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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别逼我把你送走!
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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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骞踩在纯白的瓷砖上,走廊上空无一人。他推开就近的一间病房,在门口扫视一圈,退出来,又去下一间。
打开,巡视,关门……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各个病房间游荡,直到地板开始发烫,热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脸也快要烧起来,眼睛炽热得仿佛快要融化。
他动了动眼珠,悠悠醒来。对上窗外炽烈的光线,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翻身转到背对太阳的一侧。
又在床上翻来覆去赖了五分钟,才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坐起身。他挠挠头,捞过桌上的手机——怪不得这一觉睡得够香,原来已经十二点了。
十二点……他看着屏幕,脑海里率先蹦出一个念头:季渡该打抑制剂了。
季渡……
“啧。”
他用指节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暂时不打算先想这件事。掀开被子下床,穿鞋,洗漱。
剃须刀嗡嗡响,他心不在焉地刮着。突然手一抖,下巴传来一阵刺痛,继而慢慢渗出一粒红色的血点。
他抽了张纸,随意擦了擦,走出浴室。
刚睡醒还不觉得饿,他打开冰箱门扫了一圈,挑挑拣拣,最后拿出两颗包菜。略作思考,又放回去一颗。
他算不上是个睡眠沉的人,这次能睡这么久,纯粹是因为中途没听到任何动静。醒来后,手机也没收到任何消息。
既然某人能一直安分到现在这个时间点,肯定有他自己的办法弄到吃的。他不信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还能真把自己给饿着。
他关上冰箱门,拿着包菜穿过客厅,正要往厨房走,脚下方向一变,转了个弯,去了玄关。趴在猫眼上往外看了看,再三确定没有某人的身影后,心情这才稍微缓和了些。
快速解决掉午饭后,他把盘子丢进水槽,准备下楼取个快递。
门刚打开一点小缝,就感觉到门外有一股力量在推门。他心生疑惑,顺着那股劲,慢慢把门开大了些。紧接着,一个人影栽了进来,不偏不倚地倒在了他的脚边。
他下意识捂住腺体,后退一步。
alpha本来正靠在门上酣睡,猝不及防摔倒在地,脑袋磕出一声闷响。他捂着后脑勺缓了片刻,才在郑骞戒备的目光下慢慢爬起来。
有了昨天的教训,他这次什么都没敢做。站直后,不用郑骞开口,自己便自觉地保持着安全距离。
郑骞扶着门框,带着几分嘲讽问他:“怎么?昨天偷袭没成功,还想再试试?”
季渡眼下一片乌青,听到这话,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在兜里摸索,掏出一管莹蓝色的抑制剂。
郑骞轻嗤一声,没接。
季渡的眼神黯淡下来。他握拳闷咳了两声,抬手拨开一侧的头发。雪白的脖颈衬得腺体处那块红三角抑制贴格外扎眼。他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我会一直贴着的。
郑骞眼神一凛:“这个哪来的?”
“你都不问我难不难受?”季渡嗔怒地瞪了他一眼,随后瘪了瘪嘴,低下头,用力揉搓起手里的抑制剂包装。
郑骞看他又是这副死样子,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脸上是自己都没察觉的严肃。
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明明每次都是这个人做错事在先,事后又跟失了忆似的,腆着脸过来。装作一副深受欺负的模样,怨他这、怨他那,仿佛他真做错了什么?
如果真要说,他做错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太心软,太过纵容这个人。
就像现在,他还在考虑要不要把其他事先放一放,先把人拽进来打完抑制剂,再慢慢算昨天的账。
可这次要是如此轻易放过这人,万一他不把事当事,以后变本加厉了怎么办?昨天是突发,才没被标记成,下一次可就没这么走运了。
他犹豫不决,偏偏耳边的塑料包装一直哗啦响个不停,他心生烦躁,低斥道:“别弄了!”
季渡停下手里的动作,默了片刻,捏着抑制剂,试探地碰了碰郑骞的手,触之即离。发现他不反感后,又大着胆子碰了一次、两次。
他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用手掌包住郑骞温暖干燥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心里正暗自窃喜郑骞没有甩开时,紧接着,那只手便猛地抬起,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口。
他弯下腰,身体被迫前倾,一下子凑近到郑骞面前。还没等开口求饶,领口那股力道便猛地一拽,把他带进了门。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再挣扎,温顺地被对方一路拽到客厅,推坐进了沙发里。
郑骞迅速装好抑制剂,拽过季渡的手腕低头找血管。刚找准,对方就想缩回去,他一把握住,不悦道:“你又要干什么?”
