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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请不要离开我 严诺抱着沈 ...

  •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划破了感恩节的夜晚。

      严诺穿过人群,紧紧抱着沈望冲进急诊室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没感觉到冷,只感觉到了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恐惧,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就要栽倒下去。

      怀中的身体轻得吓人,滚烫的血液正透过毛衣渗进他的衬衫,黏腻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像是要将他拖入冰冷的深渊。

      “医生!医生!救救他——你们救救他——”

      严诺的声音嘶哑破碎,哑得不成样子。

      护士们将沈望从他怀里接过去,严诺的手指却死死扣着,不肯松开。

      直到一个年长的护士温和而坚定地怕了拍他的后背:“先生,请让开,我们要抢救了。”

      沈望被推进了抢救室,那扇厚重的门在严诺面前轰然关闭,红灯亮起。

      严诺僵硬地站在门口,下意识低头,看见了满手的血。

      那些血已经有些干了,暗红色凝固在指缝间,刺眼的要命。他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胃里一阵翻涌,冲进洗手间就开始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痛苦从喉咙蔓延到胸腔。

      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中那个面色惨白、眼睛通红、头发凌乱的人。这是谁?这个失魂落魄、狼狈不堪的人是谁?

      水流哗哗地冲过他手上的血迹,可那股温热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严诺想起沈望倒在他怀里的那一刻,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紧闭着。

      长长的睫毛上结着冰碴,脸颊和嘴唇白得像纸。

      沈望那么瘦,那么轻,倒在血泊里时,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为什么?

      为什么要替他挡枪?

      严诺的拳头狠狠砸在洗手台上,指骨传来剧痛,但他毫无感觉。

      他感觉自己的心已经痛得要死掉了。

      他想起沈望变成海鸥飞向他的样子……雪白的身影在风雪中歪歪斜斜,却那么义无反顾。

      他想起那只沈望平日里可爱粘人的样子,想起他歪着头听自己说话的样子,想起它偷吃薯条被抓住时装傻的样子,不仅喃喃自语……

      原来都是他。

      一直都是他。

      那个会在小组作业时认真做笔记的沈望,那个会在食堂因为他挑食而皱眉的沈望,那个会在图书馆睡着时脑袋一点一点的沈望,那个在庆功宴上眼睛亮晶晶地吃甜点的沈望。

      和他捡回家的那只海鸥,竟然是同一个人。

      严诺扶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急诊室外的走廊地板又冷又硬,但他感觉不到。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画面交织冲撞……

      有海鸥用喙轻轻啄他手指讨要食物的触感……沈望在雪地里冷得缩脖子,他把大衣披在他肩上时,对方眼里闪过的惊讶和幸福,还有沈望在他的沙发上睡着,他把毯子盖在他身上时,他无意识蹭到自己手指的温度……

      “为什么不说……”严诺把脸埋进掌心,声音闷在指缝里,颤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知道是你……如果我知道……”

      他就不会让沈望冒险……

      “严先生?严先生您还好吗?”

      一个护士小心地靠近,递来一杯温水。严诺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护士被他的样子惊得后退了半步。

      “他……”严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他怎么样了?”

      “医生还在抢救,子弹擦过了内脏。失血有点多,情况很危险。”护士尽量让声音保持专业平稳,“我们已经按照您的要求调来了最好的专家。先生……您手上也有伤,我们需要处理一下。”

      严诺顺着护士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在工地被铁丝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边缘外翻,看起来狰狞可怖,可他却没怎么感觉到疼。

      他摇摇头:“不用管我。”

      “伤口需要清创缝合,否则会感染的,还有得破伤风的风险。”护士坚持。

      “我说了不用!”严诺猛地提高声音,又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焦躁,“对不起……我要先等他,我要等他出来。”

      护士看着严诺固执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叹了口气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严诺心上凌迟。

      抢救室的门开了几次,有护士匆匆进出,严诺每次都会猛地站起来,可得到的只是摇头和“还在抢救中”的只言片语。

      他像个绝望的困兽一样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双手插在头发里,指尖深深抠进头皮。各种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如果沈望挺不过来怎么办?

      如果沈望真的离开他……

      “不……不会的……”严诺不敢想了,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会没事的……他一定会没事的……”

      可脑海中又浮现沈望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那么多的血,从沈望瘦削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无论他怎么按压都止不住。

      他亲眼看着沈望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微弱,最后连颤抖都停止了。

      严诺突然冲到垃圾桶旁,又是一阵干呕。

      这一次,胃酸灼烧着喉咙,疼痛让严诺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严先生!”护士跑过来扶住他,“您先去休息吧,您的状态很不好。”

      “他在里面生死未卜,”严诺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怎么能放心去休息?”

