙在指尖一旋,“带路。”
*
夜色初合,街角咖啡馆,一盏月灯莹然。席镜生拐过街角,几步之外,灯下两人对坐,绒光漫溢,将那抹笑意无声地舔进他眼底。
他脚步一顿。上一次见她这样笑,是老宅荷塘边,她蹲在大哥轮椅旁仰头说话的傍晚。再上一次,是韫珠阁的旋转楼梯,她蹦跳着踩那些彩色光斑,浑然不觉他在楼下看着。
“聊什么呢?这么乐。”
某人吊儿郎当往连珹身边一坐,不容分说地就着她握叉的手,低头叼走了最后一块拿破仑酥。连珹只觉指尖一轻,叉尖只剩抹奶油佐证方才发生的事。席镜生嚼得从容,话却歪头问对面的席钧生,语调漫不经心。
连珹至今没想通,同样的基因配置,席家怎就养出两个极端——大哥温润似佛前莲,这位疯得似山间妖。此刻他叼着她的叉子,仿佛这位置天然该是他的。
席钧生对弟弟这做派见惯不惊,笑着接话:“正说起你。巧,前脚聊曹操,后脚曹操就到。”
席镜生咽下甜品,抄起连珹搁下的水杯自然地抿了一口,冲淡甜腻,尾音拖得散漫:“哦?说我什么了。珹珹是不是在跟大哥告状——说我昨晚没回家吃饭?”
连珹看着他手里那只自己刚喝过的水杯,又看他一脸理所当然,无语地扶正两人之间那只被她当作楚河汉界的托特包,波澜不惊地回敬:“谁说你。大哥在说曹操——你是曹操?”
席镜生被她这副急于撇清的模样逗得低笑,放下水杯,指尖点了点她面前那圈碎屑,嫌弃得坦坦荡荡:“渣渣掉得千军万马似的。行军打仗也用不着你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这粮草倒是积极,还没开拔呢,辎重先散了满地。”
行军。Marches。他还记得。连珹心弦一拨,正要开口,席钧生已笑着打趣:“你还有脸说人。谈事关手机的毛病改改,一关机谁也摸不着,你是去商定国是还是闭关修仙?方才珹珹差点被人堵在咖啡馆,打你电话不通,还当你被对家绑了票。”连珹眼睫极轻一颤——她根本没拨过那通电话。
席镜生从善如流地轻笑,难得没顶嘴,只懒洋洋应了句“知道了”,便低头划弄手机,一副商定国是的模样。
连珹却心知肚明,他这是替他挡了一箭——她从未呼叫过他,他却甘愿担下这份“联系不上”的薄责。她主动岔开话题,转向席钧生:“对了大哥,上次给您的儿童自闭症脑机接口资料,后续还需补充什么?我让顾师姐把临床数据整理好了,随时可发。”
席钧生自然接过,语气温和:“资料很详实,团队已在试点。不过珹珹,下回不用专程跑,给镜生也一样——反正最后都是他在盯着进度。”这话轻描淡写,连珹心里却微微一顿。她一直以为这是大哥的慈善项目,原来背后推手另有其人。余光不经意扫过身侧,那人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冷光映着他毫无波澜的侧脸。
席钧生看了眼腕表,恰逢助理小陈下楼示意,便放下杯子,朝连珹温然一笑:“不打扰你们了。改日来家里吃饭,柏女士前几日还念叨。”说罢,自己摇着轮椅往门口去了。
连珹将手机钥匙一股脑扫进托特包,刚要起身,包里那主儿又唱了起来。她手腕一翻,看清来电人,眼皮都没抬直接掐了,抬眼就瞪向身边那位——席镜生正慢条斯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锁屏,揣回裤袋,动作行云流水,表情坦荡得像刚才拨号的不是他。
“……你又干嘛?”连珹盯着他。
席镜生一脸理直气壮,仿佛刚才那通“骚扰电话”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哦,验证一下你手机是不是还活着。一下午没动静,我还以为它低血糖休克了。”
连珹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拐着弯嫌她不接电话。她确实理亏——电梯失重没接,王彧君堵门那会儿看到了,但那气氛实在不适合回拨。她语气软了几分,试探着问:“你——席总刚才……找我什么事?”
