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落砚池》星祎

47、Chapter 47 Wind

　　夜深了，窗外的夜色漫过居民楼的窗沿。

　　卧室里只留一盏床头小灯，昏黄的光浅浅铺在被褥上，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呼吸的声响。

　　林栀夏躺在床上，早已睡熟。

　　意识半沉半浮，没有坠入彻底的死寂，反倒滑进一场绵长的梦。

　　现实与幻境的边界变得模糊，她明明躺在自家的床上，思绪却飘回了那座熟悉的校园。

　　晚课结束的铃声仿佛还回荡在耳边，喧闹的走廊一点点安静下来。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夏末特有的微凉，拂过脸颊。她仿佛就站在教学楼的窗边，周身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不真切。

　　心里沉甸甸的，全是对沈砚秋的念想。

　　这份思念真切得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可那些与之相关的过往，却在梦里慢慢变得缥缈。

　　有些片段还留着印象，可许多细节正在悄悄褪去。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在想她，记得心底那份牵念与怅然。可当真想要细细回想过往的一幕幕，那些画面就像被水汽晕开的宣纸，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记得两人并肩走过的夜晚，记得路灯下交叠的影子，记得六月漫开的栀子花香，记得舞室里循环往复的乐曲。

　　可许许多多细碎的瞬间，抓不住，也拼不完整。

　　偶尔有一帧画面清晰地浮上来，转瞬又碎裂消散，任凭她在梦里用力去回想，也凑不出完整的模样。

　　指尖虚虚抵在被褥上，恍惚间，仿佛还触得到教学楼冰凉的窗沿。

　　梦里的她，在默默数着日子，安安静静等着沈砚秋回来。

　　等待的心意是真的，可梦境带来的虚幻感，始终缠在心头。

　　明明满心都是那个人，却会莫名生出几分恍惚，隔着一层薄纱，连回忆都变得不踏实。

　　晚风一遍遍吹过，夜色依旧温软。

　　梦境之中，街边的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暖黄的光淌在黑夜里。

　　两道影子并肩叠在一起，朦胧得像是浮在夜色之上。那是从前她和沈砚秋一同走过的路，可梦里，身旁人的轮廓总被雾气笼罩。

　　她拼命想要看清她的眉眼，可模样时明时暗，怎么也看不透。

　　满心的惦念顺着晚风往远方飘去，可遥遥的那头，没有半点回音。

　　恍惚间，眼前出现了教室的课桌。

　　桌角摆着半枝干枯的栀子花，花瓣蜷曲泛黄，是旧夏留下的残迹。摊开的书卷被风掀动边角，纸页间压着数不清的心事，安安静静沉在夜里。

　　林栀夏心里泛起一阵茫然。

　　她分不清，这枝花，这摞旧书，究竟是现实里实实在在的东西，还是梦境凭空造出来的幻象。

　　晚风寄念，两处沉默。

　　梦里天地将她们隔在两处清宵，各自奔赴前路。

　　风隔两程，山海遥遥。

　　千言万语，全都托付晚风代为传话。可就算心里装满对沈砚秋的想念，她也会恍惚，记不清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该如何开口。

　　记忆就像握在掌心的流沙，无声地往下漏。

　　欢喜也好，酸涩也罢，那些情绪的温度还留在心底，可承载情绪的往事，却在一点点剥落。

　　她记得舞室里熬过去的一个个黄昏，六月的栀风漫过玻璃窗，舞曲一遍遍响起，汗水浸湿衣衫；记得夜里散步时路灯下的闲谈；记得栀子盛放的盛夏，书页上写下的字句。可许许多多细碎的相处点滴，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隔着一层毛玻璃回望过去，看得见大概的光景，却碰不到真实的过往。

　　梦境深处，舞室的灯火遥遥亮着，昏黄的光从楼宇缝隙漏出来，断断续续的乐曲声悠悠飘过来。六月栀子花的香气似有若无，绕在四周，抓不住，也留不下。

　　漫漫长夜裹着虚幻，把对沈砚秋的思念扯得又细又长。

　　现实里，林栀夏闭着双眼，呼吸平缓。

　　可梦境里的她抬眼望向窗外，夜幕沉沉，天上的星子稀稀落落。晚风掀动窗帘，楼下树木枝叶沙沙作响，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

　　思念是真切的，心口那股怅然也实实在在。可记忆却不断蒙上一层薄雾。

　　偶尔会有零碎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一瞬间，仿佛又回到栀子盛开的盛夏，阳光穿过枝叶落在肩头，沈砚秋就站在不远处。可不过一瞬，画面就碎掉，只剩无边暮色。

　　胸腔里的心跳清晰可感，可又像隔着一层遥远的屏障。她心里清楚，眼前所见的一切，多半只是一场梦。

　　现实的屋子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的夜风在来回游走。梦里的校园还在缓缓流转，走廊间偶尔传来晚归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消散。

　　空桌留栀，旧卷藏思。

　　梦里的课桌依旧摆在原处，半枝枯栀静静搁在桌角。

　　摊开的书卷安放在桌面，纸上字迹一半清晰，一半模糊。她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枝花，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什么也没有碰到。

　　原来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幻梦投射出来的虚影。

　　心底漫开淡淡的空落。

　　从前她总以为，和沈砚秋一同经历过的时光，会牢牢刻在心底，永远不会褪色。

　　可沉在这场梦里她才明白，就算思念分毫未减，记忆依旧会失真。人可以守住满腔牵挂，却未必能留住全部鲜活的过往。

　　晚风依旧在窗外流转，无数说不出口的心事，顺着风飘向很远的地方。两处沉默，遥遥相望。

　　她不知道这场梦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等梦醒之后，自己还能留住多少片段。

　　或许天亮醒来，许多画面就会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感触，和那份没有淡去的想念，留在心底。

　　梦境里舞室的灯光轻轻晃动，乐曲的余音慢慢淡下去。带着湿意的晚风漫过教学楼树梢，拂过艺术楼外的行道树，枝叶轻轻摇晃。夜色越来越浓，整座校园都浸在暮色之中。

　　梦里的林栀夏静静立在窗前，一言不发。

　　她在梦里等候沈砚秋归来，可往事缥缈如烟，记忆不断飘散。万般心绪尽数交付晚风，晚风代为传信，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她望着茫茫夜色，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幻梦。

　　那些故事，就像一场盛大又温柔的旧夏，缓缓落幕。她困在这场绵长的梦里，守着一点朦胧的余痕，对沈砚秋的思念，在沉沉夜色里无声蔓延。

　　现实之中，月光穿过窗棂，落在她熟睡的脸上。窗帘被夜风轻轻拂动。她依旧闭着眼，心底的惦念，穿过梦境，漫过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