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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停电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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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手术室的灯亮得刺眼。
急诊来得突然,救护车拉回一个颅内出血的病人,车祸,硬膜下血肿,量不小,压迫中线移位,必须立刻开颅。
应采宁接到电话的时候刚查完房,脱了一半的白大褂又穿回去,脚步匆匆地往手术室赶。她一边走一边听值班医生报生命体征,脑子里已经把手术方案理清楚了,每一步、每一个切口的位置、每一处需要避开的血管,都排好了顺序。
应采宁换好手术衣、戴上手套、走进手术间,无影灯已经调好了角度,护士在核对器械,麻醉医生抬头朝她点了点头。一切都很正常,和她做过的那几百台手术一样,然而,她走过去,目光落在手术台上那张脸上,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那个人躺在无影灯下,脸被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可她却一眼认出了他——赵子轩。
她站在那里,无影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冷白色的,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命运真是给她开了一个玩笑,在她拿起手术刀的时候,把这个人的命交到了她手上。
她站在原地,错愕了几秒。仅仅是几秒,她便收回情绪,垂下眼睛,伸手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开始。”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清血肿、止血、关颅,每一个步骤她都做得干净利落。
走出手术室后,她换了鞋,脱了手套,洗手的时候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着,她低着头盯着水流冲过指缝,看了几秒才关掉。
中午的走廊很安静,白炽灯把两边的墙壁照得发亮。应采宁一步一步地走着,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走廊尽头时,背靠着墙壁停住了。她额头上全是汗,顺着眉骨往下滑。应采宁深吸了一口气,胃里猛地翻涌上一阵恶心的感觉,她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差点吐出来。
江错从旁边病房出来,正好路过,看见她的样子快走了两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眉头皱起来:“应主任,你脸色很差,怎么了?”
应采宁直起身来,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事,手术站久了,有点低血糖。”
江错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怀疑,但没有追问,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她。
应采宁接过来,低头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谢谢,我没事了,我先去查房了。”
江错没有让开路,站在她面前,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语气不容商量:“你休息,我替你去。”
“不用,我……”
“你刚才差点吐了。”江错打断她,“你这个状态去查房,万一在病人面前站不稳怎么办?”
应采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错说的每一句话都扎在点子上。她确实现在脸色不好看,胃里那股翻涌还没完全压下去。她看着江错那张认真的脸,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她沉默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那……那你帮我把八床的引流管看一眼,昨天引流量有点多,我担心……”
“我知道,五床、八床,我都记得。你去办公室坐会儿,别站着。”
应采宁说了一句“谢谢”,就回了办公室。
她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术台上的那张脸又浮上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幅画面按下去,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倏地,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宋雅雅发来的微信。
【应采宁,晚上有空吗?我想代表孟逸晨请你吃个饭,谢谢你帮我们看片子。】
应采宁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不用这么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宋雅雅的回复来得很快:【别啊,要不是你帮忙,我们第二天不知道还要排多久呢。孟逸晨不方便,所以我替他请客。你就当给我个机会,让我还个人情呗?而且我刚回国没多久,好多地方都变了样,也想找个人聊聊。】
应采宁看着屏幕上的那两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一会儿。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准备婉拒,宋雅雅的消息又追过来了:【我都跟餐厅订好位子了,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去退吧,多尴尬。】
后面还跟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包,一只小猫抱着碗眼巴巴地看着镜头。
应采宁看着那个表情包,最后回了一个“好”。
宋雅雅秒回了一串地址和一张餐厅的图片,加了一个“晚上见”和一个感叹号。
*
晚上七点,应采宁准时出现在那家餐厅门口。宋雅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看见她进来就挥了挥手。
两个人各自点了菜,边吃边聊,中间隔着一盘沙拉和两杯气泡水。
“你回国之后还习惯吗?”应采宁夹了一筷子菜。
宋雅雅托着下巴想了想:“还行吧,就是国内节奏快了点,办什么事都嗖嗖的,在国外待惯了有时候反应不过来。”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不过好吃的多,这点就赢了。”
应采宁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水,过了一会儿,随口问了一句:“你和孟逸晨……现在是怎么回事?我看那天他腿伤了,你陪他来的。”
宋雅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
“高考结束之后我不是出国了嘛,”宋雅雅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饭粒,嘴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本来以为就这么散了,结果高考后没几天,他就办好了签证,买了机票,拖着行李箱站在我楼下,连招呼都没打。说‘你跑这么远不就是为了躲我吗,那我现在来了,你总不能当着我的面跑吧’。”
应采宁端着杯子,安静地听着。
“他后来还特意转学过来了,跟我一个大学。”宋雅雅又笑了一下,“整整四年,死皮赖脸地追了我四年,我说什么他都听着,我骂他他也不走。我室友都说他是个狗皮膏药,撕都撕不下来。”
她说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像是那四年的事情太多了,没法都说完,只能挑最轻的那几件说说:“我跟他在一起是大四那年,快毕业的时候。他说他要追到我点头为止,一天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四年,反正他有的是时间。”宋雅雅说到这里,耳尖又红了一点,语气也轻了几分,“然后我就同意了。”
……
吃完了饭,两个人站在路边等车。路灯的光落在柏油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在地上。
宋雅雅低着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半米,停在了下水道井盖旁边。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应采宁,你和苏清臣……现在怎么样了?”
应采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最近他在追我。”
宋雅雅“哦”了一声,她沉默了几秒,又开口:“那你怎么想的?”
