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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北境烽烟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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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默许给了梁九歌三个月的喘息时间。
这三个月的每一天,她都像在跟时间赛跑。济世堂表面上依旧开诊卖药,后院的孩子依旧读书识字,但暗地里,西域迁移的计划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改良织机的最后一批图纸已经送出,走的是一条最险的路——翻越祁连山,穿过羌人部落的地盘。送图纸的是小满镖局最得力的镖师,一个四十来岁的老江湖,临走前梁九歌给了他双倍镖银,还有一句话:“若遇险,毁图保命。”
人才转移也到了最后阶段。名单上的十五个人,已经走了十三个。剩下两个,一个是济世堂的老药工,说要把今年的药材收完再走;另一个是个哑巴绣娘,手艺极好,正在赶制最后一批御寒的冬衣。
资金转移最麻烦。梁九歌在江南的产业太多,药铺、田庄、钱庄股份、甚至还有几家绸缎庄的暗股,要全部变现而不引人注意,几乎不可能。她只能化整为零——今天卖一间铺子,明天押一块地,后天兑一张银票。钱到手后立刻换成黄金,熔成金锭,再铸成寻常的香炉、烛台、甚至佛像,混在往西域去的商队货物里。
殊观成了她最得力的帮手。这个曾经懒散到连茅房都不想刷的男人,如今跑前跑后,联络商队、打点关卡、甚至亲自押送最紧要的几批货。他身上还带着伤,动作大些就会扯到伤口,但他从不吭声,只是夜里回房后,梁九歌能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这天傍晚,梁九歌正在账房核对最后一笔资金转移的记录,陈砚急匆匆推门进来:
“小姐!不好了!”
梁九歌头也没抬:“慌什么。账又对不上了?”
“不、不是账……”陈砚喘着气,“是朝廷!兵部的公文到了!征调‘梁记’所有商队,北上运军粮!”
梁九歌手中的笔顿了顿。
她放下笔,接过陈砚递来的公文。黄纸黑字,盖着兵部大印,措辞强硬:“北境告急,蛮族大举南侵。着江南商会‘梁记’所属商船、车队,即刻北上,承运军粮三十万石。延误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落款是太子监国用印。
梁九歌看完,把公文放在桌上,继续低头对账。
“小姐!”陈砚急了,“这、这怎么办?咱们的货都在往西域运,哪还有船队运军粮?而且北境那么乱,去就是送死啊!”
“我知道。”梁九歌拨着算盘,“所以不能去。”
“可这是太子的命令……”
“太子的命令,又不是圣旨。”梁九歌抬眼,“况且,陛下刚准我‘颐养江南’,太子转头就让我去北境送死——这脸打得,也太急了点。”
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公文——是皇帝赐封“静华县主”的圣旨副本。
“把这封圣旨抄录一份,送到兵部来使手里。”她对陈砚说,“就说——县主病重,卧床不起,无法接旨。江南产业已交由养子陈砚打理,若有军务,请与陈砚商议。”
陈砚愣住:“这、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梁九歌合上账册,“拖。拖一天是一天。等我们的货都出了江南,他想征调,也调不着了。”
陈砚咬牙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梁九歌叫住他,“告诉章戚,让他去见兵部来使。态度要恭顺,话要软,但事不能办。就说……‘梁记’的船都在修,车都在检,人手不足,粮仓空虚。总之,一个字——拖。”
“是。”
陈砚走后,梁九歌独自坐在账房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没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挂着。她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九言堂的铜钱,在指尖转了转。
北境告急。
蛮族南侵。
三十万石军粮。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像算盘珠,一颗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忽然,她眼睛一亮。
第二天清晨,梁九歌把殊观叫到后院。
梅树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粉白的花瓣。她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张北境地圖——不是寻常的地圖,是她这些年派人勘测绘制的,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粮仓、驿站、水源,甚至还有蛮族部落的迁徙路线。
“你看这儿。”她的手指点在地圖上一个位置——朔州以北一百里,一处山谷,“这里是官道必经之路,也是难民南逃的通道。”
殊观凑近看:“县主的意思是……”
“军粮要运,但不能全运。”梁九歌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让沈砚连夜算出来的——三十万石军粮,从江南运到北境,损耗至少三成,加上运费、人工、损耗,实际到前线的不超过二十万石。而前线现在有军队十五万,按每人每日一斤半粮算,只够吃……不到三个月。”
她顿了顿:“但如果我们把部分军粮,在沿途换成高营养的干粮——肉脯、奶饼、炒面,分量减半,但顶饿。然后把这些干粮,高价卖给逃难的百姓……”
殊观眼睛瞪大了:“县主,这、这是倒卖军粮!是死罪!”
