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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折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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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将军出殡这日,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楚妄跪在灵前,脊背挺直,静默得像是一座石像。
若这场仗没有打赢,今日这葬礼可还会有这么多人来?
外面虚伪矫作的客套不绝于耳,端地聒噪,远没有边关的战鼓锋镝声听着顺耳。
剑眉皱起,楚妄抬头,一柄宝剑撞入眼底。
对他而言,这柄剑不能再熟悉,高居灵堂这几日,宝剑初时的灰蒙黯淡已浑然不见。
赤玉剑柄变得莹润亮泽,漆黑剑鞘上的暗纹也在淡淡泛光。
楚妄目光一顿,定睛看了看,方才他明明看见剑柄闪了两下,难不成是他眼花?
礼官近身低声提醒,“楚将军,时辰快到了。”
兴国风俗,起灵前要先“辞灵”,他身为楚家独子、如今的楚家家主,需行仪式告祭亡者。
而楚妄已被封为“平虏将军”,唤一声将军也不为过。
对楚大将军来说,最好的祭品当属敌人首级,可北狄王的首级还有外交作用,已然上交给礼部。
于是礼官准备了上好的酒用以替代,这是陛下赏赐的御酿,还可彰显陛下不忘功臣之恩荣。
“楚将军……”礼官再次提醒。
楚妄转头的一瞬间,明明身在灵堂,却似有裹着风沙气息的寒意扑面而来,让礼官的寒毛蓦地根根倒竖。
那看过来的眼神里既没有丝毫敬畏,也没有对陛下的感恩戴德,礼官觉得很有必要告诉陛下,这位平虏将军很可能包藏祸心。
楚妄一把接过酒坛,没理会那以协助名义留在将军府多日的皇帝耳目,只将酒坛打开,沿着直线缓缓淋在地面,洇成一片青灰斑驳的水痕。
什么好酒,比白水好不了多少,连给守边的将士御寒都不够劲儿!
纵然如此,此乃皇帝封赏,他又岂能拂了对方面子?
倒空酒坛,楚妄扬手把酒坛一扔,重重摔在地上,碎裂声打破此中寂静,惊得在场的人不自觉颤了颤。
楚妄:“不够。”
礼官站直身,抖了抖袖袍,好你个楚妄,别不知好歹!正要上前分说,却被一只手拦住。
沈阔上前,“将军。”莫要意气用事。
楚妄并未回头,只抬起手,取下了悬在上方多日的宝剑。
宝剑出鞘,楚妄翻手挽了个剑花,剑刃反射的寒光从每个人眼前划过。
好闪,眼好花!
那些平日里舞文弄墨的文臣忙抬起袖子遮眼,就连见惯了兵戈的武将也被晃得眯了眯眼。
楚妄食指中指并拢,从剑头划至剑尾,“是把好剑。”
听说此剑名曰“观澜”,乃铸剑奇才师无恨开山之作,只是不知为何从中原流落到了塞外,为北狄王所得。
若北狄王没用这把剑指挥作战,北狄士气就不会大涨,父亲也不会战死;若没有这把剑,贺環也就不会死。
说到底,都是这把剑的错!
他正愁没有东西能配得上祭奠父亲,今日他便用这把宝剑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也顺便……告慰下贺環吧……
念头已起,剑尖被楚妄捏住,登时弯出一个弧度。
“莫折,莫折——”
楚妄忽地一顿,寒芒顷刻划破虎口,弹出几滴血。
他听见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像鸟,像虫,像小童,更像是人偶戏里小人偶的声音。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这里耍口技?
究竟是谁?!