应采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路边那一排亮着灯的橱窗,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影子,有些模糊,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宋雅雅像是料到了她不会回答,也像是并不真的等着她回答。她低着头,语气放缓了些:“当年高考之后我就出国了,你们之间的事,我其实知道的不多。但是有一件事我很肯定……”
她偏过头看着应采宁,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他真的很爱你,从高中那会儿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而且……”
她的话音未落,街角传来一声短促的车笛,紧接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拐角平稳地转出来,缓缓停在她们面前,车灯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小片明亮的扇形。车窗降下来,苏清臣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身上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灯光落在他的肩线上,把整个人衬得挺拔又随性。
他先是看了一眼应采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转向宋雅雅:“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前不久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和你说。”
“孟逸晨那小子腿怎么样了?”
宋雅雅双手插在口袋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应大医生托关系看的片子,没什么大事,最近也好多了。改天孟逸晨腿好了,把他叫上,咱们几个聚一聚吧。”
苏清臣点了点头:“行啊,时间你定。”
“那行,我就不打扰你们俩约会了,先走啦。”她说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车子驶离餐厅后,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苏清臣在等红灯的时间侧过头看了应采宁一眼:“你们聊什么了,聊那么久?”
应采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没什么,就是些工作上的事。”
窗外的霓虹灯从她脸上闪来闪去,但她的思绪却没有跟着那些光走,一直停在刚才宋雅雅说的那句话上——他真的很爱你,从高中那会儿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到了家,两人在走廊里各自开了门。应采宁推门进去,按了一下玄关的灯,没亮,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她掏出手机给苏清臣发了条消息,那边没有回复,她又等了几秒,还是没有动静。然而,她刚打开门就看到了苏清臣。
苏清臣站在门外,走廊的应急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明暗暗的。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我问过物业了,那边还没回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电。”
他说完,又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放低了一些:“我怕黑,今晚……你那儿能收留我一晚吗?”
应采宁看了他两秒,说:“你什么时候怕黑了?我怎么不知道?”
苏清臣的视线飘向走廊天花板那盏应急灯,声音理直气壮的:“你别管,我就怕黑。”他说完,没等她反应,侧身从她旁边挤了过去,熟门熟路地进了她的门。
应采宁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跟着走进来关了门。
“你去睡侧卧,被子和枕头我帮你拿。”
苏清臣站在玄关,没动。
“侧卧不行。”他说。
应采宁皱着眉,问:“那你想睡哪?”
“你卧室,打地铺也行,就当是我这些天给你做饭的报酬。”他说得理直气壮。
应采宁看着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已经弯下腰换好了拖鞋,径直往主卧的方向走。
她没有再争辩,叹了口气,跟着走了进去。她把手机上的闪光灯打开,然后立在桌子上,踮起脚尖去够最上层那床叠好的被子。可是手指在被子边缘刮了两下,没够着。
下一秒,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去,轻而易举地够到了那床被子。男人的手指捏住被角往下拿的动作刚做到一半,手臂从她肩侧收回来的时候,指背不轻不重地擦过了她的手腕。
昏暗中,苏清臣的动作停了半拍。他站在她身后,呼吸擦过她的发顶。
应采宁侧过头,抬眼看了他一眼。昏暗里看不太清,只有闪光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侧脸上落了一道薄薄的亮光,能看到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又一下。
“你再这么看我,”苏清臣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故作轻松,“小心我今天当一回禽兽,把你上了。”
应采宁却转过身来,正面看着他。闪光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小片昏黄,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开口:“那你会吗?”
空气静了一瞬,她看见他的耳朵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点点红起来,从耳尖蔓延到耳根,连脖颈的皮肤都泛上一层薄薄的粉色。他的视线躲闪了一下,最后伸手拿到被子,说:“我困了,要睡觉了。”
应采宁站在衣柜前,看着他铺被子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十点左右,应采宁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听见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轻而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她侧耳听了一会儿,轻声开口问:“苏清臣,你睡着了吗?”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带着一点刚被打扰的含糊:“没有。”
“你怎么也睡不着?”
“你在那边翻来翻去的,跟烙饼似的,我怎么睡得着。”
应采宁噎了一下:“那你白天干什么了,怎么也不困?”
苏清臣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月光照亮了他半张脸,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又暗了:“白天一直在想晚上能不能蹭到你家的地板睡。想了一整天,太兴奋了,兴奋过头了。”
“苏清臣,你正经一点!”
“嗯。”
应采宁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下,声音软的像在撒娇:“明明有卧室,你却非要打地铺。”
“我这是有原则,”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困倦,“在你家打地铺,和在别人家打地铺,那能一样吗?这是地位的象征。”
“打地铺还有地位了?”
“那当然,打地铺说明我被收留了,收留和借宿是两个概念。借宿是客人,收留是家人。”他说完顿了一下,随后又补了一句,“起码我是这么觉得的。”
应采宁没有接话,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月光在天花板上挪了很小的一格。她看着那片光,忽然开口:“苏清臣。”
“嗯,我在。”
“我走后,你过得好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窗帘被从窗缝里挤进来的风吹得动了一下,月光在地板上晃了晃。几秒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不太正经的爽朗:“当然好啊,你可别以为我离了你就不活了。我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过得可好了。”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声音拖得长长的:“不行了,我这回真困了,我要睡了。”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像一只把自己裹进壳里的蜗牛。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和窗外楼下偶尔传来的、被距离磨得模糊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应采宁躺着没动,看着那个裹在被子里的人形轮廓,他刚才说话的时候,笑容很大,声音很亮,爽朗得没有一丝破绽。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脏忽然隐隐地疼了一下。月光安静地铺在地板上,她看着那片光,心里有东西堵着。
月光又挪了一格。
应采宁睁着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两件事来回转着,像两条绕不到尽头的路。
苏清臣到底藏了什么没说。
以及宋雅雅那句话的后半截,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