      “可是……”

      “告诉我实话。”严诺抓住护士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对方皱起眉,“他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大?不要骗我,我要听实话。”

      护士看着这个英俊的年轻男人,此刻他脸上满是全然的崩溃和绝望,眉头死死拧着,牙关咬得很紧。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内脏出血很危险,加上失血过多和低温……医生在尽力。但您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接下来两个小时能稳住,就有希望。”

      两个小时么。

      严诺松开手,踉跄着退后几步,背靠上冰冷的墙壁。

      他摸出手机,屏幕在沈望扑倒他时就已经碎了,但还能用。他颤抖着手拨通一个号码,对方几乎是秒接。

      “是我,严诺。”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我在市立医院,急诊抢救室门口。我这边出了点事情,我需要你立刻过来,带上你团队最好的外科医生和重症监护专家给我的…朋友转院。钱不是问题,请给我用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药。现在,马上。”

      挂断电话,他又打了几个电话,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医疗资源。

      做完这一切,他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眼睛死死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

      凌晨三点,M市最顶级的私立医院团队赶到时,严诺还保持同一个姿势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地上。他手臂上的伤口没有处理,风衣的袖口被血浸透。

      “严总?”负责处理的重症监护主任蹲下身,看到严诺的样子时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年轻人他是认识的。严家的二少爷,也是他私下服务的几位重要客户之一。

      在他的印象中,严诺永远是冷静、自制、甚至有些冷漠的,无论面对多么棘手的商业谈判还是家族争端,都能做到面不改色。

      可现在呢……

      严诺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见惯生死的李医生都心头一颤。

      那是濒临崩溃的绝望,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是失去一切后的空洞。

      “我的朋友在里面抢救。”严诺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沈望,他叫沈望。中枪后内脏破裂,失血过多。救救他,医生,拜托你救他。”

      “我进去看看。”主任拍拍他的肩,带着团队快速走进抢救室。

      门再次关上。

      严诺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想起沈望笑着吃他削的苹果的样子,想起沈望在庆功宴上因为喝了香槟而浮现出红晕的脸颊,也想起了沈望变成海鸥歪歪扭扭爬上他的肩膀,偷喝花洒里的水的模样。

      那些画面现在像刀子一样,一片片凌迟着他的心。

      “沈望……”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不要丢下我……求你……不要丢下我……”

      从小到大,严诺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孤独。他贯会用冷漠和疏离包裹自己,学会了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情绪,也学会了一个人消化所有不甘和痛苦。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活下去,在算计和冷漠中孤独地走完一生。

      直到沈望出现。

      那个总是笑得眼睛弯弯,嘴角露出虎牙的漂亮少年,毫无预兆地闯进了他灰暗的世界。

      严诺曾经以为,那是命运给他的一点微小的补偿,他有了一个温暖的朋友,一只依赖他的宠物。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两份温暖藏在心底最深处,生怕太过贪心就会失去。

      可现在他知道了。

      朋友和宠物,是同一个人。

      那个用全部真心待他的人,和那个用全部生命依赖他的小生命,拥有同一个灵魂。

      而他差点就永远失去了这个灵魂。

      “为什么……”严诺的手指深深插进头发,指甲抵着头皮,“为什么我这么蠢…我早该发现的……”

      那些巧合,那些沈望和海鸥同时出现的时刻,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莫名其妙的失联——所有线索都摆在眼前,他却从没敢往那个方向想。

      因为他不敢奢望。

      他不敢奢望会有一个人,愿意以这样的方式,这样毫无保留地靠近他,陪伴他,温暖他。

      更不敢奢望会有一个人,愿意用生命去保护他。

      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严诺猛地抬起头,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踉跄着爬起来,抓住走在最前面的医生的手臂:“怎么样?他怎么样?”

      李医生满脸疲惫,但眼神还算平稳:“子弹我们取出来了,内脏的出血也止住了,没什么大问题。现在最大的危险是感染和器官衰竭,接下来48小时是关键期。”

      “意思是……他活下来了?”严诺的声音在抖。

      “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李医生谨慎地说,“要送重症病房观察,先给他办理转院吧。还有……严总,您的伤口必须处理了,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再拖下去真的会留下后遗症的。”

      严诺像是没听见后面的话,只喃喃重复:“怎么还没有脱离危险……”

      “严总!”李医生加重语气,“如果您倒下了,谁来照顾他?”

      这句话终于刺穿了严诺麻木的神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狰狞的伤口,终于点了点头。

      清创缝合的过程就连一旁的护士都看得龇牙咧嘴,但严诺全程面无表情,仿佛那具身体不是他自己的。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护士每每让他忍一下,可能会有点疼,他都毫无反应。

      缝合结束,护士要给他打破伤风,严诺突然问:“我能去看他吗?”

      “ICU只有半小时的探视时间,而且您需要消毒换衣服——”

      “没事。”严诺站起来,眼神是不容置疑的坚持,“我要现在去看他。”

      重症监护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沈望躺在私立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那么瘦,陷在白色的被褥里,像是随时会消失。呼吸机氤起白雾,辅助着他的呼吸。

      严诺站在玻璃窗外,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的人。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沈望。

      他认识的沈望总是充满活力,仿佛永远都明媚美好。

      他会在图书馆因为解出一道难题而眼睛发亮,会在吃到甜点时幸福地眯起眼,会在下雪天像孩子一样伸手去接雪花玩。

      他像个小太阳,无论严诺的心情多么阴郁,只要看到沈望的笑容,那些阴霾就会散去一些。

      可现在,这个小太阳熄灭了。

      “他会醒过来的,对吧?”严诺低声问,不知道是在问身后的查房医生,还是在问自己。

      “您带来的团队和设备起了很大的作用,保住命…问题应该不大。”李医生站在他身边,“但他的身体底子不太好,营养不良,还有旧伤。这次失血过多对各个器官都是巨大负担,恢复需要时间。”

      “旧伤?”

