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氏朱颜记》霜风鬓影

33、权分天下 一朝风动暗

　　夜漪觉得绿芜有些不对劲。以前这丫头最喜欢热闹了，最怕的就是冷清跟无聊。

　　这几日，这丫头都不像往日的她，乖巧安分地都有点让夜漪奇怪。每天不是陪着自己看书弹琴，就是在厨房捣鼓新的甜点，也不到处乱跑吵着回夜府。

　　“绿芜！”夜漪好笑地看着已经是不知道第一百几十次发呆的丫头。

　　“嘎？”绿芜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心虚地看着自家小姐。哎，要是小姐知道自己那天在将军面前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会气死吧！！哎，自作孽啊！

　　“你这丫头，一直发呆，我一喊你，你便叹气！怎么？是我现在使唤不动你了？”夜漪佯装生气，想逗逗绿芜。

　　“小姐，别生气！”绿芜心里想得全是自己之前闯的祸，哪里有功夫去研究夜漪戏谑的表情。她立马跑到夜漪身边讨好夜漪，“奴婢不听谁的话，也不能不听您的话呀！小姐只要说，就没有奴婢不愿意为您做的事。小姐，奴婢无论做了什么，都是为您！！”

　　“绿芜，你究竟做了什么瞒着我的事！”夜漪这会子感觉，绿芜有事瞒着自己，而且还不简单。这丫头跟自己从来没这么客气，哪会像刚才一个劲“奴婢”“奴婢”地叫，分明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我...小姐，我没，”绿芜不想骗夜漪，硬着头皮坦白道：“小姐，前个儿，将军唤我过去......”

　　绿芜一五一十地将那日发生的事跟夜漪说了。

　　“小姐，我知道，这次我闯祸了！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看不惯他们那副小人之心的样子！”她边说边偷偷打量自家小姐，却见夜漪一言不发沉着脸，心里顿时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哎！”良久，夜漪深叹了口气，“这事不怪你！”

　　“嘎？”绿芜没想到夜漪会说出这句话。

　　夜漪突然知道这丫头连日来的心神不宁是为了哪般了，随即安慰绿芜，“其实将军想问话的人是我，只是不方便问，只好那你开刀了。说到底，倒是你替我受了罪的！”

　　“小姐，您说什么呀！明明是绿芜给您惹麻烦了。将军已经很少来这里了，我还火上浇油！呜呜，我对不起小姐，呜呜！”绿芜越想越难过，哭了起来。这几日，她一直被这事折磨地不行，内疚极了。

　　“傻丫头，哭什么！”夜漪知道绿芜是心疼自己，把绿芜拉过身来，帮她擦掉眼泪。

　　以前在夜府，这丫头被府里其它丫头称作“小辣椒”，为的就是不让看不见的自己被人欺负，所以才故意作成一幅泼辣厉害的样子。

　　可夜漪知道，绿芜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善良丫头。自己喜欢的吃食物件，即使不特意说，绿芜也会记住。在姐姐入宫后，绿几乎成了每天和自己最亲近的人。记得那几日，雪儿腻在自己这里。虽然绿芜嘴上凶巴巴的，可还是会给雪儿做很多好吃的。

　　“这是怎么回事？小丫头被谁欺负了？”低沉浑厚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从门口传来，竟是多日不见踪影的上官昊。

　　“将军？”夜漪没想到上官昊会出现，愣了一下。

　　“今天下朝早，过来看看。”似乎感受到夜漪的诧异，上官昊解释了一下，“绿芜这是怎么了？”

　　“哪有，哪有人欺负奴婢。是奴婢自己给自己做的辣椒面给呛哭了！”绿芜赶忙回答，生怕上官昊多疑。

　　“呵呵！你这丫头，那天我和徐充两个人都没把你吓哭，你倒是自己被辣椒面呛哭啦！哈哈！倒是有趣！”

　　“将军，那日……”