“我还没准备好。”
“……”
郑骞攥着季渡的手腕,咬牙切齿道:“你故意耍我呢?”
“我就是还没准备好。”季渡抽回手,亮出一对青紫交加的小臂,抱怨道:“前天打一针,昨天又打一针,一天一边。我现在两只胳膊疼得都抬不起来了。”
郑骞攥紧针管,深吸一口气,直到管壁被捏到变形,才忍住没把人轰出去。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行,那你就先准备着,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打。”
回应他的,是某人肚里传来的一阵咕噜声。
季渡面色浮起一丝尴尬,迅速瞄了郑骞一眼,见对方无动于衷,便没有吭声。他缓缓弯下腰,用力捂住肚子,想让它别再响了。
奈何一上午没吃饭,这会儿饿劲上来了,肚子比嘴实诚,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其实没多大,可在这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亮。他咬着唇,把腰弓得更低了些。
头忽然被不轻不重砸了一下,一个东西啪嗒一声掉在脚边。他定睛一看,是个袋装面包,只有巴掌大小,封面上写着“蓝莓夹心吐司”。
他捡起来,冰得冻手,包装也皱皱巴巴的,像是从冰箱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他撇了撇嘴,反复检查了两遍生产日期,确定没过期才撕开包装,不情愿地咬了一小口。
郑骞见他吃得慢吞吞,一口面包要嚼上半天,像是有什么进食障碍,心中顿时一股无名火起。
这人也是真有本事,从见面到现在,就没有一秒不让他生气的。
他不想和季渡靠得太近,拿着包走到餐桌前,开始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确认没有遗漏后,他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说道:“再给你五分钟。”
沙发上只传来塑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五分钟到,他挎好包,走到季渡面前,看着对方手里那个只受了点“皮外伤”的面包,平静地问:“你一定要这样挑战我的耐心吗?”
季渡放下面包,揉了揉眼睛。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郑骞算是看明白了。季渡这人最擅长的就是蹬鼻子上脸。
越是顺着他、哄着他,他就越觉得自己可怜,越会使性子,丝毫不考虑会不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他觉得自己已经忍得够久了。现在不想,也没耐心再陪他耗下去了。
他一手拿抑制剂,一手抓住季渡的手腕。对方拼着劲往后缩,他死死攥住往怀里拽,一点点加重手上的力道。
季渡吃痛地哀嚎一声,也来了气。他闷声不响地疯狂挣扎,往上甩、向下砸,恨不得把胳膊拧成麻花,与郑骞无声对峙着。
郑骞被震得胳膊发麻,厉声道:“你别闹了行不行!我还要去上班!”
季渡一听到“上班”,原本还犟着的脸立马垮了下来。他嘴一扁,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伸手环住郑骞的腰。
又来了……
郑骞想这人真是记吃不记打,“松手!”
季渡一动不动,像块牛皮糖似的黏着,直到被扯住胳膊往外拽时,才带着几分祈求开口:“你不要走……”
郑骞烦透了他这副黏糊的样子,狠推了把他的肩膀:“你只是来了易感期,又不是没人陪着不能活。这次因为是意外我才帮你,以后还有那么多回,你也打算每次都这样吗?!”
“为什么不能?!”季渡把脸埋进郑骞的小腹,闷声发恼:“为什么你就非得要去上班?为什么你就不愿意多陪陪我?”
他感受到郑骞身体一僵,默默将对方的腰搂得更紧,放软了声音,撒娇似的问道:“难道我还不如上班重要吗?”
郑骞默然,垂眼盯着alpha的发旋,长长的发丝落在他手背上,像起了毛的绒线,一下下挠得心里发痒。他语气坚定:“对。”
“什么?”季渡以为自己听错了,缓缓抬起头:“可我是你的alpha啊。”
郑骞盯着季渡雾蒙蒙的眼睛,里面满是快要溢出的依赖和爱恋。手臂箍得他腰生疼,声音却放得轻软。
季渡腾不出手,便改用鼻尖去拱他的掌心,待那张温暖的手掌覆上脸颊后,歪着头蹭了又蹭,不忘初衷:“不要去上班好不好?”