席镜生本想问那件落在惠愚路的外套,被她这么一打岔,反倒懒得提了。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份对折工整的文件,“啪”一声轻拍在桌上,指尖往封皮一点——镜生科技法务部公函,格式标准,措辞凛然,红章板正。
连珹低头一扫,“小玛戈”三个字端坐在标题栏,后面跟着“商标使用版权费催缴通知”。她这辈子没对一个称呼起过这么多鸡皮疙瘩——从法务部公函里蹦出来,活像某种新型生化武器。她眯起眼,身子往后一靠,用审视培养皿里变异菌株的目光盯着他:
“席总,这份函件存在重大法律瑕疵。其一,‘小玛戈’既非注册商标,亦不构成《反不正当竞争法》意义上的知名商品特有名称;其二,Eleanor女士从未出具任何版权授权证明,贵方主张的‘版权费’缺乏请求权基础。综上——拒收。”
席镜生懒洋洋往后一靠,指尖在桌面轻叩,仿佛早等着这套辩护词:“你管呢。你也说了,版权归属Eleanor。老太太乐不乐意收这笔‘版权费’,那得看她心情。万一她觉得这孙女婿挺上道,正愁没新口红的经费呢?”
“那是我奶奶。”连珹纠正他,语气里带着点护犊子的认真,“你还没过关呢——注意措辞。你现在充其量只是席家派来的联姻代表,在法律上和Eleanor女士未形成任何亲属关系。”
席镜生正把玩着车钥匙,闻言指尖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她极少在口舌之争中如此明确地划界,提醒他“未被接纳”;旋即又浮起几分浅淡的兴味,像在欣赏她如何用玩笑筑墙。他嘴角微勾,没接话。
连珹瞥了眼窗外沉下来的天色,作势起身。席镜生却又拨弄着手机,梦游似的丢来一句:“席太,你到底有几个老公?”
连珹气结。幸而咖啡馆里人不多,邻座那对小情侣正戴着头戴式耳机刷剧,浑然不觉。她压低声音瞪他:“你胡扯什么?”
席镜生把手机屏幕转向她,通话记录里那串孤零零的未接来电整齐列着,他指尖一划,歪头看她,表情无辜又欠揍:“你给哪个老公打的电话?大哥说你找我——反正没打到我这儿。我这未接来电里,除了老席、张今我、施僖和席锐颐,别无他人。连小姐,你这号是拨错了,还是拨给别的‘席总’了?”
连珹一愣,这才咂摸出味来。大哥方才替她圆场,说她打不通电话——可她根本没拨过。席镜生显然也听出了那是谎话,但他没拆穿大哥,反而把矛头全转到了她身上。她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席镜生稳定输出,毒舌功力全开。目光扫过她低垂的睫毛,又掠过桌角那杯凉透的蓝山,语气佯作不解:“电话不会接,也不会打。你手机是吃黄连了?还是指头锈住了,拨个号比跑组学数据还费劲?”
连珹细眉一蹙,反应慢了半拍。黄连。哑巴吃黄连。这人骂人都拐着弯,嫌她不肯开口求助。可这事她自己也说不清——王彧君站在面前时,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确实是他,却不是“打电话给他”的念头,而是“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她学着他的路数,把一场试探挡得滴水不漏。她没想过打电话,那太逾矩,像是……真的在依赖他。
见她沉默,席镜生微微倾身,歪头端详她的脸,咖啡的苦香笼下来,声音压低了些,语调忽然软了几分,却更显恶劣:“嗯?小朋友放学没人接,遇上人贩子也不知道打电话叫‘爸爸’?”
“席镜——!”她刚要发作,音量拔高半寸,对面那人已竖起食指在唇边一压,又凑近几分,气息拂过她耳廓,“嘘,Daddy听着呢。这么大声,全咖啡馆都看你了。”
连珹憋了半晌,盯着近在毫厘的那张脸,终是低声控诉:“席总……您讲点道理。”
席镜生轻哼一笑,伸手拈起她碟中那瓣未动的香橙,酸甜味漫开的瞬间,他眯眼一笑,“不讲。道理能当席太吃?”
