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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入新房 ...

  •   长安的秋阳暖而不烈,如熔金淌过天际,透过朱红廊柱的雕花缝隙,碎成点点光斑,温柔地洒在光可鉴人的青石板官道上,映得两侧雕梁画栋的屋宇愈发光彩。
      普通的青灰色黛瓦覆上鎏金檐角,朱门镶着铜质门环,街边石狮子的鬓毛被手艺师傅雕刻得栩栩如生。比起北境营门那两尊粗犷的石狮,这里的倒多生出几分帝都独有的雍容与华贵。

      马车碾过平整的石板路,发出轻缓的“轱辘”声。车轴碾过石板缝隙时,偶有细碎的轻响。

      凌星支着肘,撩起车帘的一角,目光被窗外的繁华牢牢牵引,指尖下意识地轻轻绞着衣角,心中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局促与不适。

      街道宽阔得能容六马并行,两侧酒旗招展、店铺林立,胭脂铺的甜香、酒肆的醇香、铁匠铺的铁器腥气、糕点铺的酥香交织在一起,汇成浓郁的长安街市气息。
      路上的行人摩肩接踵。身着绫罗绸缎的世家子弟轻轻摇着折扇,缓缓踱步,大摇大摆地走着。衣袂飘飘的文人墨客并肩论道,互相说笑。身着绯色官服的朝臣乘马疾驰而过。挑着货担的小贩高声叫卖,连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都挎着食盒步履轻快。长安街市处处是她从未见过的鲜活模样。
      可这份繁华外,却依旧让凌星觉得自己似乎被罩进一层薄纱,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

      她穿不惯这里的衣服,而如今身上穿的,还是在卫青府中时,丫鬟连夜改制的。原本的白色T恤被染成最受欢迎的素青,朴素又淡雅。虽比出来长安时更贴近当地人的审美,但与周遭女子的浓妆淡抹、襦裙罗衫依旧大相径庭。那些女子裙裾曳地,环佩叮当,行步轻缓,而她一身利落短打,站在人群中,与他人格格不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路上的行人见了她这打扮,频频侧目,互相低声讨论,眼底有好奇、有诧异的光一闪而过。还有少数妇人偷偷与同伴朝她投来谴责的眼光,责备她有失妇家的矜持,缺乏廉耻之心。
      指指点点中,凌星指尖微微蜷缩,指腹稍稍用力,攥紧了衣角。

      她忽而意识到或许也只有在北境军营,才能体会到与现代社会相一致的自在与洒脱。
      只有北境黄沙漫天的肆意,唯有军营中将士们的不拘小节,才能使她的身心得以安放。
      长安陌生的一条条规矩,共同编织成一张细密的大网,将她牢牢地罩住,令她在纠缠中手足无措。

      霍去病显然也注意到这点。透过被拉开的车帘的间隙,霍去病看见凌星不太愉悦的脸色。
      他拉了两下马绳,加快些许速度,来到车窗身侧。

      眼前的视线忽得被一个身影阻挡,落下一片阴影。凌星定了定神,视线重新聚焦。她发现霍去病不知什么时候竟上前来。
      玄青色的锦袍的衣摆被秋风拂起,目光注视着车帘后凌星微蹙的眉尖,眸色柔和。

      片刻后,凌星撞死不经意间地询问:“将军可是有什么事想与我共论?”
      霍去病听后,忙摇了摇头,解释道:“你愿意不辞辛苦,去霍某新府小住,霍某甚是荣幸,故想问姑娘居住是否有什么忌讳,霍某好吩咐下人安排。”
      凌星听罢,笑着摆手拒绝说:“将军愿为我提供住宿,已是不胜感激,何谈忌讳?”
      霍去病听后,唇角漾起一抹浅浅的笑,随后便不再多说些什么。

      又行驶了一会儿,马车最终停靠在一处气势恢宏的崭新的府邸前。
      新府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牌匾,上面镌刻的“骠骑府”三个大字,笔锋遒劲,字形优美灵动,是当朝大书法家亲笔所题。

