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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谢家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江潮”。

      准确地说,是谢明玉的父亲谢渊接受了。他在宴会结束后就把江潮叫进了书房,谈了整整一个时辰。谢明玉被拦在门外,只能靠着门缝里漏出的只言片语猜测里面的情形。

      “……好孩子,回来就好……”

      “……这些年怎么活下来的……”

      “……追杀……失忆……隐姓埋名……后来突然想起来了……”

      突然想起来了?嗯?

      谢明玉想起昨晚探入江潮精神图景时看到的那一幕——那不是普通的、因失忆而荒废的精神图景,那是长期处于崩溃边缘、被反复撕裂又勉强愈合、最终再也撑不住的废墟。精神图景里的每一寸都布满裂痕,像是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划过的玻璃,随时都会碎成齑粉。

      江潮不是突然想起来了。

      他是精神图景快要崩溃了,快要死了,所以才来的。

      高等级哨兵的精神崩溃不是小事。没有向导的梳理,哨兵的精神力会越来越混乱,最终冲破图景的边界,让整个人陷入疯狂或者死亡。江潮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或者说,是个拼尽全力挣扎到最后一刻的亡命之徒。

      他来,是因为他快死了。

      这个认知让谢明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月白色的袖口,看着上面用银线绣的暗纹。多年的等待,等来的是一个快死的人,等来的是一个走投无路才想起他的人。

      他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庆幸他还活着。

      书房的门开了。

      谢渊走出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他拍了拍跟在他身后的江潮的肩膀,那亲热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明玉,”谢渊招呼他过来,“从今天起,江潮就住在咱们家了。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你旁边的房间,你们俩正好做个伴。”

      谢明玉的脚步顿住了。

      “什么?”

      “就你旁边的房间,”谢渊重复了一遍,理所当然的语气,“本来就是未婚夫妻,住得近些,正好培养培养感情。”

      谢明玉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嫌弃江潮——好吧,可能有一点点。但他更介意的是别的。他们昨晚才第一次重逢,重逢的场景还是那人满身是血的闯进他的成年礼,像一头濒死的野兽一样抓住他的手腕命令他做梳理。他们之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他们对彼此一无所知。

      现在让他住自己旁边?

      每天早上一开门就看见他?每天晚上睡觉前还要经过他的房门?抬头不见低头见,见了面说什么?说“今天天气不错”?还是“你的精神图景还撑得住吗”?

      “不可以。”谢明玉皱眉说。

      谢渊的笑容淡了些。

      “明玉。”谢渊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事就这么定了。江潮刚回来,没有地方可去,不住家里住哪里?你是他未婚妻——”

      “未婚夫。”谢明玉纠正。

      “未婚夫,”谢渊从善如流地改口,“总之,这事没得商量。”

      谢明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低,带着点沙哑,像是砂纸划过粗糙的木头。谢明玉回头,看见江潮正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他。

      他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是母亲让人临时准备的。还有一股血腥味,让谢明玉想问他是不是没有好好给伤口消毒包扎。

      黑色的衣料,简单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有种野性的味道。他脸上的血迹洗干净了,露出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伤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的头发还是有点乱,随意地拢在耳后,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

      他在笑。

      不是温和的笑,是那种带着点挑衅意味的、似笑非笑的笑。

      “跟着我这样的下等人住隔壁,谢大公子肯定是不适应的。”

      他说。

      下等人。

      谢明玉听见这三个字,心里莫名一刺。他知道江潮在说什么——江家没了,江潮的父亲是叛徒,江潮自己这些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混过来的,身上没有一分钱,连身上的衣服都是谢家给的。跟谢家这样的高门大户比起来,他确实是“下等人”。

      但谢明玉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他那个语气。那种无所谓的态度。

      “你知道就好。”谢明玉说。

      他说的纯粹是“住隔壁很尴尬”这件事,但话说出口,听起来却像是在认同“下等人”那个说法。

      江潮低下头,没再看他。

      但谢明玉看见他的嘴角——那道原本微微上扬的弧度,慢慢压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他的肩膀也沉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了上去,又被他硬生生扛住了。

      他不高兴了。

      这个认知让谢明玉心里有点堵。他想解释什么,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不是嫌弃你”?可刚才那句话听起来分明就是嫌弃。说“我只是觉得尴尬”?可尴尬和嫌弃有什么区别,在江潮听来大概都一样。