趁着楚妄愣怔的当儿,沈阔忽然从斜后方扑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
楚妄的目光缓缓从剑身移到被按住的手上,虎口里溢出的血浸染过两只相握的大手,一片血色模糊。
不远处的礼官“哎哟”一声,捂住眼睛转过身去。丧礼上怎能见血哟,他没看见,他什么都没看见……
四目相对间,沈阔摇摇头。
楚妄按捺住心中翻涌的冲动,瞬间懂了沈阔的意思。
如今百官来参加葬礼,锦衣卫或许就在暗处,宝剑落在楚府忘记上交事小,可若被锦衣卫以擅自毁坏宝剑的名义报上去,事情就大了。
楚妄声音喑哑,“沈叔,松手。”
沈阔拧着身子就是不松手,眼中满是痛惜,“将军,是战之罪,非剑之过啊!”
半晌,楚妄布满血丝的双眼深处才动了动,“是啊,怪天、怪命,也怪不着这剑。”
若非二皇子登基后非要震慑北蛮,这一仗是不是原本就打不起来,他也就不会失去父亲?
说到底,都怪二皇子!
楚妄将宝剑重新入鞘,扔在一边。
沈阔使了个眼色,管家悄悄上前把宝剑收了起来。
·
镇北大将军落葬后,皇帝萧齐轩并没让楚妄安心在府中居丧。
一道圣旨飞来楚府,让平虏将军去京郊练兵,楚妄连新打扫出来的房间都没来得及睡一下,就连夜骑上追风赶赴京郊大营。
上京的冬天并不像塞北那样咄咄逼人,却寂寂清寒,楚妄投身练兵,练得发狠忘情,倒是没关注此中分别。
一晃半年,转眼就到了归府的日子。
已是农历三月初,清明前后,细雨缠缠绵绵打湿了荒野,也打湿了人心。
却打不进锦绣升平的宫城。
萧齐轩窝在软榻上,美人环膝,金樽玉液,良辰美景。
无需召见,锦衣卫指挥使也可以自由出入宫闱,若是陛下高兴,还能赐座邀他喝上一杯。
陛下一个眼神,美人很识眼色地给指挥使斟了一杯,递向前去,酒尊里溢出的香气与美人盈袖的花香扑面而来,惹人心醉。
陛下再摆摆手,美人们便都散去。
“听说楚妄在北疆受过伤,再也用不了枪了?”
戚浮生站着,双手捧着酒杯,“臣的手下来报,确实没见他用枪。”
萧齐轩直了直身子,顺便把散乱的衣袍理了理,“京郊大营毕竟太远,耳目听不真切,朕要你亲自去查,亲眼去看亲耳去听。”
幽暗的烛光倒映在瞳仁里轻轻闪动,戚浮生边听边暗自忖着,今日楚妄才刚离开京郊大营,陛下意思是让他这位指挥使亲自去爬楚府的墙头。
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遵命。”
刚要放下酒杯,只见陛下倾身上前,微醺的酒气也被裹挟而来,“你知道的,朕最信任你了。”
戚浮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酒杯,抬头笑了笑,做了个敬的姿势,仰起头一饮而尽,“臣会查明。”
萧齐轩满意地拍了拍手,“甚好。”
·
骏马扬蹄嘶鸣一声,还不待叫门,大门已向两边敞开。
管家欢喜地出门迎接,“将军,回来啦!”
