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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花医鉴毒思绪远 瑶鹤宫的毒 ...


  •   四人骑马回到北疆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
      卖烤肉的摊子冒着白烟,卖皮货的铺子门口挂着整张的狼皮,卖烈酒的汉子扯着嗓子吆喝。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又不一样。

      四个人的马从街上走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街上的人看见他们,手里的东西掉了,嘴里的吆喝停了,连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乞丐都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那四匹马从面前经过。

      四个人的衣袍上全是血。

      姜亦那件墨绿色的劲装已经被血浸透了,左肩的白布露在外面,白布上洇出一大片暗红色的印子。
      他的脸色还有些白,嘴唇的颜色也不够红,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他的右手握着缰绳,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新生的皮肤白得发亮,和左手不是一个颜色。

      闻人奚郁骑在他旁边,那件淡紫色的衣袍变成了深紫色,从衣领到衣摆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的头发散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他的背挺得很直,折扇收在袖子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奕秋骑在姣姣旁边,白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从衣领到衣摆全是血,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块,贴在衣料上。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姣姣骑在赤焰上,红底金线的长袍被血染得更红了,领口的白毛边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贴在脸上。
      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头发贴在脸上,但她的眼睛很亮,圆润透亮的杏眼,和平时一样,和任何一天都一样。

      街上的人议论纷纷。
      “那是……原终主?”
      “他们怎么浑身是血?”
      “那个红衣服的小姑娘,她还活着?”
      “图腾部落……他们是不是去图腾部落了?”
      “那个紫衣服的……”

      闻人奚郁听见了,没有回头。
      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四个人在客栈门口勒住马。

      伙计从里面跑出来,看见他们浑身是血,愣在原地,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姣姣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伙计,冲他咧嘴一笑:“别怕,不是我们的血。”

      伙计愣愣地接过缰绳,低头看了一眼,缰绳上全是血,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你们的才更恐怖吧。!

      四个人走进客栈。

      大堂里吃早饭的客人看见他们,手里的筷子掉了,碗里的粥洒了,有人站起来往后退,有人缩在角落里不敢动,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见他们浑身是血,脸色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姣姣冲她挥挥手:“老板娘,烧点热水,我们洗个澡。”

      老板娘愣愣地点头。

      四个人上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四个人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姣姣走到自己房门前,推开门,进去,关上门。
      她站在屋里,看着自己那件红底金线的长袍。
      袍子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块,贴在衣料上,一碰就掉渣。
      领口的白毛边被血浸透贴在脸上。

      她把红狐裘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开始脱衣服。
      红底金线的长袍从肩上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碧水色的旗袍露出来,暗纹流转,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旗袍上也有血,但不多,只有袖口和衣摆沾了一些,大部分还是干净的。
      她低头看着那件旗袍,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从领口处轻轻一扯。

      旗袍像水波一样荡开,从她身上褪去,变成一件红色的布裙。
      南水的云水缎,袖口绣着极细的金线暗纹,腰间挂着几个香囊,银铃在腰间叮当响了一声。

      姣姣回来了。

      不是南水主,不是花归鸢,是姣姣。

      懒懒散散的,笑嘻嘻的,会嗑瓜子会打架会叫人的那个姣姣。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圆润透亮的杏眼,和平时一样,和任何一天都一样。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推开门。

      走廊里,奕秋已经换好衣服了。
      白衣如雪,白狐裘搭在臂弯里,无尘剑挂在腰间。
      她的头发重新束好了,用一根青玉簪盘起来,露出那张清冷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看见姣姣出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姜亦从隔壁房间出来,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左耳的麒麟坠在晨光里晃了晃。
      他的右手露在外面,新生的皮肤白得发亮,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松开,握拳,松开。

      闻人奚郁最后一个出来。
      他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袍,长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带束起,露出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刚才好多了。折扇收在手里,笑眯眯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四个人下楼。

      大堂里的客人已经换了。
      刚才那些看见他们浑身是血的人走了,新来的客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坐在桌边吃早饭。

      老板娘看见他们下来,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一些。
      “几位客官,吃点啥?”

      闻人奚郁想了想。

      “找个清静的地方。”
      老板娘点头,带着他们穿过大堂,走到后院。
      后院有一座蒙古包,是用厚毡毯搭起来的,里面铺着地毯,中间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茶具和一碟点心。

      蒙古包不大,但很暖和,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橘红色的光落在四个人身上。

      四人进去,脱了鞋,在地毯上坐下。

      姣姣盘着腿,抓起桌上的点心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

      姜亦坐在她对面,端着茶碗,没有喝。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新生的皮肤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闻人奚郁坐在他旁边,折扇收在手里,放在桌上。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看着火炉里的炭。

      奕秋坐在姣姣旁边,白狐裘搭在膝上,无尘剑横在腿边。
      她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姣姣吃完两块点心,拍了拍手上的渣,忽然扭头看着闻人奚郁。
      “闻人公子。”

      闻人奚郁看向她。

      “你的伤,什么时候受的?”

