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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六月栀风,舞室长练   六月天 ...

  •   六月天的蝉,从清晨六点就趴在窗外树上叫个不停。

      闷热的风卷着街边梧桐的热气,糊在玻璃窗上,闷得人心里发沉。

      今天周六,不用去学校上文化课。

      林栀夏醒得很早,枕头底下压着张折得皱巴巴的小纸条,是沈砚秋很久以前晚自习偷偷推给她的,纸上只简单画了一朵栀子花。

      她指尖轻轻蹭了蹭纸面,心口泛起一点软乎乎的暖意。

      没等她多愣神,客厅里传来一阵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是她妈妈,林桂兰。

      林桂兰这名字是上一辈最常见的,她年轻时在地方文工团跳古典舞,身段是团里数一数二的。十九岁下乡演出摔坏了膝盖,半月板永久损伤,稍微站久一点、走多几步路,骨头缝里就钻心地疼,劈叉、下腰这类动作,这辈子再也碰不得了。

      没能走完的舞台路,成了她半辈子跨不过的心结。

      这份落空的念想,完完整整,全都压在了林栀夏身上。

      房门被轻轻推开,林桂兰扶着门框,左腿下意识往里收,靠右腿分担全身重量。

      她手里拎着一早备好的保温桶,眉眼间半点周末的松弛都没有,只剩化不开的紧绷。

      “六点半出门,今天全天十二小时待在舞房,一点懒都不许偷。”

      林桂兰的声音不尖,没有歇斯底里的呵斥,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昨天舞蹈老师发视频给我看,你平转落地总晃,剧目那段卧鱼,气息收得太散。离十二月统考只剩半年,每一个周末都是抢分的时候,你耗不起。”

      林栀夏慢慢坐起身,睡裤裤脚滑下来,露出膝盖上一块叠一块的青紫。

      都是前几天反复耗腿、练跳转翻磨出来的印子。

      她下意识把腿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应:“我知道了,妈。”

      她其实是真心喜欢跳舞的。

      喜欢旋律响起时,肢体完完全全舒展开的自在,喜欢剧目里藏着细碎温柔的情绪,喜欢站在镜子前,只属于自己的那一小段安静时光。

      只是这份喜欢,裹上母亲沉甸甸的遗憾,就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压抑。

      林桂兰慢慢挪到床边,膝盖旧伤让她弯腰都格外费劲,却还是伸手按了按林栀夏的腰侧。

      力道不轻不重,酸胀顺着皮肉钻到骨头里,林栀夏脊背猛地一弓。

      “昨晚我隔着房门听见,你练剧目四十分钟就歇了,哪里够?”

      林桂兰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微微变形的膝盖上,语气淡了,藏着一点无人知晓的怅然。

      “妈当年要是没摔断腿,现在站在台上的人就是我。我腿坏了,没法陪着你一遍一遍耗叉练技巧,只能盯着你多下苦功。”

      林栀夏垂着眼睛,心口堵得发闷。

      她心疼母亲每走一步路都要忍受的疼,也懂她藏了几十年的遗憾,所以从来不敢跟她顶嘴。再累再委屈,也只会悄悄往心里收。

      去卫生间洗漱时,她对着镜子看见了自己眼下乌青的一圈。

      前一晚写完所有文化课作业,她独自对着客厅镜子抠剧目细节,练到三点多才肯休息。浑身肌肉酸得发胀,翻来覆去半宿没睡踏实。

      可她不敢跟林桂兰提半个累字。

      母亲总说,她这点皮肉疼,和自己当年彻底告别舞台的痛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餐桌上摆着林桂兰准备好的早餐。

      薄薄一片全麦吐司,一杯放凉的无糖豆浆,半点甜食都没有。

      控制体重,是林桂兰抓得最紧的一件事。

      林栀夏小口啃着干硬的吐司,耳边是母亲源源不断的叮嘱。

      “今天一整天,油和糖都要避开。中午舞房订的盒饭,只吃青菜和少量鸡胸肉,米饭一口都不能碰。”

      “软开结束再加三组腹背肌,晚上回家,就算我膝盖再疼,也要坐下来给你录完整剧目,一帧一帧挑错。抬手弧度不对、旋转慢半拍,全部重练。”

      林桂兰坐在对面,特意把右腿垫在小板凳上缓解酸痛,目光一刻不离开林栀夏。

      “同舞房的女生,周末一天十四小时泡练功房。你天资不算拔尖,只能靠比别人多几倍的苦功追上去。要是十二月统考过不了线,我们母女这么多年的心思,全都白费。”

      窗外六月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光透过纱窗落在桌面,晃得人眼晕。

      林栀夏忽然想起高二教室的午后。

      也是这样闷热的初夏,沈砚秋会偷偷从书包摸出橘子糖塞给她,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陪她写数学卷子,从来不会逼着她透支自己,只会轻声问她会不会累。

      那样松弛柔软的时刻,现在想来,遥远得像一场梦。

      她如今被困在无穷无尽的软开、旋转、剧目里,耳边永远绕着母亲高标准的叮嘱,连稍微喘口气,都像做错了事。

      收拾好舞鞋、护膝和弹力带,母女俩出门往城郊的集训工作室走。

      林桂兰走路时左腿永远不敢完全伸直,上下台阶都要死死攥着扶手,每一步都藏着旧伤带来的钝痛,却依旧坚持亲自陪她,不肯在家歇半天。

      周六的集训室格外热闹。

      大大小小的练功房里挤满了各地冲刺统考的舞蹈生,一整面落地镜子,映着无数纤细又疲惫的身影。

      林桂兰特意选了正对镜面的靠窗把杆,把折叠小马扎摆在镜子正中间。

      坐下时她拿外套垫在膝盖底下,摆明了今天一整天,都要盯着林栀夏训练,半点松懈都不会放过。

      “先去走廊慢跑二十分钟热身,跑完回来耗横叉,我亲自给你压。”

