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回响（短篇合集）》他在岸上溺水

2、冥海幽歌

　　眼前的天幕是一片浓黑，星辰与月亮失去踪影，远处起伏的冥海传来海浪拍岸的声响，但也只限于此。

　　如黑暗中一点萤火，她趴在岸边，浑身的鳞片泛起幽暗的光泽，深蓝的鱼尾随海水微微游动。

　　“这里不欢迎你们。”陵游抬起头，幽蓝的眼睛是岸边的冥火。她全身是没有沐浴过阳光的苍白，锐利的双眼，格外红艳的唇，像是刚刚饮过热血。

　　年轻的男人还想往前走，就看到守护冥海的海妖伸出手抓向他。幽蓝的海潮从她掌心爆发，将他推离了几米远，最后还是借助一双遒劲的大手才停下来。

　　严逆斜斜睨过来:“所有人退后十米，我一个人跟她交谈。”

　　仅仅只是停留在冥界边缘，也会增加异化的风险，更何况还要应付冥海的守卫者。他选择亲自上阵，这样会少很多麻烦。

　　待所有人退后到他指定的地点，严逆才缓缓走向海岸。

　　陵游默默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他大概非常辛苦，头发已经变得灰白，身形高大，胸前的肌肉鼓动明显。一双深邃的眼睛不闪不避，往下是纤薄的嘴唇，脸颊有些凹陷，但很自然。

　　是人类审美里的英俊硬朗。

　　看着走近的人，陵游眯起眼，身体因为靠在岸边，凹出一个夸张的弧度。鳞片遍布她身，但唯独留白了几处，让那点莹润映衬她的幽艳。

　　她歪着头轻嘲出声:“人类，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趁早离开吧，不然就只能与我身下的冥海一起领受孤独与寂寞。”

　　严逆却故意误解:“你的意思是，你觉得自己也同样孤独吗？”

　　那双如寂静海水般的眼瞬间变冷，她的红唇抿成一条直线，更显得有攻击性。陵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果你的族类只剩你一人，你会懂得我的心情。”

　　严逆立刻明白了海妖的话里有话，这是要跟人类算账的意思。

　　他走到离海妖有些近的位置，不意外地注意到了她脸上嫌恶的表情，但只是慢慢单膝跪地，思索着如何开口:“那些海妖引诱了人类，致使他们大多数失去了生命，我们不得不捕杀他们。”

　　“不得不？”陵游轻嗤一声，裂开的嘴角尖牙明显，“海妖歌唱是本能，为什么不能怪那些人类意志薄弱，你们明明可以将他们赶到无人的海域，但还是选择了残杀殆尽。”

　　白皙的海妖伸长脖颈，眼里的恨意如她身后的冥海一般，浪潮翻滚，无止无休。

　　起初他们也只以为这只是海妖的特性，但……

　　严逆摇摇头，语气依旧和缓:“不，我们第一次确实将他们赶到了荒海，你应该知道那里离人类居所有多远，但他们在安分了不到一个月后，袭击了人类的一个海边城市。”

　　他低下头，有些沉重地与海妖对视，“那个城市就此覆灭，成了一片废墟。”

　　陵游有些不敢相信地摇摇头，眼睫轻颤，眼底是微弱的水光，清晰又明亮，“是族长的决定吗？”

　　“是。”严逆当年亲自参与处理了此次事件，也知晓了冥界给海妖一族带来的危害。那种异化是微乎其微的，潜移默化中改造了他们的本心。

　　一旦尝到了弑杀的滋味，便不可以停手了。

　　陵游无助地张开嘴，像是已经搁浅的鱼，徒劳地呼吸着。她将目光幽幽移到了严逆的脸上，“你为什么不会受到影响？”

　　海妖天生强悍都难免失控，更何况人类，但就面前这个平平无奇的人来看，他身上竟然一点异样都没有。

　　严逆摊开手，举了举自己健硕的手臂，“可能我天生抗性比较大？”