　　夜漪没话还没说完，就被上官昊截断，“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把府里的事交给你，以后你就多担待吧！”上官昊看着夜漪，深邃的眼眸竟然可以看到信任还有诚恳。

　　“将军，你相信夜漪？”

　　“漪儿，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我听到你父亲是这么称呼你的。”看到夜漪点头，上官昊才继续，“我们已经成亲了，在所有人眼中，你就是我上官昊的夫人，我会尽我一切所能保护你爱护你。也不论当初我和你父亲是如何约定的，我们之间是可以相互信任的。当然，我更希望你把我当做你的兄长和朋友。”

　　夜漪忽然间明白，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能在这样的年纪就成为统帅三军的将才，除了军人的说一不二跟严峻，他还有一般人没有的磊落跟坦荡。他是铁血的军人，亦是重诺的君子。

　　“怎么漪儿？不愿意帮我打理吗？”其实上官昊也不敢保证夜漪会答应，但他还是想把内心所想告诉夜漪。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女子，他就不想隐瞒她什么事。夜漪给他的感觉就像一株白莲，出淤泥淤泥而不染，濯濯独立。虽然有着夜氏二小姐的显赫出身，但却丝毫没有世家小姐的骄矜。而且他也从雪儿和绿芜丫头那里知道，夜漪是个善良的女子，也因为这个，他才会如此放心要将府中的一切交给她。

　　“没有，漪儿愿意。漪儿不会辜负将军的信任的。”这一刻，纵使夜漪本性淡泊，她也不会拒绝上官昊的提议。因为她会忍心拒绝这份之于她的信任。

　　上官昊是军人作风，言出必行令行禁止。自此，夜漪正式成了上官府的当家主母。不过夜漪向来为人随和，倒是很得府中上下喜欢。

　　和上官府中的和谐不同，此时的天圣朝堂内外，弥漫着一股紧张和微妙的情绪。

　　成帝在某日早朝结束之前，状似无意地颁布了一道旨意。可这道旨意却如平地惊雷，掀起了无数的波澜。

　　旨意的内容其实大抵是这样：敕封了诸多世家中的庶子，提高了这些原本没有爵位的世家子弟的地位。正如夜澜所料，这些敕封没有夺去世家本身的权力，却从内部瓦解了世家子弟之间的凝聚力。原本依附于族兄的庶子们得到了相应的权力和地位，不再满足于听命行事的位置，一时间世家内部的矛盾达到了定点。秋氏族长秋辞书的几个弟弟更是纷纷要求自立门户，各分家产。一时间，一场家族闹剧在天圣京畿闹得不可开交。

　　即使是身处内宫，夜澜因着被轩辕少煌宠信，因此也不免受到了影响。这几日，来夜澜宫里打探消息的乘机巴结的数不胜数，来的人各怀心思，饶是夜澜有着玲珑心思，也是疲于应付。

　　这不，夜澜刚想休息一下，却瞧见绿翘走了进来。

　　“小姐，沁妃娘娘来了，在外面等您呢！”

　　“沁眉？”夜澜这时候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的。自从林贵人的那个丫头自尽之后，夜澜知道自己跟沁眉之间就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夜澜最最无法忍受的，其实是沁眉对于生命的践踏和冷漠。无论是什么人，无论有着何种的权力和出身，如果肆意地伤害他人，那沁眉和之前的秋暮云又有什么分别。难道这个后宫真的是如此吞噬人心的地方吗？

　　或许她和沁眉一样，都不可避免地爱上了成帝，但她至少希望她的爱是磊落真实的。她不想自己和成帝之间掺杂着这些阴谋和杀戮，她的爱情不需要别人的牺牲来成就，不然即使得到也不过变了味儿，不复如初。

　　“姐姐，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在夜澜晃神的一瞬，慕容沁眉已经走了进来，款款说着，神色之中有着一丝丝懊悔和难过，叫夜澜心中一软，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

