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精灵》rrhehehe

5、凯洛斯·暗焰

　　月圆之夜，幻光裂谷。

　　艾尔温站在峡谷东侧的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谷底传来永恒不绝的轰鸣声，那是魔法乱流相互碰撞、湮灭、再生的声音，像是世界的脉搏在疯狂跳动。

　　月光如银色瀑布般倾泻而下，却在触及谷底前就被扭曲、折射，形成光怪陆离的虹彩，让整个峡谷看起来像是一条流淌着液态光河的伤口。

　　他穿着便于行动的轻便护甲，外罩深灰色旅行斗篷，月刃挂在腰间，左手握着一根橡木法杖——不是他常用的那根镶嵌月光石的高级货，而是一根看起来朴实无华、实际上刻满了隐匿和防护符文的备用杖。

　　他没带护卫，但做了其他准备:在来路上布下了三个预警法阵，在悬崖边的岩石后藏了一张紧急传送卷轴，还在自己身上叠加了“月光庇护”、“心灵防护”、“真实视觉”等七重防护魔法。

　　如果这是陷阱，他有信心至少能撑到援军赶到——瑟兰导师带着二十名护卫藏在三公里外的树林里，一旦收到信号，十分钟内就能赶到。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亮升到天顶，银辉最盛的时刻即将到来。

　　谷底的轰鸣声突然减弱了。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紧接着，峡谷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旋转，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漩涡中心，黑暗裂开了一道缝隙。

　　艾尔温握紧了法杖。

　　裂缝中，一个人影踏了出来。

　　首先出现的是一只脚，穿着黑铁战靴，踏在虚空之中，却如履平地。然后是修长的腿、包裹在暗色铠甲中的身躯、宽阔的肩膀。最后，那个人完全走出了裂缝，站在峡谷中央的空中，背对圆月，面向艾尔温。

　　距离太远，月光太亮，艾尔温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和那双即使在百米外也清晰可见的——

　　暗金色竖瞳。

　　那一瞬间，艾尔温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诡异的熟悉感。那双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在梦中？在预知画面里？还是……

　　他想起了墓园里那道冰冷的视线。

　　“艾尔温·银辉。”对方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回响，却奇异地穿透了峡谷的轰鸣声，清晰地传到艾尔温耳中，“你来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刻钟。谨慎是个好习惯。”

　　艾尔温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你是谁？‘知情者’？”

　　“你可以这么称呼我。”对方没有正面回答，“我邀请你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些……被掩盖的真相。关于你母亲的死。关于银辉家族与魔族的恩怨。关于即将到来的战争。”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这个。”对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团暗金色的火焰在他手中燃起，火焰中心，一枚碎片缓缓浮现——那是一枚月光石的碎片，边缘参差不齐，但艾尔温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母亲月光石的一部分。那枚在预知中被捏碎的月光石。

　　艾尔温的呼吸停滞了。魔力在他体内奔涌，几乎要冲破控制。

　　“你从哪里得到的？”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从你母亲那里。”对方平静地说，“一百年前，暗影森林深处，她临死前交给我的。”

　　“不可能。”艾尔温咬牙，“我母亲是战死的，遗体都没有找到——”

　　“她不是战死的。”对方打断了他，“她是自愿赴死的。为了封印一件……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而我，是见证者。”

　　月光石碎片在暗焰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晕。艾尔温能感觉到，那是真正的月光石，上面有母亲魔力的残留气息，做不了假。

　　“你到底是谁？”他再次问，这次声音里有了一丝动摇。

　　对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艾尔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凯洛斯·暗焰。”

　　风停了。

　　谷底的轰鸣声消失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那个名字在峡谷间回荡，一遍又一遍，撞击着悬崖，撞击着夜空，撞击着艾尔温的耳膜和心脏。