*
忽而挨得近的缘故,连珹嗅到他身上一层极薄的柑橘与青柠气——大约是须后水的尾调,混着他体温蒸出的微凉清冽,像新雪覆在冷杉上。这味道与方才咖啡馆里蓝山的焦苦截然不同,倒像从另一条时间轴里飘来的。
恰如一年前那个妇女节。
那人从满室玫瑰香里将她捞出来——梁先生那推车洒着金粉的红玫瑰,艳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绑架。连珹被熏得头晕,席镜生却连眼角都懒得赏给那些花,只虚悬一手在她后腰寸许,引着她破门而出。
侍者追出来,瞅着那车无人认领的玫瑰迟疑:“小姐,您的花——”
席镜生头也不回,替她答得干脆利落:“不要了。我未婚妻不喜欢玫瑰;她未婚夫花粉过敏。那车‘恩钿夫人’劳驾处理掉——账单寄梁先生,算他的遣散费。”
连珹被他半箍着往外走,包里手机嗡嗡作响。不用接,也知道是谁——梁先生这桩板上钉钉的婚事,被他这一搅,全盘倾覆。
Game over。这词在她脑中一闪而过,紧随其后的却非惶恐,而是一种近乎叛逆的爽利——像在沉闷考场第一个交卷,明知出门要挨训,推门的手却轻快得发飘。
恍惚想起很小的时候,被妈妈从冗长的应酬里偷拎出来。高跟鞋敲击石板路,清脆又急促,她的小手被攥在温热的掌心里,一路小跑。身后是觥筹交错的闷响,身前是粘稠的夏风。她们溜进一家老电影院,荧幕上,甲板上的女主角迎风张开双臂,巨轮在夜幕下渺小如豆。后来船撞冰山,沉默倾覆,音乐沉入海底。
她窝在妈妈怀里睡去,只记得那人从救生艇跳回沉船的瞬间——不是逃向安全,而是逃回危险。小小的她想不明白,只记住了那种眩晕:原来逃跑本身,就足够让人心跳失序。
后来她再没逃过。连家楼梯口的阴影里,伦敦雾雨下出租屋里,在所有需要她乖巧、懂事、逆来顺受的场合,她都站得笔直,一步未退。
哪怕后来在连允之和李悬真面前掀了桌,挨了那些比碎瓷还尖利的话,她也没觉得疼。只是偶尔会想起这天傍晚——席镜生推开玻璃门的刹那,三月夜风撞个满怀,街边玉兰刚绽出第一茬花苞。她忽然又变回了那个偷跑的小女孩。世界敞阔,人声沸反,二十五岁的春天里,“草长莺飞”第一次不再是课本上的修辞。
出了餐厅,连珹在玉兰树下挣开他的手,退后半步,抬眼时目光清冷:“席先生,您方才的行为,在法律上构成非法侵入。未经许可闯入私人场合,劫走当事人,还顺手砸了别人的场子。”
席镜生止步,懒洋洋靠上身后宽大的罗马柱。暖黄灯光顺着科林斯柱头的莨苕叶纹淌下,将他半边身子镀得华美,另半边却隐在暮色里。他不言,只定定看她,目光沉得像深冬封冻的湖,压得她呼吸一滞。连珹觉出自己正被那目光一寸寸消融,像薄冰坠入温酒——既难抗拒,又不敢沉溺。
半晌,他开口,声线被夜风削得低沉:“连小姐,我是认真的。我是说——我需要你做我太太。”
连珹一噎。这人竟能把求婚说得像一桩志在必得的并购案。她心绪翻涌,不知如何作答。眼前这人与记忆里鲜衣怒马的Jenson,除却皮相肖似,全然陌生——更冷,更硬,更狡黠,更令人招架无力。可偏是如此,她的心仍像只挣脱绳索的热气球,为他怦然飘升。
她定了定神,将那股不合时宜的心悸压下去,抬起眼,用谈判对手般的冷静语调回应:“席先生,您这种求婚方式,在合同法上构成‘显失公平’。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比如被相亲对象纠缠——所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撤销。况且,您上次在苏黎世只说了句‘I choose Mrs.’,连份书面要约都无,条款不明,承诺期限缺失,连要约邀请都算不上。法律上,这不叫求婚,叫试探性询价。”她微微歪头,“询价的话,我有权保持沉默。”
席镜生莞尔,非但没被她的法言法语击退,反而顺着话头胡搅蛮缠地偏到了另一个方向:“连小姐这是怨我……苏黎世之后没了下文?”