      凌星边走边欣赏骠骑府的布置,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霍去病为她安排的住处——汀兰院。

      两扇由上好乌木制成的小门半虚掩着,透过缝隙,可以看见里面的花草树木。

      凌星轻轻将门推开,迈上青石小径,耳畔似有鸟吟虫鸣在回荡。
      小径的两旁栽种着梧桐与桂树。清爽的秋风拂过,吹落了几片金黄的梧桐叶,洒落了满地的细碎的桂花。

      小径的尽头通入一间小巧的正屋,两侧配着耳房,窗下摆着石桌石凳,亭台假山藏匿在桂树后,雅致而不张扬。
      凌星对此很是满意,心中的局促与不安,也被眼前之景驱散几分,一双好看的眉眼舒展开来。

      “这处别院无人居住,一应陈设皆备,姑娘可放心住下,若有缺漏,只管提出,府中自会竭力满足。”霍去病也走进院中,朗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凌星回头向声源看去。此时的霍去病已换下上朝时的朝服,身着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更显得身姿颀长,眉眼间的沙场的桀骜在装束下淡了几分,更显出几分温润、和煦。

      凌星微微行礼,轻声开口:“多谢将军劳神费心,别院挺好,没什么需要补充的。”
      “姑娘这么说,我可是放心了。”霍去病浅浅一笑,又继续说,“长安不比北境,规矩、礼仪繁多,姑娘初来乍到,怕是会有诸多不适。”
      霍去病微微顿住,颔首,抬手召来立在门侧的一名侍女。

      凌星看着那侍女缓缓朝这走来。看模样,应该还只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头上梳着整齐的双丫髻,身着青布襦裙,眉眼伶俐。
      待走到面前后,她屈膝躬身行礼,声音清脆,说:“奴婢晚晴,见过霍将军、凌姑娘。”

      待晚晴行礼起身,霍去病才慢慢开始介绍道:“这是晚晴,自幼在府中长大,懂些长安礼仪,也乖巧细心,便让她留在姑娘身边,照料起居,教姑娘些日常礼仪,省得旁人见了姑娘不懂规矩,多有闲话,伤了姑娘名声。”
      霍去病说着,目光落在晚晴身上,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凌姑娘习惯了北境,日常行为不必太过吹毛求疵,礼仪学些粗浅的便罢,不必苛责。她不愿做的事,莫要强求,更不许让她缠足、学那些繁琐女红,若有违逆,唯你是问。”

      此话一出,凌星和晚晴皆是一愣。
      早在入府以前,晚晴便听闻霍将军从北境带回一个女子,格外看重。未曾想,霍将军对她竟会如此纵容。
      ——要知道,缠足、女红等,乃是长安女子必学之事。哪怕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也需习得一手好女红。可霍将军竟直接允许她不必学这些技艺。
      晚晴只好躬身应道:“奴婢记住了,定好生照料凌姑娘。”

      凌星听到这句话,心中也漾起一股暖流,如秋阳淌过心尖。
      她本还在忧心。担心入了长安后,怕是要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要被迫改变自己的一些思想和习惯。去裹脚、学女红、行那些忸怩的礼数。却未想霍去病竟这般懂她,知晓她素来不喜拘束,便特意叮嘱晚晴,纵她随性。
      对于凌星来说,这份特殊、细致的关照,比北境时的知遇之恩,更添了几分温暖。让她在这陌生的长安,陌生的国度,更增添几分踏实的归属感。

      此后几天,晚晴便开始教凌星一些长安的日常礼仪。
      ——诸如晨起对长辈的问安礼、与人相见的作揖礼、奉茶时的抬手姿势之类。
      这些礼仪看似简单,却暗藏诸多讲究,不得失误半分。
      ——作揖时右手叠左手,曲膝颔首不可过深也不可过浅,奉茶时指尖不可触到杯沿,需双手托着杯底轻递。