郑骞眼神幽深,无意识地用食指一圈圈绕上柔软的发丝,在指节上缠出一枚黑亮的指环。可发丝实在太顺滑了,刚缠到第五圈,又倏地一下散开了。
等他回过神,才猛然惊觉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他竟然真的顺着季渡的话,犹豫了一瞬。
脸色逐渐变得凝重,心里也愈发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半天等不来郑骞的答复,季渡晃了晃他的腰,嘟囔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郑骞拧起眉,扶着季渡的肩膀,坐到沙发一旁:“季渡,你听我说。”
季渡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微微一怔,随即老实地点头:“你说,我听着。”
郑骞组织着语言,尽量把自己的意思简洁明了地表达出来。“你现在依赖我,是因为在易感期里,我是你认识的异性中最容易接触到的那一个。你的本能为了满足保护或被保护的需求,会在潜意识里把我认作是你的omega,从而获得信息素的安抚……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郑骞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季渡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郑骞比划着手势,“我并不是你的omega,你也不是我的alpha,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啊?”季渡茫然,“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郑骞认真地看着他,“你想想,在你记忆里,有我们谈恋爱的片段吗?”
季渡像是真的仔细想了一遍,原本就没多少血色的脸,唰的一下变得煞白。他下意识摇头:“不……不不不,你在骗我,你肯定是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郑骞去书房拿回来一本厚厚的书,熟练地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指着上面一段圈画过的文字给季渡看。
季渡此时还处在状况之外,愣愣地念出上面的字:“归巢反应是易感期alpha的一种常见生理行为,具体表现为因缺乏安全感,下意识把熟悉的omega误认为自己的配偶,并产生过度、甚至病态的依赖……”
他嘴唇翕动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停住。
郑骞读完剩下的部分:“但这种行为只是一种典型的自我安慰方式,alpha本身并不会因为没被满足而受到伤害。”
他把书递给季渡,认真地说:“季渡,我知道你易感期难受。磨人一点、偶尔给我添点麻烦,可以,但是……你不能总这么闹啊。”
“为了帮你安全度过易感期,我给你做顿饭、打个针,这没什么。就连你昨天那样,我也当你情绪不稳定,不计较。可现在你要我为了陪你,连班都不去上。这怎么可能?”
季渡此时垂头捧着书,失魂落魄,恨不得把纸面看出个窟窿,根本听不得进去郑骞说的话。
郑骞其实知道这样并不好。
他现在的行为,就好比叫醒一个正在梦游的人,这很不道德。
只是,陷在梦里的自始至终只有季渡一个人,他一直是清醒的。
一个清醒的人,怎么能跟着沉入梦里?
他再次拿起抑制剂,在季渡面前缓缓蹲下,安抚性地拍了拍alpha的手臂:“我真的该走了。”
“但这次我向你保证,你老实打完针回去,睡一觉,等再醒来,肯定能看到我。”
他翻过季渡的胳膊,捏了一团沾了酒精的棉球,避开皮肤上的针眼,细致地擦拭着。每个步骤他都尽量放轻动作,同时留意着季渡的反应。
见季渡神色平静,温顺地任由他摆弄,以为对方终于听进去了,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真是不容易。
他取下针盖放到一旁,露出尖锐的针尖,感受到对方微微一颤,柔声道:“你要是实在害怕就把头扭过去。”
季渡摇了摇头。
“那我打快点。”郑骞低下头,在一片青紫中寻到一小块完好的位置,缓缓将针尖刺入。
他觉得自己不紧张,手却不自主地抖了起来。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季渡在抖。他继续推针,低声道:“别动,别动。”
季渡抖得越来越厉害,开始发出断断续续的痛哼声。郑骞听得心发慌,加快了手上的速度。等针尖完全没入后,拇指迅速移到推头。
变故在注射到一半的时候发生。季渡不知什么缘由,又开始像第一次那样,拼了命地往回抽胳膊。郑骞心里一万句脏话飘过。
偏偏是这个时候!
针还在肉里,他不敢强行压制,只能腾出一只手攥住手腕先固定住,想把剩下的药剂推完再说。
然而对方像是陷入了死循环。越疼越挣扎,越挣扎越疼。针头在肉里钻来钻去,可谓触目惊心,看着就疼,他怕真出了什么好歹,不敢再继续下去。
他迅速拔出针头,针尖擦着皮肤划出一道血线。不多时,白皙的皮肤上沁出一串鲜红的血珠。
郑骞看着洒了一地的蓝色药液,又看了眼受惊失神的季渡,情绪彻底爆发,一把将抑制剂拍在桌上,冲他吼道:“你别逼我送你去安抚所!”
季渡捂着呼呼流血的胳膊,神情错愕,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眼泪便先一步滚落下来,一颗接着一颗,片刻就泪流满面。
在一片泪眼模糊中,他抖着唇说:“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