      “他肋骨有旧伤,应该是很久以前遭受过□□导致的,但是因为年纪小所以自己恢复的差不多了。除此以外的话,他的其他指标也不是很好……”李医生顿了顿,“严总,这位小朋友……他之前的生活条件,可能不是很好。”

      严诺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沈望纤细的手指上那些冻疮的痕迹,想起沈望总是吃得很快但从不挑食,想起沈望提到家人时只轻描淡写的说他们不在了,却从来没有透露过细节。

      他曾经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家庭变故,现在才意识到,沈望可能经历过他无法想象的灰暗时光。

      而即使这样,他还是没有被那个泥潭困住,反而长成了那么温暖明亮的人。

      “请你们用最好的药……”严诺的声音嘶哑但坚定,“不管多贵的药,多贵的设备,都直接用就可以。他…请最好的护工来,24小时看护。他一定会好起来的,他必须完完全全地好起来。”

      李医生点点头:“我明白。您也去休息一下吧,您看起来不太好……”

      “我就在这里。”严诺打断他,在ICU外的长椅上坐下,“我得陪着他。”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严诺几乎没合过眼。

      他像一尊雕塑一样守在ICU外,只有在规定的探视时间才会进去,穿上无菌服,坐在沈望床边,失魂落魄的发呆。

      沈望的手很凉,严诺就用自己的手捂着,一遍遍摩挲,试图把那冰冷捂热。

      他喃喃自语的和他说话,说他真的很喜欢小鸟,阳台上的鸟架他一直留着,每天都换新鲜的清水和食物,也说他其实很期待沈望给他发消息,每次沈望和他说话,他都会很开心。

      “你快点醒过来,”严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醒过来,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做饭吃。你不是总说我们吃得太不健康吗?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做给你吃,你说好不好?”

      沈望静静地躺着,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没有一丝回应。

      严诺把额头抵在交握的手上,肩膀开始发抖。

      “求你了……”他的声音闷在两人相握的手间,带着压抑的哽咽,“求你了沈望……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护士进来换药时,看见一个高大英俊的身影红着眼睛守在床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在ICU工作多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但严诺现在的样子,依然让她动容。

      “严先生,您去吃点东西吧。”护士轻声劝道,“您这样守下去,自己的身体会垮的。”

      严诺摇摇头,眼睛还是盯着沈望:“我不饿。”

      “您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护士坚持,“沈先生如果知道,也会难过的。”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严诺。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站起身,但只是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喝了两口,又回来坐下。

      第三天凌晨,沈望的体温突然升高。

      他的伤口恢复的并不好,出现了感染的症状。

      严诺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各种仪器发出警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站在玻璃窗外,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毫无察觉。

      在医生办公室里,愁眉苦脸的主人解释了各种可能的风险和并发症。

      那些医学术语严诺大多听不懂,但他听懂了医生的言外之意,那就是……沈望很可能醒不来了。

      “他是会变成植物人吗?”严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只是最坏的可能性之一。”李医生谨慎地说,“沈先生还很年轻,身体有很强的恢复潜力。但这次伤得太重,又迟迟没有醒来,你可能还是需要做好各种心理准备。”

      严诺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回到ICU外,继续坐在那张长椅上。这几天,医院里的医护人员都认识他了。

      那个一看就身份不凡,却憔悴不堪的年轻人。

      第五天傍晚,医院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严崇山带着几个下属,推开了沈望的病房门。

      严崇山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可却依然掩饰不住他的肚腩和秃顶。

      今天的沈望刚转到普通病房,严崇山一推开门,就看到了正在帮沈望擦拭脸颊的严诺,眉头皱了起来。

      此时的严诺看上去很狼狈,他像是几天几夜没睡,眼底猩红一片。

      “你这几天一直在这守着?”严崇山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和冷淡,却多出了几分不明所以的探究。

      严诺像是没听见,连头都没回。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严崇山的声音冷下来,“跟我回去。你学不准备上了吗,说起来,听说你那个投资项目——”

      “滚。”

      严诺的声音很轻,但那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空气。

      严崇山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滚。”

      严诺终于转过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严崇山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反抗,而是一种纯粹的憎恨和漠视:“不要再让我说第三遍。”

      “你——”严崇山脸色铁青,“严诺,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我是你父亲!”

      “父亲?”严诺低低地笑了,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你配吗?”

      他站起身,虽然疲惫不堪,但背脊挺得笔直。

      他比严崇山高出了两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

      “从小到大,你关心过我吗?在乎过我吗?除了骂我废物,指责我给严家丢脸,你给过我什么?”

      严诺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压抑了多年的愤怒,“现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让我回去上课?严崇山,你知道我的考试一周前就结束了吗。你什么也不知道,毕竟你的眼里除了钱和面子,还剩下什么?”