　　凯洛斯·暗焰。

　　一百年前魔族东侵军的总指挥官。

　　母亲莱拉·银辉刺杀的目标。

　　那个本该已经死去，或者至少重伤隐退的……

　　魔王。

　　艾尔温的法杖尖端亮起了刺目的银光。月刃自动出鞘半寸，发出嗡鸣。七重防护魔法同时激活，在他周身形成层层叠叠的光幕。

　　“放松，年轻的王子。”凯洛斯——或者说，暗焰领主，语气依然平静，“如果我想杀你，你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我有很多次机会，比如三天前的墓园，比如昨晚你在书房看那封密信的时候。”

　　艾尔温的瞳孔收缩了:“墓园那道视线……是你？”

　　“一次无意的扫视。”凯洛斯承认，“你的魔力波动很特别，像月光，但又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我多看了一眼，仅此而已。”

　　“那封信呢？你怎么知道我会收到——”

　　“月神殿的秘密渠道，一百年前就被我渗透了。”凯洛斯说得轻描淡写，“别那么惊讶，精灵。战争不只是刀剑相向，情报战持续了上千年。”

　　艾尔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方说的是事实——如果真想杀他，机会太多了。而且从对方展现出的力量来看，凌空站立、操控暗焰、撕裂空间，真动起手来，自己胜算不大。

　　“你说你见证了我母亲的死亡。”艾尔温缓缓开口，“那就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全部。”

　　凯洛斯点了点头。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挥手。暗焰在空中交织，形成一幅活动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片艾尔温从未见过的森林:树木高大得不正常，树皮是黑色的，叶片是暗紫色，空气中飘浮着荧光的孢子。森林深处，一片空地上，几个人影正在对峙。

　　其中一方是艾尔温的母亲，莱拉·银辉。她穿着精灵轻甲，手持一柄艾尔温从未见过的银色长剑，剑身刻满了古老的符文。

　　她身边还有五个精灵战士，个个带伤，但依然挺立。

　　另一方……只有一个身影。

　　高大，穿着黑金相间的铠甲，戴着遮住面容的头盔，背后展开一对由暗焰构成的翅膀。即使是通过幻象，艾尔温也能感觉到那股恐怖的压迫感。

　　“那是你？”他问。

　　“是。”凯洛斯承认，“那时的我，还是魔族东侵军指挥官，奉命清除潜入魔族领地的精灵小队。”

　　幻象继续播放。莱拉与凯洛斯对话，但听不清内容。

　　然后战斗爆发——短暂而激烈。

　　四个精灵战士很快倒下，第五个试图用身体保护莱拉，被暗焰吞噬。最后只剩下莱拉和凯洛斯。

　　接下来的画面，让艾尔温睁大了眼睛。

　　莱拉没有继续攻击，而是……放下了剑。

　　她说了什么，凯洛斯似乎很震惊，后退了一步。然后莱拉从怀中取出那枚月光石，双手捧着，闭上眼睛。

　　月光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光芒中，有什么东西从莱拉体内被抽离出来，注入月光石。

　　她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头发开始失去光泽，身体摇摇欲坠。

　　“她在做什么？”艾尔温忍不住问。

　　“献祭。”凯洛斯的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体内封印着一块魔神碎片——不是完整的魔神，只是一块碎片，但足够毁灭方圆百里的一切生灵。她发现无法活着把它带离魔族领地，所以决定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力和月光石的力量，将碎片暂时封印在石头里。”

　　画面中，莱拉完成了仪式，月光石的光芒暗淡下去，变成普通的石头模样。

　　她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将石头递给凯洛斯。

　　“她在对你说话。”艾尔温盯着母亲的嘴唇，“她在说什么？”

　　凯洛斯沉默了。幻象定格在莱拉仰头看着他的画面，她的嘴唇微张，似乎在交代最后的话。

　　许久，凯洛斯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说:‘把这个，交给我儿子。告诉他……妈妈爱他。还有，小心双生子预言。’”

　　双生子预言。

　　艾尔温心头一跳:“什么是双生子预言？”