      蒙古包里安静了一瞬。

      姜亦放下茶碗,看着姣姣。

      奕秋睁开眼睛,看向闻人奚郁。

      闻人奚郁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瞒不住了”的无奈。
      “三年前,闯图腾的时候。”

      姣姣歪头。
      “你的内力那么深厚,但是不能用,是因为这伤?”

      “是。”

      姣姣站起来,走到闻人奚郁面前,蹲下来。
      “我看看。”

      闻人奚郁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伤。”姣姣伸出手,指了指他的心口,“这里。”

      闻人奚郁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解开衣领。
      淡紫色的衣袍从肩上滑落,露出精壮的胸膛。
      平时在宽松衣袍下,什么看不出来。
      但并不是那种夸张的、石头一样的肌肉,是线条流畅的、像是被水冲刷过的河床。

      他的心口处,有一片暗紫色的淤痕。
      不是皮外伤那种淤痕,是更深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渗,渗到皮肤上,留下洗不掉的印记。

      姣姣看着那片淤痕,眉头皱了一下。
      她伸出手,右手覆在闻人奚郁的心口上。
      闻人奚郁的身体绷了一下。
      姣姣的手指很凉,掌心很暖,贴在他心口上,像一片冰凉的叶子落在一团火上。
      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让姣姣的手按在他心口上。

      姣姣闭上眼睛。
      她的内力从掌心渗出来,顺着闻人奚郁的心脉往里探。
      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他的心口出发,沿着血管往上。
      她的内力走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摸一条看不见的路。

      然后她找到了。

      闻人奚郁的心脉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痕。
      不是被刀砍的,不是被剑刺的,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
      像一颗种子在心脏里发芽,把心脉撑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裂痕上,附着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毒。

      姣姣的手停住了。

      她认识这种毒。
      不是“见过”的那种认识,是“很了解”的那种认识。
      毕竟……
      这个毒,她甚至会制。

      姣姣的手没有收回来,但她的眼睛睁开了。
      她看着闻人奚郁,眼神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她认出了什么。

      “瑶鹤宫的毒。”
      姣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难怪治不好。”

      闻人奚郁的眉头皱了一下。
      “瑶鹤宫?”

      姣姣没有回答。
      她看着闻人奚郁胸口那道疤,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看了很久。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人,长发如墨,回过头,眼尾上挑,极美的狐狸眼下坠着一颗泪痣,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人站在那里,像一幅画,美得不似真人。
      瑶鹤宫的天才。
      ……

      姣姣看着火炉里的炭。
      “很古老的一个门派了,很厉害。”
      “它要是还在,能和整个四大域打的有来回。”

      姜亦眉头皱紧。
      “什么叫…和四大域打的有来回?”

      “字面意思。”
      “它一个门派,可以和整个江湖打的有来有回。”

      其实姣姣说的还是比较保守的。
      几个弟子就能碾压整个江湖。
      跟不要提长老和宫主。
      毕竟当年的瑶鹤宫,放在哪个时代,都是碾压的级别。

      姜亦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那种毒,能解吗?”

      姣姣笑了。
      “幸亏你们认识我。”

      她站起来,走到闻人奚郁面前,蹲下来,右手重新覆在他心口上。

      绿光亮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暖的、带着生命力的光。
      它从姣姣掌心渗出来的时候,整个蒙古包都亮了。

      绿光渗进闻人奚郁的心口,渗进那道裂痕里,渗进那些附在心脉上的毒里。
      毒在消融。
      不是被逼出来,是被化掉。

      像是冰遇见火,像是黑暗遇见光,像是那些附着在心脉上三年、怎么也清不掉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对手。

      裂痕在愈合。
      不是被缝上,是长上了。

      心脉上那道细密的伤口,一点一点靠拢,一点一点愈合,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白线,然后那条白线也消失了。

      姣姣收回手,绿光从她掌心慢慢熄灭。
      她的额角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她喘了口气,调整气息。

      闻人奚郁愣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那片暗紫色的淤痕正在变淡,从紫变成红,从红变成粉,从粉变成白,最后和周围的皮肤一样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转动了一下肩膀,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不疼了。

      三年了,他每次用内力,心口就会像被人拿针扎一样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的、沉的、像是有东西在心脏里撞。

      他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了。他以为这伤好不了了。他以为他只能这样了。

      现在不疼了。

      他抬起头,看着姣姣。

      姣姣正坐在他对面,端着茶碗喝茶,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笑嘻嘻的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疲惫。

      “你怎么治好的?”
      闻人奚郁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找遍了整个四大域,没有一个大夫能治。”

      姣姣放下茶碗,看着火炉里的炭。
      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因为这种毒,失传了。”

      她顿了顿。
      “瑶鹤宫灭门之后,这种□□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它用什么药材,没有人知道怎么配制解药。所以你找遍四大域,也找不到能治的人。”

      闻人奚郁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能治?”