　　不出意料地得到了海妖无语的凝视。

　　“只是开个玩笑，”他悠悠笑起来，一双眼紧紧盯着面前的海妖，“其实是因为，我来自冥界。”

　　片刻沉默后，陵游轻轻蹙起眉，浓密的眼睫遮住了明亮的眼，“那里真的有生物居住吗，我都没有注意过。”

　　听着她逐渐小声的话语，严逆脸上的笑容愈加明显，“当年我被母亲带着从冥界地底逃出，是我五岁的时候。我其实早就不记得那段时光了。只是最近我们发现，有市民的灵魂离开了自己的身躯，变成了行尸走肉，我们怀疑是冥界的那些人做的。”

　　陵游微微叹息:“人类还真是顽强，什么地方都住得下。”

　　“咳，我们来找你，也是想让你带我去往地底，因为我已经完全不记得路线了，而我的母亲她早就离世了。”严逆认真地看向海妖，语气诚挚又有些可怜。

　　而海妖完全没有可怜他的意思，只是张嘴开始抱怨，“海妖一族的事我可以放过，但你们请我帮忙，就是一见面就拿出武器炮轰我？”

　　她只是如往常一般，照旧趴在岸边欣赏那一成不变的风景，结果一枚炮弹就在她身边炸开，搅得海水更加汹涌。

　　严逆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声音透着股心虚:“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我还以为你也会被冥界影响开始异化。”

　　他从兜里掏出一枚海螺，递给海妖，“原谅我，可以吗？”

　　冥海下什么也没有，一切生物几乎不能生存，陵游也是来到这里好几年才适应下来。再一次见到海洋里的生物，就算只是壳，她也觉得新奇。

　　她从严逆干燥的掌心里接过那枚海螺，轻轻吟唱着不明含意的歌谣，那双幽蓝的眼里满是怀念。

　　“等等，我要开始出现幻觉了。”严逆及时叫停。

　　“你的意志力就这样？”陵游控诉般开口，有些埋怨他出声破坏自己的好心情。

　　严逆却只是神秘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陵游不明所以，整理好表情看着他，“我只有一个要求，找到让我的族类延续下去的办法。”

　　目光缓缓移到海妖洁白的脖颈，严逆点点头说:“这件事我可以帮你，只要你不嫌弃后代可能是混血就行。”

　　“什么？”陵游后知后觉，一张漂亮的脸不可避免染上点粉红。她对上严逆似笑非笑的眼，偏过头有些气愤，“我对你不感兴趣，你太老了。”

　　“不是说，海妖的交合得雌性主动，她们会吟唱古老的歌谣，像吸引人类一样吸引同类，然后……”严逆稍稍凑近了些，语气轻的像是与她耳语。

　　陵游怒目而视:“那也不可能是你。”

　　“好好好，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会将你的请求传回总部的。”他将手上的通讯设备抛到身后，缓缓站起了身，“现在就出发，怎么样？”

　　他没有得到回答。

　　幽暗的海水起伏不定，那条幽蓝漂亮的鱼尾轻轻摆动，若隐若现。陵游双臂撑在岸上，一点点爬上来。

　　那条鱼尾逐渐化为白嫩的长腿，掩映在丝丝缕缕的长裙下。

　　陵游身上再无鳞片闪耀。

　　她站起身有些踉跄，被严逆伸手扶了一把。触上他结实坚硬的肌肉，陵游微微一愣，对他的提议略略回味起来。

　　“去往地底必须游过这片冥海，我会跟你共享我的能力。”陵游伸手抚上他的胸膛，在他淡然的目光下，她感受到一抹强烈的心跳正在自己的手下震动。

　　传递完力量，严逆利落地脱下上衣，袒露出结实鼓动的胸膛，往下是块垒分明的腹肌。他的肤色有些深，在陵游的衬托下，更显强壮。

　　“走吧。”他微微一笑。

　　陵游避开他的视线，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