“谁说倒卖了?”梁九歌抬眼,“我是说‘换’。用糙米换干粮,重量减半,但体积不变,装在麻袋里,谁知道里头是什么?等运到北境,交接的时候,就说路上受潮,部分粮食霉变,只能做成干粮充数——前线那些将军,只要有的吃,谁管你是什么粮?”
她合上册子:“而多出来的那一半粮食,我们做成干粮,卖给难民。价格可以高,但分量足,能救命。这笔钱,足够我们在西域建三个‘无主之城’。”
殊观盯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县主,您这心……真是比算盘珠还硬。”
“不是硬。”梁九歌摇头,“是清醒。你算算——十五万军队,三个月后若粮尽,会怎样?溃散,劫掠,甚至兵变。到时候死的不仅是兵,还有沿途的百姓。而如果我们现在把部分粮食分流,既能保证军队短期内不饿,又能让更多难民活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活人比死忠更有价值。死忠只能打一次仗,活人……能种地,能织布,能生孩子,能创造更多的价值。”
殊观沉默了。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看着梁九歌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背脊发寒。
这个女人,能把这世间最残酷的抉择,算成一笔清清楚楚的账。
可她算错了吗?
好像……没有。
“那具体怎么做?”他问。
“分三步。”梁九歌重新摊开地图,“第一步,让章戚去接兵部的差事,但要讨价还价——运费加倍,损耗补贴,还要‘特许通行文书’,免得沿途关卡刁难。”
“第二步,我们的商队名义上北上运粮,实际上……兵分两路。一路真的运粮去前线,但只运十五万石;另一路,把剩下的十五万石,在沿途换成干粮,秘密存储在我标注的这几个点。”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点了五个位置:“这些地方,我都提前买下了仓库,掌柜的是自己人。”
“第三步,”她抬眼,“等前线战事吃紧,粮草告急时,我们再‘适时’献上那十五万石干粮,解燃眉之急。至于沿途卖给难民的粮……就说是在当地‘筹措’的,与军粮无关。”
殊观听着,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这笔账。
风险极大,但收益也极大。
成了,既能赚到迁移西域的资金,又能捞个“救急”的名声;败了……就是满门抄斩。
“县主,”他缓缓开口,“您真敢赌。”
“不是赌。”梁九歌摇头,“是算。我算过了,太子现在监国,但根基未稳,北境战事若失利,他第一个倒霉。所以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前线断粮。我们只要保证粮道不断,他就不会深究细节。”
她顿了顿:“而且,陛下还在。太子若真要动我,陛下不会坐视不理。”
殊观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行。”他说,“我听您的。这活儿……怎么干?”
梁九歌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地图上:“你带几个人,先去这几个点打前站。联络掌柜,清点仓库,准备接货。记住——低调,隐秘,不要惊动任何人。”
“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梁九歌起身,“越快越好。”
殊观点头,收起铜钱,转身要走。
走到月亮门时,他忽然回头:“县主。”
“嗯?”
“您昨晚……”殊观顿了顿,“那包糖,吃完了吗?”
梁九歌愣了一下,随即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已经瘪了,只剩最后一块。
她拿起那块糖,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吃完了。”她说,“记账上了。等你从北境回来,记得还债。”
殊观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
“得嘞。那您可得好好记着——我这条命,现在值一千多两呢。”
说完,他摆摆手,消失在门后。
梁九歌独自站在梅树下,嘴里还残留着糖的甜味。
她低头看着地图,看着那些即将被战火蹂躏的山河,看着那些即将流离失所的百姓。
心里那点甜,忽然变得很苦。
但她没犹豫,只是收起地图,转身回账房。
还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账要算。
很多命……要救。
她翻开账册,提笔写下:
“十二月初七,接兵部征调令,命运军粮三十万石。计划:实运十五万石,余十五万石制干粮,沿途售予难民。预期收益:黄金五千两。风险系数:极高。”
写完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页边,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活人比死忠更有价值。切记。”
写完,她合上账册,看向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账房染成一片暖金色。
而北境的烽烟,已经在地平线上燃烧。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重新翻开账册,开始算今天要运多少粮,要换多少干粮,要卖多少钱。
算盘珠啪嗒啪嗒响。
清脆,坚定。
像战场上的鼓点。
像逃难路上的脚步。
像她心里,那从未动摇过的信念——
活下去。
无论如何,活下去。
然后,去西域。
去建那个“无主之城”。
去实现她的“不伺候”。
窗外的梅花,又落了几瓣。
轻轻飘飘的,落在青石板上。
无声无息。
像这乱世里,无数个无声消逝的生命。
但总有人,要活下来。
总有人,要算清楚这笔账。
梁九歌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珠子一颗颗跳动。
数字一行行浮现。
这场粮草战争的下半场,开始了。
而她,依旧是那个执棋的人。
用算盘执棋。
永远用算盘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