      姣姣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狡黠。
      “因为我认识一个南水的毒医。”
      “他很厉害,瑶鹤宫的毒他也能配出解药。”

      闻人奚郁愣了一下。
      “谁?”

      “一个很厉害的人。”
      姣姣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
      “长得很好看,美得不似真人。”
      “也算是…瑶鹤宫的天才。”

      姜亦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在原终皇城的时候,姣姣说过她认识南水主花归鸢。
      现在他知道,她就是花归鸢。
      那她说的这个人,又是谁?
      他没有问。

      闻人奚郁也没有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松开,握拳,松开。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
      三年前,北疆北部。

      闻人奚郁一个人骑着马,走在雪地里。

      他穿着那件暗紫色的裘袍,领口的黑貂毛衬得他那张脸愈发白净。
      长发束着,用一根银色的发带系住,露出那双桃花眼。
      桃花眼里没有笑。

      他坐在马上,位于图腾部落的势力范围边缘,看着远处那些黑色的图腾柱。

      他驾马进去。

      压制降临了。
      但对他没有用。

      他是北疆王族血脉,图腾的压制对他无效。

      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些黑色的图腾柱,看着柱子上刻着的繁复纹路,看着那些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下马,往前走。

      他的武器是一把折扇。
      北疆最好的铁匠打造的扇骨,边缘磨得像刀一样锋利,平时收在袖子里,谁也看不见。

      他走进图腾部落的营地。

      守卫发现了他。

      他没有躲,没有绕,就那么走进去。

      守卫冲上来,他一扇一个,干净利落。
      内力深厚,气血狼烟冲天。
      骨裂声、惨叫声、刀剑落地的声音,混成一片,在夜色里回荡。

      他一路走,一路杀。
      衣袍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的脸上也有血,但他没有擦,就那么往前走。

      他走到营地中央的时候,呼延烈出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把大刀。
      他看着闻人奚郁,笑了。
      “北疆主。”
      “你终于来了。”

      闻人奚郁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呼延烈,折扇收在手里,指节泛白。

      呼延烈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女人,是你的朋友?”

      闻人奚郁的手指在折扇上攥紧了。

      “她杀了我们不少人。”呼延烈笑了,那笑容很冷。“但她还是死了。”

      闻人奚郁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雪地里像一道紫色的闪电。
      折扇从袖中滑出,扇骨边缘的铁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呼延烈举刀格挡。

      “铛——”

      刀扇相撞,火星四溅。
      闻人奚郁被震退两步,呼延烈也被震退了一步。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动了。
      刀光,扇影。

      两个人在雪地里打了很久。

      闻人奚郁的折扇快、准、狠,每一击都奔着要害去。
      呼延烈的刀重、沉、猛,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打到五十招的时候,闻人奚郁找到了破绽。

      呼延烈的左肋有一个空档,只有一瞬间,但他抓住了。
      折扇一合,扇骨末端精准地戳在呼延烈左肋上。
      呼延烈闷哼一声,后退三步,捂着左肋,嘴角溢出血来。

      闻人奚郁没有停。
      他欺身而上,折扇一展,扇骨边缘的铁光在呼延烈喉咙上一闪。

      呼延烈急忙后仰,铁光擦着他的下巴掠过,削掉了几根胡须。
      他站稳,看着闻人奚郁,眼神变了。
      “你……”

      闻人奚郁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一步踏出,折扇直奔呼延烈面门。
      呼延烈举刀格挡,但这一次他没有挡住。
      折扇从他刀下穿过去,扇骨边缘抵在他喉咙上。
      呼延烈愣在那里,手里的刀举着,不敢动。

      闻人奚郁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北疆冬天的风。
      “北疆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然后他收了折扇,退后一步。

      呼延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比那个女人,差远了。”

      闻人奚郁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呼延烈,风吹动他的衣摆,把他那件暗紫色的裘袍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呼延烈的,是另一个人的。

      闻人奚郁转过头。

      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
      黑袍,黄金面具。
      可以看的出高挺的鼻梁。
      他穿着深褐色的皮袄,敞开胸膛,露出精壮的胸肌,胸口处似乎有纹身,但是被黑袍盖住,看不太清。
      身材高大,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他站在呼延烈身后,黄金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闻人奚郁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人的境界…

      闻人奚郁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说话,冷笑一声。
      他只是站在那里,黄金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闻人奚郁,像在看一个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花医鉴毒思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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