追风才不管,直接跳过门槛,踢踢踏踏踱进院内,迫不及待转了一圈。
楚妄知道这是在要草料吃,京郊大营的草料虽好,却终究没有将军府的细致,半年来倒是苦了它。
“楚河,踏雪呢?”楚妄翻身下马,马鞭顺手交给管家。
“还是那样,每天只吃一点够活的,瘦得都脱相了,”管家知道后面的话将军或许不爱听,可为了踏雪好,他抠了抠袖口道,“烈马思主人,踏雪这是一直忘不了前主人啊。”
楚河暗自叹息一声,偷瞄将军,谁都知道那名字在这个府里是禁忌,故而他也不直接提,只试探着一点点来。
楚妄回头看了眼身后焦急踏着步渴望草料的追风,忽然觉得它有些没心没肺。
“把追风和踏雪一处喂养。”
楚河刚要说“不妥吧”,将军已走向院内,个高腿长的,他追也追不上了。
楚妄也没回自己房间,径直去了父亲生前的卧房。
他生在边塞,除了跟随父亲回京述职过几次,基本上也都留在边塞,因而在将军府住过的时间并不长。
与贺環不同,他与上京并没有多少感情,此后竟是要留下来长住了。
反而是贺環,每年春天都要念叨上京的梨花酿最是好喝,而十岁冒头的年纪,楚妄正讨人嫌,就当面笑话他,说他八岁就来边塞,哪里喝过梨花酿。
贺環于是沉默,总是傲然笔挺的脖颈忽然压低,然后说得很小声,“我娘说过的,回到上京一定要尝尝梨花酿。”
可每次父亲回京述职要带他一起,贺環总是拒绝,说旅途太长不想每日对着楚妄的脸,怕夜里做噩梦。
是的,边关就他们两个是半大小子,贺環父母死后就一直养在楚大将军膝下,出行时自然就要把两人放在一个帐子里,同吃同睡。
楚妄刚懂点事的时候,就觉得贺環不愿意和他一起睡,应当是不喜欢和他一起玩的,好在他也有些看不惯贺環。
鸡毛掸子在屋内乱舞,如同他的思绪纷杂,楚妄一看,才发现房内哪有灰尘需要他清扫?
“切,扫这么干净作甚?”楚妄把鸡毛掸子扔在一旁。
双手枕在头下,躺在大将军生前的卧榻,不知外面何时已细雨敲窗。
“上京的雨都娘们唧唧的。”剑眉微蹙,楚妄低哝一声睡了过去。
窗外雨丝很轻,很容易让人梦到没那么兵荒马乱的曾经……
“我凭什么听他的!”
六岁的楚小妄掐着腰,看着对面的家伙,心里很气。
黄皮小子和皮肤雪白的小童站在一起,就像玉米面馍馍和白面馒头摆在一起。
虽然一样好吃,可是人们更爱把指尖去戳细滑的白面馒头!
虽然楚小妄也很想被戳,但眼下更要紧的是,父亲竟然让他喊白面馒头“哥哥”,还说他比自己大两岁,也比自己乖,就要听他的。
楚小妄怎么也不干,于是被楚大将军拎起来胖揍一顿。
楚小妄就蹲在地上哭,老树把他的小身板挡得严严实实,还在穿开裆裤的年纪,他初次懂得什么是讨厌,他就使劲哭,哭得玉米面馍馍快稀成了一碗糊糊。
“别哭了,请你吃糖。”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精美的小纸包,就在那天,楚小妄哭着头回尝到了上京的酥糖。
他咕咕哝哝对着眼前模糊的雪白团子说,“本小将军永远也不会听你的。”
“……你为何就是不听呢?”
楚妄忽然身在战场,硝烟未尽,他眼前一片浓雾。
他却看得清贺環身前好大一个空洞,是啊,一剑穿心,血流干了,剩的不就是一个窟窿吗?
身穿雪白衣袍瘦削得不成样子的贺環流着血泪,一步步靠近他,反复质问。
楚妄摇头,不是的。
他虽然嘴上说不,可每次军令他虽然不服,最后还是听了的。
只有这一次,只有这次。
谁都知道北狄蛮子有虐尸的习惯,他若不尽快去,父亲的遗体可能永远也找不回了。
楚妄想了很多理由,就是说不出口。
直到贺環走到他眼前,“可是我死了啊,楚妄,你开心了?”
冷汗涔涔,楚妄倏而坐起,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低头抚上自己心口,那里已经结了疤,此时却又痛又麻。
清明节前,冤魂胡乱入梦。
楚妄剑眉压下,眸中凶狠,“若是重来,本将军还是不会听你的。”
他咬牙切齿,“贺、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