      严崇山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严诺已经转过身,重新看向病床上的沈望。

      看着儿子的背影,严崇山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一丝慌乱。

      他意识到,他的儿子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而让他脱离掌控的,正是里面那个躺着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穷学生。

      “他只是个普通学生。”严崇山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是已经看透了一切,“严诺,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合适的人。为这样的人耽误前途,不值得。”

      严诺冷笑了一声,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值得。”他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世上没有比他更值得的人。”

      严崇山沉默了很久,最后冷冷地说:“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严诺没有回头,“就是没有早点认清,什么东西才真正重要。”

      严崇山无话可说,只能带着下属离开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最终消失。

      严诺重新坐下,把脸埋进掌心。他很累,而深深的绝望几乎将他吞没,但只要一想到沈望还在里面,他就不能倒下去。

      第六天,在得知了沈望和严诺的事情后,学院负责人凯恩教授来了医院。

      凯恩教授五十多岁,戴着眼镜,平时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可今天也是一脸沉重。

      “老师。”严诺的声音嘶哑,“有事吗?”

      “我听说沈望同学出事了,代表学校来看看。”凯恩教授将同学们送来的礼物和鲜花放在了床头,小心翼翼地问,“他……情况怎么样?”

      “还在危险期,一直没醒。”严诺叹了口气,焦躁的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凯恩教授在心里暗暗吃惊。

      他是严诺的学术指导,认识严诺已经两年了。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学生永远是冷静自持、彬彬有礼但疏离,从不与人深交。

      他曾以为严诺就是这样冷淡的性格,可现在看来……或许他并不了解严诺。

      “好孩子,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凯恩教授斟酌着开口,“学校这边你不用担心,沈望无论什么时候回来,他的学业都不会受影响,我们都希望他能平安康复……”

      “老师,等他好了,会继续回学校上课的。从现在开始,他所有的费用,包括学费、生活费、医疗费、康复费用,全部我来承担。”

      凯恩教授一愣:“这……严同学,这不合适,学校有助学贷款。”

      “不需要。”严诺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凯恩教授,“我不相信那些基金和贷款。他以前也有助学金……可还是过得很辛苦。“

      ”下个月开始,我会成立一个专项基金,只用于沈望的学业和医疗。另外,我还会向学校捐赠五百万,设立以他命名的奖学金,资助和他一样家境困难但优秀的学生。”

      凯恩教授彻底愣住了。

      五百万。

      设立奖学金。

      全部由严诺个人出资。

      对于严诺的家境,学校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可他一个学生,轻描淡写地就说要捐五百万,而且听起来,这对他来说并不是多大的数目。

      “严同学,这……这是很大一笔钱。”凯恩教授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你确定吗?不需要和家里商量?”

      “钱从我自己的公司出,不需要和任何人商量。”严诺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已经让律师在拟文件了,明天就会送到学校。只有一个条件……这件事情,暂时先不要让沈望知道。”

      凯恩教授看着严诺,突然明白了什么。

      严诺是在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方式,为沈望铺平未来的路。

      他怕沈望醒来后为医疗费发愁,怕沈望因为受伤耽误学业,也怕沈望因为经济压力放弃梦想。

      所以他一次性解决所有后顾之忧……钱,学业,甚至未来的发展全部帮他考虑了进去。

      凯恩教授突然有些羡慕沈望。

      不是羡慕他有了巨额资助,而是羡慕他有这样一个人,把他放在心尖上,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全。

      “沈望这个孩子,”凯恩教授感慨地说,“以后必有大出息啊。”

      严诺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本来就该有大出息。他聪明,努力,善良,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好。只是缺了一点运气。”

      而现在,严诺要把他缺的所有运气,都补给他。

      凯恩教授离开时,在走廊尽头遇到了一张眼熟的面孔。

      严崇山只身一人站在病房门口,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严总。”凯恩教授礼貌地点头。

      严崇山没回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病房的方向,眼底多出了一丝狠戾。

      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没向家里要过一分钱,甚至没对他这个父亲流露过一丝依赖。

      现在却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穷学生,眼睛都不眨地拿出五百万,还要成立什么专项基金?

      严诺什么时候有自己的公司了?

      他怎么不知道?那个公司规模有多大?能随随便便拿出五百万现金?

      一个个问题在严崇山脑中炸开,最终汇成一个让他愤怒又不安的结论。

      他这个一直被他忽视、被他贬低的二儿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而这一切,他都一无所知。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让严诺展露锋芒、甚至敢和他分庭抗礼的,竟然是里面躺着的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

      是沈望的出现,让严诺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是沈望的存在,让严诺开始反抗,开始争夺,开始不再隐藏自己的能力和野心。

      他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一个外人,毁了他精心维持的平衡,毁了他对严家的绝对掌控。

      第七天凌晨,天还没亮。

      严诺依旧坐在病房外,腿上放着护士硬塞给他的毯子。

      他其实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沈望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就是沈望变成海鸥飞向他的画面,就是沈望笑着吃他做的苹果塔的画面。

      那些画面轮番折磨着他,让他不敢睡,也不能睡。

      就在他盯着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发呆时,一个护士突然从病房里里冲出来,满脸惊喜:“严总!严先生!沈先生的手指动了!他有反应了!”