      谢渊在旁边叹了口气,拍了拍江潮的肩膀:“别往心里去,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说话没轻没重的。”

      “不会。”江潮说。

      他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低落从未存在过。他看着谢明玉,眼神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挑衅。

      “那就麻烦谢公子多担待了。”

      他说完,转身往楼上走去,步子不紧不慢,背脊挺得笔直。

      *

      谢明玉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高年级的课程比他想像的还要累。向导的进阶训练要求他们把精神触须伸到极限,在模拟的哨兵精神图景里做精细的操作。一节课下来,谢明玉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用勺子搅过一遍,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靠在训练室的墙上,闭着眼睛休息,听见沈白白的声音由远及近。

      “明玉!谢明玉!”

      谢明玉睁开眼,看见沈白白像一只萨摩耶似的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眼睛亮得吓人。

      “听说你那个未婚夫回来了?我昨天生病了没来,错过了好大一场戏。”沈白白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真的假的?江家那个?他家不是已经……那个了吗?你们家还同意继续婚约?”

      谢明玉揉了揉太阳穴:“没有说要继续婚约啊。”

      “没说?”

      “我们还很陌生呢。”谢明玉说。他想起昨天到今天和江潮说的那几句话,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一百个字。陌生,太陌生了。

      这么陌生的两个人,怎么就能结婚,过一辈子呢?

      沈白白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

      “哦——”他拖长了声音,“那你是不想了。”

      谢明玉没说话。

      “那挺好的,”沈白白拍了拍他的肩膀,“江家那个情况,说难听点,还不如普通平头百姓呢。你要是真嫁给他,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再说你们这么多年没见,谁知道他变成什么样了。我听人说,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跟个杀人犯似的……”

      “他不是杀人犯。”谢明玉皱眉打断他。

      沈白白愣了一下,讪讪地闭上嘴。

      谢明玉自己也有点意外。他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就是这句。明明他对江潮也没什么好感,明明他还在为住隔壁的事心烦,可听见沈白白那样说,他还是忍不住反驳。

      “……反正,”沈白白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你既然不想继续婚约,那其他哨兵就有机会了呗。昨天那三个,还有之前那些被你拒了的,这下都可以重新考虑了。我跟你说,昨天林晏还托人问我,你是不是因为那个未婚夫才拒的他……”

      “不是。”谢明玉说。

      “我知道不是,但别人不知道啊。”沈秋白凑近他,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林晏深?他可是三年级的第一突击手,长得也帅,家世也好,对你那个死心塌地的劲儿……”

      “白白,”谢明玉打断他,“你很闲?”

      “不闲,但我关心你的终身大事嘛。”

      “关心你自己吧。”

      谢明玉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往外走。沈白白在后面喊他,他也懒得理。

      走出训练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秋日的傍晚凉意渐起,风吹过来,带着落叶的气息。谢明玉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晚霞,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江潮现在在做什么?

      他住在谢家,刚来第一天,人生地不熟,谢家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父亲母亲对他倒是热情,但他们那么忙,白天要处理事务,不可能一直陪着他。其他人呢?人们会怎么看他?会背后议论他吗?会说他是来攀附谢家的穷亲戚吗?

      他想起江潮那句“下等人”,想起他说那句话时漫不经心的语气,想起他低下头时那一瞬间的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往校门口走去。

      谢家的车停在老地方,司机老陈站在车旁等他。看见他过来,老陈殷勤地打开车门:“公子,上车吧。”

      谢明玉点点头,坐进车里。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车流。谢明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假寐。他今天真的太累了,累得什么都不想思考。

      车子在谢家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谢明玉下车,走进大门,穿过前院,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那是江潮住的房间,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

      窗户里有人影晃动,应该是江潮在里面。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有没有吃晚饭,不知道他的精神图景现在怎么样了。

      昨天梳理过一次,应该能撑几天。但撑不了太久。那样的精神图景,需要持续的、定期的梳理,否则很快就会再次崩溃。

      他需要向导。

      他需要自己。

      这个认知让谢明玉心里又涌起那种说不清的滋味。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隔壁住着一个快死的人。

      那个人是他的未婚夫。

      那个人在等他救他的命。

      可他连该怎么跟他说话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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