　　“我知道，你怪我的，那件事！”慕容沁眉见夜澜并未再说什么，就继续径自说起来，“可你知道吗？我有多恨那个人！她不过是个卑微的舞女出身，究竟凭什么可以得到主上的青睐！我那时是被嫉妒蒙了眼睛！”

　　“可你却间接害死了另一条生命！”夜澜看到充满悔意的慕容沁眉，说出了一直压在心中的话。她这些日子以来，没有一刻忘记过，那天被吞噬的无辜生命。那个前一秒还鲜活地出现在她们面前的生命，就这样无辜就戮，似是成了一种暗示和梦魇，让夜澜有种隐隐的不安。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些日子以来，没有一天忘记过那个丫头的样子。姐姐，我真的怕了，我也知道错了！你可以原谅我吗？”慕容沁眉带着哭腔，让夜澜彷佛又看到了五年前那个被白灵和秋暮云欺侮的弱女子，楚楚无依。

　　“或许我们都没有错，只是这个深宫给了我们太多的挣扎和选择！”夜澜走到哭泣着的慕容沁眉身边。这一次，她选择再次相信沁眉。因为很多时候，无奈不仅仅只有她，还有这些在深宫中跟沁眉一样的女子们，还有那个坐在至尊高位上的天下之主。

　　那天很多人都看到，走出漪澜殿的慕容沁眉眼角挂着泪；但似乎没有人发现，她眼中闪过的恨意和算计，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毁灭一般。

　　而这天圣宫中的另一大势力，也在不久后拜访了夜澜。

　　“澜妹妹好兴致！”秋暮云精致的妆容下露着粲然的笑容，只是这笑意并未深达眼底，分明带着试探和算计。

　　夜澜本来是和绿翘下着棋的，没想还有人会来漪澜殿，“呵呵，跟绿翘下棋玩会儿！姐姐要不要一起玩？”她实在是不想再去应付人了，所以干脆拉秋暮云玩棋，也省心些。

　　“这我可不精，还是让我哥哥陪妹妹下吧！”说着将从一旁拉过一人来，竟是秋暮非。

　　夜澜一开始注意力都在棋盘上，没注意秋暮云身旁那人，还以为是随从，却没想竟是秋暮非！只是这朝臣怎好随意进出宫闱，怕是乱了规矩吧！

　　似乎察觉到了夜澜的疑惑，原本一直静静站着的秋暮非突然出声：“今天先太妃去世，暮非来主持先太妃的丧事的。”沙哑的声音带着丝丝哀伤，妖魅的眉眼却不见悲戚，竟有一种奇异的魅力让人痴醉。至少自打人一说话，夜澜宫里的丫头们都目不转睛，像是着了迷一样。

　　夜澜想起，先太妃冷氏好像是这秋氏兄妹的姨母。先帝在位世时，那冷太妃曾风光一时宠冠后宫。那个时候，因为冷氏无所出，便央了帝君同意，把自己姐姐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秋暮非养在身边，直到行了弱冠之礼才送出宫外。这秋暮非天圣公子的称号，也是那时在宫闱中的几年获得的。这秋暮非和冷太妃向来感情甚笃。如今太妃去世，他来治丧也无可厚非。

　　“如果秋大人不介意的话，不妨和夜澜下上一盘。”看到秋暮非哀恸的样子，夜澜终是有些不忍，客气招呼他。

　　“臣，乐意之至！”

　　那日夜澜同秋暮非一道下了很久的棋。说来奇怪，这两人下棋也不多说什么，可偏生有很大的默契，一直分不出高下。夜澜也因此对这个天圣公子有了第一次深刻的印象。

　　很久以后，轩辕少煌跟夜澜谈起秋暮非其人，夜澜也因此给出了很中肯的评价：隐忍韬晦，狠辣狡黠。若生于乱世，当得上枭雄之称；可若生于太平盛世，只怕终是要走上佞臣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