      严诺猛地站起来,毯子滑落到地上。

      病房里,沈望依旧安静地躺着,但监护仪上的曲线有了明显的变化。严诺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握住沈望的手。

      “沈望?”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望,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漫长的几秒钟后,沈望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但严诺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都停止了。

      然后,沈望的眼睛,慢慢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雾,没有焦点,迷茫地转了转,最后落在严诺脸上。

      严诺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他紧紧握着沈望的手,把脸埋在那只冰凉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七天来所有的恐惧、焦虑、绝望,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你醒了……”他哽咽着,语无伦次,“你终于醒了……沈望……你吓死我了……”

      沈望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太虚弱,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神慢慢聚焦,看着严诺憔悴不堪的脸,眼睛里闪过疑惑,然后是担忧。

      严诺读懂了那个眼神——你在担心我?你自己都这样了,还在担心我?

      这个认知让严诺的眼泪流得更凶。

      “我没事……”他抹了把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比哭还难看,“我很好。你才要快点好起来,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呢……我们一起过感恩节吧。虽然已经过了,但我们可以补过,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好不好?”

      沈望的眼睛弯了弯,像是想笑,但太虚弱,只做了一个很轻微的弧度。

      然后,他又缓缓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在严诺手心里,很轻很轻地,勾了一下。

      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又像是一个承诺。

      严诺把他的手贴在脸上,感受着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温度,七天来第一次,真正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沈望在一片消毒水的气味中彻底恢复意识。

      眼前是模糊的天花板,身体十分沉重,每个关节都在隐隐作痛,尤其是腹部,有一种剧烈的钝痛。

      沈望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然后,沈望看到了严诺。

      严诺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严诺看上去很疲惫,一只手还搭在病床的护栏上,指尖离沈望的手腕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沈望的目光落在严诺的脸上。

      沈望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严诺——严诺满脸疲惫,神色憔悴,甚至显得有些脆弱。

      那个总是冷静自持而且仿佛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严诺,此刻却完全变了样。

      沈望的心脏突然跳动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沈望想动一动,却发现浑身无力,连抬起手指都费力。喉咙干得发疼,沈望尝试发出声音,却只发出一个气音:“水……”

      “嗯?你说什么?”

      见沈望终于开口,严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严诺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别动,别害怕,我去叫医生回来。”

      “等……”沈望艰难的开口,声音很小。

      但严诺已经按响了呼叫铃,然后转身去给沈望倒水。严诺的动作有些慌乱,水壶差点打翻,倒水时手也在微微发抖。

      沈望看着严诺,心里那股酸酸的感觉更重了。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监护仪的数据,又检查了沈望的瞳孔与伤口。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护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严总,您可以稍微放心了,沈先生的生命体征很稳定。不过他现在还很虚弱,需要静养,不能多说话。”

      严诺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沈望,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护士离开后,严诺端着水杯走到床边,小心翼翼的将水喂给了沈望。

      严诺的动作很轻柔,指尖的温度透过棉签传到沈望的唇上。沈望抬眼看严诺,严诺正专注的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是沈望从未见过的认真和小心。

      “你……”沈望费力的发出声音,“在这边陪了我多久?”

      严诺的手顿了顿,然后顺手帮沈望将额角的发丝整理好:“没多久。”

      骗人。

      沈望在心里默默说。看你这副样子,至少好几天没合眼了。

      但沈望没有拆穿,只是安静的接受着严诺的照顾。

      “我睡了几天?”沈望又问。

      “七天。”严诺的声音很低,“你昏迷了七天。”

      七天。沈望在脑子里计算着。所以现在是……感恩节已经过了?那个沈望其实隐隐有些期待的,本该一起过的节日,就这样在昏迷中错过了?

      “火鸡呢……”沈望喃喃。

      严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望的意思,嘴角扯出一个很淡而且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冷柜里冻着,等你好了,我们补上。”

      沈望看着严诺的笑容,心里那点遗憾突然就散了。沈望想说“好”,但太累了,困意再次袭来。

      “再睡会儿。”严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沈望从未听过的温柔,“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于是沈望又沉沉睡去。只不过这一次,沈望没有再做噩梦。

      接下来的日子,沈望在严诺无微不至的照顾中慢慢恢复。

      沈望醒来后的第二天,凯恩教授代表学校来看望,带来了一束花和一个果篮,还有一张银行卡。

      “沈望同学,你好好养伤,学校这边都安排好了。”凯恩教授笑得很温和,“你的医疗费学校会全部承担。另外,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学校决定免除你接下来一年的学费,并且提供全额奖学金。”

      沈望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免除学费?全额奖学金?

      沈望张了张嘴,想说这样真的可以吗,但凯恩教授似乎看穿了沈望的心思,摆摆手:“这都是你应得的。你在商赛上为学校争了光,这是学校对你的奖励。而且,”凯恩教授意味深长的看了旁边的严诺一眼,“严同学也……为你争取了一些。”

      沈望看向严诺,严诺正低头削苹果,手指修长而且动作流畅。严诺没有抬头,只是淡淡的说:“凯恩教授客气了,是沈望自己优秀。”

      等凯恩教授离开后,沈望终于忍不住问:“到底怎么回事?”