      凌星看着晚晴做起来游刃有余,自己做时,却显出几分僵硬与笨拙。
      作揖时腰弯得要么太僵,要么太沉,奉茶时总忍不住指尖触到杯沿,偶尔还会下意识做出北境军营的抱拳礼,惹得晚晴忍俊不禁,却也不敢苛责,只是耐心地一遍遍纠正,手把手扶着她的腰,调整她的手势。

      “姑娘,作揖时需松肩沉腰,轻弯腰即可,不可太过僵硬,若是见了官员或府中长辈,还需躬身更深些。”晚晴的指尖轻轻扶着凌星的腰侧,声音柔和,“长安的贵人多,礼数上差了分毫,便会被人挑错,落了话柄。”
      凌星依言学着,腰弯得依旧有些僵硬,直起身时忍不住轻叹:“北境军营中,见面只需抱拳行礼,哪有这么多讲究,累得慌。”
      晚晴笑着替她理了理衣摆:“姑娘是北境来的,又有将军看重,便是礼数粗疏些,旁人也不敢多说的。将军既说了让姑娘随性,奴婢便也只教些最基础的,应付场面便是。”

      话虽如此,凌星却还是学得认真。

      她虽不喜拘束,却也知入乡随俗,不愿因自己的疏忽,给霍去病惹来闲话。只是她终究改不了骨子里的随性,学了些粗浅的日常礼仪后,便不愿再深究那些繁琐的规矩。依旧穿着方便行动的短衣长裤,不缠足,脚上蹬着晚晴为她做的软底布鞋,白底纳着青线,轻便又合脚,自在地在府中出入。

      她会在清晨的梧桐树下,练几招现代的防身术与拉伸动作——踢腿、出拳、压肩,动作利落,带起的秋风拂落满树梧桐叶。晚晴站在一旁看着,觉得新奇,却也不阻拦,只在结束时,默默为她递上杯温水。
      她会把贴身的急救包拆开,将里面的碘伏、棉签、纱布一一归置,用别院的白瓷小瓶分装碘伏,瓶身贴上她用炭笔写的小字。晚晴见了,便默默为她寻来干净的楠木锦盒,帮她收纳整齐,垫上柔软的锦缎。

      她不喜院中丫鬟们小心翼翼的伺候,端茶倒水皆要躬身,便让她们各司其职,洒扫、做饭、浆洗,不必时刻跟在身边。晚晴也依着她,只在她需要时出现,其余时候,只和其他丫鬟一起在屋外候着,给她留足了自在的空间。

      霍去病闲暇时,常会来汀兰院坐坐,从不多带随从,只一个人。鞋子踏过院中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听这声音,凌星便知道是霍去病来了。

      他踏入院中时,常能见到凌星或在石桌旁整理急救物件,指尖捏着棉签,眉眼专注。或在梧桐树下打拳,身姿利落。
      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依旧是北境时的模样,随性自在,无半分长安女子的娇柔与拘谨。

      待凌星搁下手中的动作,看向自己,便躬身行礼。动作依旧透着笨拙,却能看出主人这段时间的努力。
      她的眼神清亮,落落大方。他看着看着,唇角不知不觉微微扬起。他从不多言,也从不会因她不懂那些繁文缛节,而生成半分不满。

      有时晚晴会悄悄寻到霍去病,低声禀报:“将军,凌姑娘不愿学女红,连描红都懒得碰,奴婢教了几回,姑娘都说坐不住。”
      霍去病彼时正坐在石桌旁,翻着凌星放在桌上的急救札记,闻言淡淡抬眸,声音温和却坚定:“她本就不是寻常女子,何须学这些。她的本事,在救死扶伤,在辨路寻途,不在针黹女红。随她去便是。”

      有了霍去病的纵容,凌星在汀兰院过得愈发自在。虽仍对长安的繁华与规矩感到不适,却也渐渐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节奏。

      晨起练拳,午后整理急救物件,傍晚坐在桂树下,看秋风卷落桂花,心中觉得安稳。

      她知道,这份自在,皆是这少年将军所给予的。这份纵容,如冬日暖阳,熨帖了她在异世漂泊的心,让这座陌生的帝都,终于有了几分家的归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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