　　“一个古老的传说。”凯洛斯挥手散去幻象，“光与暗，生与死，创造与毁灭……这些对立的概念，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会诞生‘双生子’。他们互为镜像，互为半身，注定相互吸引，也注定相互对抗。传说当双生子相遇，世界将迎来巨变——要么重生，要么毁灭。”

　　他看向艾尔温，暗金色竖瞳在月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而你，艾尔温·银辉，你母亲用生命封印的魔神碎片，现在就在你体内。”

　　艾尔温如遭雷击。

　　“不可能……我从来没有——”

　　“它被封印了，所以你感觉不到。”凯洛斯说，“但你难道没有奇怪过吗？为什么你的月光魔法总是比别人强？为什么你能轻易学会那些高难度的禁术？为什么你在预言池暴走时，能够承受那么狂暴的魔力冲击？”

　　一连串的问题，像锤子一样砸在艾尔温心上。

　　是的，他奇怪过。但他一直以为那是天赋，是努力，是银辉家族血脉的恩赐。

　　从来没想过会是……

　　“魔神碎片会逐渐侵蚀宿主。”凯洛斯继续说，“你母亲用月光石和她的生命力制造了双重封印，但封印会随时间减弱。根据我的计算，最多再过五年，碎片就会开始苏醒。到时候，你会先失去理智，然后身体魔化，最后……成为新的魔神容器。”

　　峡谷的风又吹起来了，冰冷刺骨。

　　艾尔温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每一个字都在剥落他认知的表层，暴露出下面丑陋的、他不愿面对的真相。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终于问，“如果你是魔族，如果我体内有魔神碎片，你不是应该高兴吗？等碎片苏醒，我变成怪物，对魔族不是更有利？”

　　凯洛斯笑了。那是艾尔温第一次看到他笑——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恶意。

　　“因为我活得够久，发现了线索。”他说，“活得太久的人，看事情的角度会不一样。魔神碎片是这一切的根源之一。而如果传说没错……”他顿了顿，“那么你就是光之双生子。而我，是暗之双生子。我们注定要相遇，注定要决定这个世界的命运——是通过战斗毁灭彼此，还是通过……别的方式。”

　　月光在这一刻达到了最盛。

　　银辉如实质般流淌在峡谷中，将凯洛斯的身影镀上一层冷光。

　　他背后的暗焰翅膀缓缓收拢，那双暗金色竖瞳凝视着艾尔温，里面有一种艾尔温读不懂的情绪。

　　“明天你们会出发去人类王国。”凯洛斯说，“路上小心。魔族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些激进派可能会袭击你们，试图提前触发你体内的碎片。我会尽量牵制他们，但不能保证完全阻止。”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凯洛斯纠正，“我是在帮我自己。如果你死了，或者提前魔化，平衡会被打破，那对我们都没好处。”

　　很合理的解释。但艾尔温觉得，那不是全部。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为什么要用‘凯洛斯·暗焰’这个名字见我？而不是你的魔族头衔？”

　　凯洛斯沉默了更久。久到艾尔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

　　“因为‘凯洛斯’代表的是我个人。而今晚，我想用真实的一面，面对真实的你。不涉及其他。”

　　他向后一步，退入空间的裂缝。在裂缝合拢前的最后一瞬，艾尔温看到他做了一个手势——右手抚胸，微微躬身。那是精灵的礼仪，表示“尊重与告别”。

　　裂缝消失了。

　　峡谷恢复了轰鸣。

　　月光依旧明亮。

　　艾尔温独自站在悬崖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那枚月光石碎片。它躺在他的掌心，微温，散发着熟悉而遥远的气息。

　　母亲的气息。

　　他握紧碎片，抬头看向月亮。那轮银盘高悬夜空，冷静地俯瞰着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阴谋真相。

　　“双生子……”他低声重复这个词，感觉它像是一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他从未想过要打开的门。

　　门后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晚起，他的人生，他认定的世界，他所有的计划与认知，都被彻底颠覆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