连珹再度噎住。她显然低估了这漂亮男人脸皮的厚度。
席镜生从柱上直起身,微微前倾,一副认罪伏法的姿态,是赔罪也是调情:“是我的不是。作为男人,有些承诺给得太快,追求得太慢——让连小姐久等了。连小姐……是喜欢我主动一些,对么?”
连珹第三次被噎住,索性闭口。这人吐出的每个字都像裹糖衣的子弹,接是死,不接亦是死。
席镜生从容迈前半步,一臂之遥,低头锁住她。他伸手,指尖极轻掠过她唇角——与方才餐厅里如出一辙的动作,只是这次没有酥皮碎屑,只有他指腹干燥的温热,停留不足一秒便收回。
“拿破仑能让敌军溃败,我也能让连小姐——心甘情愿地当我的同谋。”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笃定而坦荡,像早已算尽了棋局的所有变化,“不过他的法子太笨——打完仗,输了滑铁卢。我不一样。我会一直赢,一直赢,直到你亲口说出那句‘I do’。所以连小姐,不妨从现在开始准备——这不是入室抢劫,是围城。你做好心理建设。”
连珹被他目光里那股狂妄到笃定的光震慑得半晌说不出话,搜肠刮肚,最后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强、盗。”
某人从善如流地接下这顶帽子,立刻顺杆爬:“嗯,强盗。强盗现在需要借连小姐的手机一用——我手机饿死了,劳驾您的座驾,call一下我的司机。这要求不过分吧?不行的话,事后我给你发一份临时雇佣合同,时薪按镜生科技技术顾问标准结算,外加今晚的精神损失费。”
连珹差点被这“强盗还要走合同流程”的荒谬作派逗笑,强忍着嘴角的弧度,把解锁的手机递给他。某人接过,冷玉般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短短半分钟,她便站在他身侧,被那股浮雪般的清冽气息密密裹住,心猿意马,不知所措。
下一秒,席镜生的口袋里忽然响起一串轻快的R&B旋律。前奏的钢琴和弦清脆弹出,紧接着是男声慵懒的唱腔——I'll say, Will you marry me, I swear that I will mean it, I'll say, Will you marry me.
席镜生低头瞥了眼自己口袋,又抬眼看向连珹,脸上那笑容堪称教科书级的“计谋得逞”。他的手机明明有电。连珹这才反应过来,又被他耍了。
席镜生把手机递还,眉梢微挑,笑意里藏着被拆穿也不心虚的坦然:“嗯,连小姐,这次号码记住了。下次找我,不能再拿‘联系不上’当借口。我可是二十四小时开机的——只是对某些人不设来电铃声。但你不一样。”他微微偏头,眼底映着她,“你听到了——是专属的。”
连珹才不信他的鬼话。电光火石间忽然醒悟——他早背调过她的号码,方才那通电话不过是当面取证。连她父亲都不知的私人号,他不动声色地查了,又在她面前坦坦荡荡地用了。她面上不露,只无奈看他,叹了口气:“席先生,您能不能讲点道理。世上怕是没比您更无赖的人了——白瑞德在您面前都得算绅士。”
席镜生倒笑了,像被戳中痒处顺杆爬:“连小姐既对名著如此熟稔,定也记得——郝思嘉最后嫁给了白瑞德。”他顿了顿,微微歪头,“所以连小姐这是在暗示我——该准备求婚戒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