      严诺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叉起一块,递到沈望嘴边:“没什么。就是你很优秀,学校愿意投资你,就这么简单。”

      沈望张嘴吃下苹果,咀嚼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严诺。

      沈望才不信事情这么简单。沈望在学校两年了,从没听说哪个学生受个伤就能免除学费还拿全额奖学金的。

      “严诺,”沈望认真的说,“你跟我说实话。”

      严诺的手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沈望。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已经退了不少,但还是显得有些疲惫。

      “沈望,”严诺说,声音很平静,“你值得最好的。无论是学业,还是以后的生活。你值得,所以不要有心理负担。”

      沈望的心脏再次跳动了一下。

      “而且,”严诺又叉起一块苹果,“钱都是我自己公司出的,跟我家里没关系。我自己赚的钱,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安心接受就好。”

      沈望瞪大眼睛:“你的公司?”

      “嗯。”严诺点头,表情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做风投的,规模还行。所以你真的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你的医疗费、学费、生活费,包括以后如果你想继续深造,所有的费用我都包了。”

      沈望被这突如其来的包养宣言弄得有点发懵。

      沈望看着严诺,严诺表情平静而且眼神认真,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一时间,从杰斯那里听见的信息和眼前的情景串联了起来。

      沈望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严诺果然有自己的公司?好像……还很赚钱?

      所以严诺自己就很厉害?那严诺之前为什么还要装成对学习没兴趣的样子。

      太多问题想问,但沈望最终只问出一个:“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严诺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苹果块又往沈望嘴边递了递:“先把苹果吃了。”

      沈望乖乖张嘴。

      等沈望吃完,严诺才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因为你救了我。”

      沈望想说“那是我应该做的”,但严诺没给机会。

      “如果不是你,”严诺继续说,眼睛盯着手里的苹果,没有看沈望,“现在躺在医院里的人就是我。而且医生说,如果那颗子弹打中的是我,以我的身高和角度,很可能直接击中心脏,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沈望愣住了。

      “所以,”严诺抬起眼,目光直直的看向沈望的眼睛,“不是你欠我,是我欠你一条命。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沈望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望从没见过这样的严诺。

      那个总是冷淡疏离而且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的严诺,此刻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还有一种沈望看不懂而且沉甸甸的东西。

      那东西让沈望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望的身体恢复得情况不算太理想。

      子弹虽然没有留在体内,但失血过多加上感染,让沈望的身体非常虚弱。医生说,至少要卧床静养一个月,之后还要做很长时间的康复训练。

      而这期间,严诺哪儿也没去,几乎寸步不离的守着沈望。

      沈望醒着时,严诺就陪沈望说话,给沈望念杂志听,或者只是安静的坐在旁边,握着沈望的手。

      一开始沈望很不习惯。

      沈望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生病了,就自己喝热水,勉强扛过去。没钱了,就多做几份兼职,省吃俭用。

      沈望从来不习惯依赖别人,更别说像现在这样,被事无巨细的照顾着。

      “严诺,”在严诺第三次坚持要喂沈望喝粥时,沈望终于开口,“我的手没事,可以自己吃的。”

      严诺的手顿了顿,然后很自然的把勺子递到沈望嘴边:“你腹部有伤,抬手会牵扯到伤口,医生说最好少动。”

      “可是……”

      “张嘴。”

      沈望看着严诺固执的眼神,最终还是妥协了,乖乖张嘴。

      粥熬得很烂,温度也刚好,里面加了切碎的鸡肉和青菜,味道清淡但很鲜美。沈望一口口吃着,心里那点不自在慢慢被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取代。

      严诺喂得很认真,每一勺都吹凉了才递过来,还会细心的擦掉沈望嘴角的汤渍。严诺的动作很轻柔,眼神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沈望看着严诺,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沈望变成海鸥时,严诺也是这样喂沈望吃东西的。那时候严诺总是很耐心,会把食物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喂给沈望,还会在沈望吃完后,用手指轻轻梳理沈望的羽毛。

      现在,严诺在用同样的耐心和细致照顾着人类的沈望。

      这个认知让沈望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怎么了?”严诺注意到走神,问,“不合胃口?”

      沈望摇摇头,垂下眼:“没有,很好吃。”

      严诺“嗯”了一声,继续喂沈望。等一碗粥吃完,严诺又端来温水,让沈望漱口,然后拿出药,一粒粒数好,放在沈望手心。

      “医生说这个药饭后吃,一次两粒,这个一次一粒……”严诺仔细交代着,明明药瓶子上就有服用说明,严诺还是不厌其烦的重复。

      沈望听着,突然问:“严诺,你……不用去上课吗?”

      “寒假的选修课全推了。”严诺说得很随意,“你比较重要。”

      沈望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那你的公司……”

      “有人帮我,没关系。重要的事他们会邮件我。”严诺把水杯递给沈望,“吃药。”

      沈望乖乖把药吃了,然后看着严诺收拾东西的背影,心里还是有些不习惯。

      只不过很快,就算沈望不习惯,也适应了新的生活节奏。

      严诺几乎包办了沈望的一切。早晨的洗漱由严诺帮忙完成,到了中午也是严诺负责喂饭喂药,下午沈望去卫生间需要人搀扶,夜间更换衣物和擦洗身体同样是严诺在做。

      一开始沈望还试图反抗,说自己可以,但严诺总有理由。翻来覆去总会说医生说不能用力,医生说最好静养这种车轱辘话。

      到最后,沈望放弃了抵抗。

      让沈望十分难为情的是洗澡。

      沈望昏迷时,专业的护工会每天帮沈望清理。但现在沈望醒了,洗澡这种事,沈望实在不好意思让护工来,更不好意思让严诺来。

      “我自己可以的,”沈望红着脸,抓着衣领不肯松手,“我真的可以,你出去等一下就好。”

      严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毛巾和换洗衣物,表情平静:“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完全沾水,而且万一滑倒怎么办?”

