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三十度的咖啡 ...
-
第2章三十度的咖啡
第二章：三十度的咖啡
攝影棚的冷氣開得太足了，像要把人的骨髓都凍透。
對於林佐薇來說，這種濕冷的溫度是災難。
連續兩周的通告，加上為了上鏡而極端的節食，讓她的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痙攣著抽痛。她蜷縮在休息區那張造價不菲的設計師椅上，披著羊絨披肩，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薄紙。
小助理捧著一杯連鎖店買來的熱美式，戰戰兢兢地遞過來。
「薇姐，咖啡。」
林佐薇接過，指尖剛觸碰到紙杯滾燙的邊緣，眉頭就蹙了起來。她勉強湊近抿了一口。
燙。苦。澀。
那股廉價的焦苦味順著喉管滑下去，沒有提神，反倒激起了胃部更劇烈的抗議。
「拿走。」
她把杯子重重地擱在玻璃茶几上，發出「砰」的一聲脆響。液體濺出來幾滴，落在她昂貴的真絲襯衫上，迅速暈開一片污漬。
「我要的是能喝的東西，不是這種涮鍋水。」林佐薇的聲音不大，卻冷得掉冰渣，「去買冰的。要加糖漿，越多越好。」
小助理都要哭出來了：「可是薇姐，森哥說您明天要拍特寫，絕對不能水腫，糖和冰是大忌……」
「我說，去買。」林佐薇閉上眼，手指死死抵著胃部。
她是故意的。
她想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來對抗這個空間裡那股讓她窒息的熟悉氣息。那個叫江佑宸的男人，就在十米之外的地方，用那種冷靜得近乎殘忍的目光審視著光影。
周圍的工作人員大氣不敢出。誰不知道這位天后平日雖然高冷，但也算敬業，今天這脾氣發得莫名其妙，像是無理取鬧。
一陣腳步聲傳來。
不急不緩，沉穩有力，那是皮鞋踏在環氧樹脂地坪上的聲音。
林佐薇沒睜眼，但她知道是他。
江佑宸走到了茶水間的中島台前。
他沒看林佐薇一眼，只是隨手解開了西裝外套的釦子，將其搭在一旁。接著，他慢條斯理地捲起襯衫袖口，露出一截線條緊實、膚色冷白的小臂。
那裡有一台純白色的咖啡機。那是他親手設計的「棲息」系列原型機，線條圓潤，泛著啞光的高級質感。
他打開密封罐，取豆，入磨。
「滋——」
磨豆機的聲音低沉而悅耳。空氣中瞬間彌漫開一股馥郁的香氣，不是那種焦灼的苦味，而是帶著某種清新的、像是曬過太陽的果實味道。
那是埃塞俄比亞的日曬豆。淺烘焙。
林佐薇的睫毛顫了一下。
江佑宸的動作行雲流水。填粉、布粉、萃取。琥珀色的液體緩緩流入玻璃壺中。接著，他做了一個讓旁人看不懂的動作——
他拿出一個裝著金屬冰球的搖壺，將熱咖啡倒了進去，快速搖晃。
冰與熱的碰撞，並不是為了製成冰飲，而是為了降溫。
他在算時間。他在算溫度。
七秒。
他停下動作，將咖啡倒入一個寬口的陶瓷杯中。
他端著杯子走了過來。
小助理還愣在原地，看著江佑宸手裡那杯顏色清透的黑咖啡，忍不住小聲提醒：「那個……Raymond總監，薇姐說這咖啡沒加糖，她不喝的……」
江佑宸腳步未停，只是淡淡地掃了小助理一眼。
「她胃不好，不喝燙的。」
他的聲音清冷，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真理，又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這杯剛好，三十度。」
說完，他將杯子輕輕放在林佐薇面前的茶几上，那裡剛好有一塊乾淨的地方。
「喝完開工。」
丟下這四個字，他轉身離開，重新走回那片刺眼的燈光下，只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
林佐薇緩緩睜開眼。
面前的咖啡沒有冒出嫋嫋的熱氣，也沒有冰塊撞擊的脆響。它安靜地盛在白瓷杯裡，散發著一股溫柔到令人心悸的堅果香。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杯壁。
溫潤。不燙，也不涼。
像是人的體溫。
林佐薇端起杯子，遲疑了一秒，然後送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
液體滑入口腔的瞬間，沒有預想中攻擊性極強的苦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花香的微酸，隨後，舌根泛起了一層綿長的甘甜。
順滑，溫柔，像是絲綢拂過乾涸的河床。
三十度。
真的是三十度。
這是人體最舒適的入口溫度，既不會刺激受損的胃黏膜，又能最大程度保留豆子的風味。
林佐薇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
這七年，她喝過無數名店的咖啡。為了消腫，她逼自己喝那些像中藥一樣的冰美式。她找遍了倫敦、紐約、東京，試圖尋找記憶裡的那種味道，但每一個咖啡師都告訴她：「小姐，造不出這樣的味道。」
原來，這世上唯一的標準，在江佑宸的手裡。
他記得。
他記得她一喝熱水就舌頭疼的嬌氣，記得她胃寒受不了冰塊，記得她討厭深烘焙的焦苦味。
他什麼都沒忘。
那杯價值不菲的「三十度特調」，就這樣順著喉嚨流進胃裡，熨平了那些叫囂的疼痛，卻在心口燙出了一個大洞。
林佐薇低下頭，假裝整理披肩，藉著長髮的遮擋，飛快地眨了眨眼。
一滴淚，無聲地砸進了咖啡杯裡，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漣漪。
這杯苦咖啡，因為這滴淚，終於變成了鹹的。
「好喝嗎？薇姐？」小助理怯生生地問。
林佐薇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無懈可擊的冷豔。
「還行。」
她放下空了一半的杯子，站起身，理了理衣擺，「勉強能入口。」
她走向攝影區，高跟鞋踩得篤篤作響，像是要把某種動搖的情緒踩碎在地板上。
遠處，江佑宸正在調整反光板。
他沒有回頭，但就在林佐薇走近的那一刻，他那隻原本緊繃著抓著支架的手，微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