      林桂兰把保温桶放在脚边,抱臂靠在椅背上,视线牢牢锁着林栀夏。

      林栀夏拎着舞鞋走到室外长廊。

      六月上午的日头晒得长廊发烫,才跑十分钟,额前碎发就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呼吸一阵比一阵急促,胸腔里堵着滚烫的热气。

      等热身结束回到练功房,她手扶冰凉的实木把杆,慢慢往下沉横叉。

      韧带被拉扯的剧痛瞬间裹住四肢,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呜咽。

      林桂兰撑着椅子慢慢起身,忍着左腿的酸胀走到她身后,掌心按在她的胯根,一点点加重力道,硬生生把她下沉的幅度又压深一截。

      旧伤限制了她弯腰的幅度,每多用一分力,左腿就隐隐抽痛,可手上的力道半点没松。

      “胯根没收紧,塌腰了,往上提。”

      林桂兰的声音平平淡淡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你看你,能稳稳下横叉,能连转十几圈平转,这些都是我这辈子再也得不到的东西。现在多熬一分钟,上考场就少慌一分。这点疼都扛不住,成套技巧串下来,你要怎么撑完整场剧目?”

      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镜子里自己单薄的影子。

      林栀夏攥紧体操服下摆,指节泛白,任由泪珠顺着下颌往下掉,砸在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印。

      她不敢抬手去擦,怕母亲看见,又要说她心性太软,吃不了苦。

      整整两小时的软开结束,她双腿麻得几乎站不住,扶着把杆轻轻发抖。

      林桂兰坐在小马扎上,伸手揉了揉酸胀的膝盖,抬眼看向她。

      “歇十分钟,马上练平转和挥鞭转,今天必须把落地晃的毛病改过来。”

      短暂的休息时间里,林栀夏靠在墙边小口喝水,指尖摸着舞鞋内侧磨破的小口子。

      她是真的热爱跳舞。

      可每次看见母亲忍着腿疼,固执地守在镜子前盯着她训练,心底那股压抑就一层一层往上堆。

      她时常分不清,自己日复一日的苦练,到底是顺着自己心里的喜欢,还是只为弥补母亲搁置半生的遗憾。

      中午简单吃完少油的午餐,短暂休整过后,下午的体能训练开始了。

      百次小跳、平板支撑、仰卧腹背肌,一遍一遍循环往复。

      汗水浸透了整套浅蓝色体操服,顺着脖颈、下颌不停往下滴,地板上积起一滩滩水光。

      林桂兰始终坐在镜前盯着,时不时开口点出她动作里的疏漏。左腿时不时轻轻晃动,是旧伤又开始发作,她只是悄悄换个坐姿,注意力半分不分到自己身上。

      “跳跃落地锁死膝盖了,容易受伤,再加五十组小跳。”
      “挥鞭转视线没定住,重心偏了,休息完再来二十组。”
      “剧目抬手线条太僵硬,肢体没有放开,晚上回家单独抠这段。”

      一句句叮嘱落进耳朵,林栀夏全都默默应下,重复着枯燥又磨人的训练。

      练功房里循环着剧目伴奏,混着鞋底摩擦地板的声响,还有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

      天色慢慢沉下来,傍晚时分,其他学员都跟着家长陆续走了。

      偌大的练功房,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个人。

      暮色透过玻璃窗漫进来,柔和地搭在林栀夏单薄的肩膀上。

      她独自对着镜子完整顺一遍剧目,旋转落地还是会轻微晃动,便一遍又一遍重来,直到双腿抖得站不稳,才扶着镜面慢慢坐到地上。

      膝盖上新添的淤青在昏光里格外显眼,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眼底藏着藏不住的疲惫。

      林桂兰扶着椅子慢慢站起身,左腿的痛感已经蔓延到小腿。

      她走到女儿身边,没有伸手去哄,语气比白天软了一点,裹着化不开的落寞。

      “妈不是故意逼你。当年躺在医院,医生跟我说我再也跳不了舞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垮了。看见你站在把杆前,我总觉得,当年我没能站上的舞台,还有机会借着你的脚步走上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变形的膝盖,声音放得很轻。

      “我知道训练很苦,但舞蹈这条路,一步松懈,就会落后一大截。十二月的统考,是你的关口,也是我的。”

      林栀夏抬眼望着母亲疲惫隐忍的侧脸,心里沉甸甸的压抑忽然软了一小块。

      热爱跳舞是真的,被无休止的高标准压得喘不过气,也是真的。

      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我会好好练,不会让你失望的。”

      窗外的六月晚风穿进窗缝,掀动薄薄的窗帘。

      恍惚间又想起高二晚自习的夜晚,晚风扫过摊开的习题纸,沈砚秋安安静静坐在她身侧,悄悄递来一朵栀子花。

      如今两人各走各的路,她被困在这间四方练功房,日日与酸痛、严苛的期盼相伴。

      母亲没能圆满的舞蹈梦,沉沉压在她肩头,原本纯粹的热爱,裹上了一层沉甸甸的枷锁。

      她只能日复一日打磨筋骨,熬完这个燥热的六月,一步步奔向半年后的统考舞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六月栀风,舞室长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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