      “我可以小心的……”

      “沈望。”严诺打断沈望,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别让我担心。”

      沈望看着严诺的眼睛,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担忧和坚持。沈望突然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最后沈望还是妥协了,红着脸让严诺帮忙脱掉病号服的上衣。

      病房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并不冷,但沈望还是微不可查的抖了抖。沈望不敢看严诺,眼睛盯着天花板,感觉严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来一阵温热。

      好在整个过程,严诺的表情都很平静,动作也很自然,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反倒是沈望,脸非常红。

      “谢谢。”穿好衣服后,沈望小声说。

      严诺看了沈望一眼,嘴角很轻的扬了一下:“不用谢。”

      那天晚上,沈望失眠了。

      沈望躺在病床上,听着旁边严诺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乱糟糟的。严诺对沈望太好了,好到沈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而且那种好,似乎不只是出于感激或责任,还有别的什么……

      沈望不敢深想。

      恢复期总是漫长而磨人的。

      伤口在愈合,但过程很疼。麻药效果过去后,那种钝痛和瘙痒感让沈望经常在半夜疼醒,然后整夜整夜睡不着。严诺就陪着沈望,握着沈望的手,低声跟沈望说话,分散沈望的注意力。

      “等你好了,我圣诞节在家给你烤苹果吃。”严诺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温和,“你不是一直喜欢甜食吗,那个你肯定会喜欢。”

      沈望疼得额头冒冷汗,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到时候再说吧。”

      “嗯。”严诺用另一只手轻轻擦掉沈望额头的汗,“而且你太瘦了,该多吃点。”

      “我哪里瘦了……”沈望小声抗议。

      “哪里都瘦。”严诺说,手指很轻的碰了碰沈望露在被子外的手腕,“手腕细得我一只手就能圈住。”

      沈望不说话了。黑暗中,沈望能感觉到严诺的手指还贴在自己的手腕上,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过来,让心跳有点乱。

      “严诺。”沈望突然开口。

      “嗯?”

      “你……”沈望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沈望已经问过一次,严诺也回答了。可沈望知道,这不是全部。

      黑暗中,严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望以为严诺不会回答了,严诺才开口,声音很低而且很轻:“因为你是沈望。”

      因为你是沈望。

      因为你是你,和救命之恩无关,也与你是否优秀或者可怜没有联系。

      只是因为你是你。

      沈望的心脏一阵酸胀。沈望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睡吧。”严诺的声音响起,手指在沈望手腕上轻轻拍了拍,“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

      随着沈望的身体逐渐好转,严诺开始扶沈望下床活动。

      第一次下床时,沈望仿佛忘记了怎么迈动自己的腿,根本站不住。严诺几乎是用整个身体撑着沈望,一步一步挪到窗边。

      短短几米的距离,沈望出了一身冷汗。

      “累了就休息。”严诺说,手臂稳稳的环着沈望的腰。

      沈望摇摇头,咬着牙继续走。

      沈望想快点好起来,不想再这样让严诺一直照顾。

      那天之后,严诺每天都会扶沈望在病房里走几圈。

      沈望的体力慢慢恢复。起初需要严诺完全搀扶,接着沈望能扶着墙慢慢挪动,最终已经可以不用依靠外力,独自在病房里走上几圈。

      每次沈望走完,严诺都会递来温水,然后帮忙按摩因为长时间卧床而有些酸痛的腿部肌肉。沈望一开始很不好意思,但严诺的手法专业而且力道适中,确实能缓解肌肉的酸痛。

      “你怎么会这个?”沈望好奇的问。

      “学了一点。”严诺低着头,手指按在沈望的小腿上,“你昏迷那几天,我跟康复师学的。”

      沈望愣住。所以沈望昏迷的时候,严诺不仅守着,还去学了康复按摩……

      沈望垂下眼,看着严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腿上按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沈望。”严诺突然开口。

      “嗯?”

      “等你好了,”严诺抬起头,目光认真,“要不要搬来和我住?”

      沈望愣住了。

      “你那个宿舍条件不好,而且没有电梯,你上下楼也不方便。”严诺继续说,语气毫无波澜,“我空间也大,你养伤方便。而且……”严诺顿了顿,“我可以照顾你,你也可以继续给我补课。”

      沈望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拒绝,但严诺没给机会。

      “就这么定了。”严诺一锤定音,然后站起身,“我去给你买饭,你休息一下。”

      沈望看着严诺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搬去和严诺住?这……这合适吗?

      沈望快要出院的时候,严崇山再次出现了。

      这次严崇山是一个人来的,身后只跟着一个秘书模样的男人,手里拎着礼物和补品。

      严崇山一身昂贵的名牌,和病房里穿着病号服而且脸色苍白的沈望形成鲜明对比。

      严诺原本在给沈望捏腿,看到严崇山进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眼神冷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严诺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严崇山并没有理会严诺,只将目光转向病床上的沈望,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沈同学,听说你醒了,我来看看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沈望靠在床头,礼貌的点点头:“好多了,谢谢关心。”

      沈望对严崇山的印象很复杂。

      上次在庆功宴上,严崇山对严诺的态度让沈望很不舒服,但现在对方是来探病的,沈望也不能失礼。

      “那就好,那就好。”

      严崇山在沙发上坐下,秘书把礼物放在桌上,“这次的事情,真是无妄之灾。那个杰斯,他已经被受压,我打点了关系,让他们一定从重处理了。你放心,他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沈望愣了一下,看向严诺。严诺低着头继续削水果,仿佛没听见。

      “谢谢严总。”沈望说,语气很淡。

      严崇山似乎没察觉到沈望语气里的疏离,继续说:“沈同学这次受这么重的伤,医疗费、后续的康复费用,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你一个学生,不容易。这样,这些费用我来承担,另外,你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提。”

      沈望还没来得及开口,严诺先出声了。

      “不用了。”严诺的声音很冷,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沈望的医疗费我已经付了,后续的所有费用,包括康复、营养,还有他以后的学费生活费,我都会负责。”

      严崇山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你负责?你哪来的钱?是准备从公司账上走吗。严诺,这不是小数目,你不要逞强。”

      “不是从公司账上走。”严诺抬起头,目光直直的看向严崇山,“是从我自己的公司。我自己的钱,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劳您费心。”

      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沈望看看严诺,又看看严崇山,敏锐的感觉到父子之间那种紧张的气氛。

      严崇山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很快又笑起来,只是那笑容不达眼底。

      “你自己的公司?”严崇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严诺,你什么时候有公司了?我怎么不知道?”

      “您不知道的事情多了。”严诺把切成小块的苹果放进盘子递给沈望,随后看向严崇山,“就像我也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一个您儿子同学的死活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连沈望都听出了里面的讽刺。

      严崇山的笑容消失了。

      严崇山盯着严诺,眼神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但严诺毫不退缩,迎着严崇山的目光,眼神冰冷。

      父子俩就这么对峙着,病房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最后还是严崇山先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沈望时,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无懈可击而且让人很不舒服的笑容:“沈同学,让你见笑了。严诺这孩子脾气倔而且说话也冲,你别往心里去。”

      沈望摇摇头,没说话。

      “不过,”严崇山话锋一转,“严诺说的也对,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就不多干涉了。但是沈同学,我是真的很欣赏你。这次商赛,你的表现很出色,我看了你的方案,很有想法,很有潜力。”

      严崇山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沈同学,有没有兴趣毕业后来为我工作?我可以给你留一个位置,总裁助理,或者直接进项目部,薪水待遇绝对让你满意。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资助你继续深造读研,只要你提出来,什么都好商量。”

      条件很诱人。

      总裁助理,高薪……这对任何一个学生来说,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但沈望没有立刻回答。

      沈望看着严崇山,脑子里飞快的转着。严崇山为什么对沈望这么热情?

      仅仅因为沈望在商赛上表现好?严崇山对严诺的态度那么微妙,现在却对沈望这个严诺的朋友如此慷慨……

      不对劲。

      沈望察觉到异常。沈望总觉得严崇山的热情背后,有什么别的目的。

      “谢谢严总的好意。”沈望斟酌着开口,语气礼貌但疏离,“但我还在读书,毕业的事还早,现在说这些太早了。而且我学的不时金融,以后想从事专业相关工作,具体去哪里,还要看毕业时的机会。”

      这番回应十分周全,沈望没有把话说死,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严崇山深深看了沈望一眼,笑了:“年轻人,谨慎点是好事。不过我的提议长期有效,你随时可以联系我。”

      严崇山站起身,秘书再次递上了名片。严崇山把名片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一眼严诺,严诺正低头给沈望掖被角,连个眼神都没给严崇山。

      “那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严崇山说完,带着秘书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望看向严诺,严诺还保持着给沈望掖被角的姿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沈望能感觉到,严诺的心情很不好,情绪十分低落。

      “严诺。”沈望轻声叫。

      严诺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没散去的冷意,但看向沈望时,那冷意很快褪去,换上了温和:“嗯?”

      “你爸他……”沈望犹豫了一下,“怎么奇奇怪怪的?”

      严诺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我看他呀——估计是想用你来控制我。”

      沈望怔住。

      “他看出我对你很在意,所以想拉拢你,把你变成他的人,然后通过你来影响我,控制我。”严诺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望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怒意,“他一向这样,喜欢掌控一切,包括我的人生。”

      沈望突然明白过来。

      所以严崇山对沈望那么热情,只是想利用沈望。利用沈望和严诺的关系,来达到控制严诺的目的。

      沈望感到一阵发冷。

      “那……”沈望看着严诺,“你会被他控制吗?”

      严诺看着沈望,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某种坚定的东西:“不会。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严诺伸手,很轻的碰了碰沈望的脸颊:“沈望,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不用管他,也不用管别人。所有的事情,我都会处理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请不要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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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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