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关山恨

67、吃醋 应采宁

　　应采宁觉得苏清臣就是一个乌鸦嘴，第二天，她的肚子果然不舒服了。

　　昨天晚上那袋外卖她明明备注了不放辣椒，可商家还是放了。油也重，半夜肚子就开始隐隐作痛，早上起来灌了一杯热水才勉强压下去。

　　中午的时候同事们陆陆续续去了食堂，她没什么胃口，也不想挤那个排队的队伍，索性去楼下花坛那里坐一会儿，透透气。

　　花坛在住院楼和门诊楼之间，午后的阳光正好，不冷不热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应采宁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闭上眼，仰着头，让阳光落在脸上。眼皮被光线照得微微发红，眼前是一片温暖而模糊的橘色。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胃里那股隐隐的不适感被阳光晒得淡了一些。

　　几分钟后，她睁开眼睛，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花坛。梧桐树下有一条坡道，坡度不大，但轮椅推上去还是需要些力气的。一个女人正坐在轮椅上，四十岁左右，腿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

　　她一个人，两只手正费劲地转着轮椅的轮圈，试图把轮椅推上那段坡道。女人的动作很吃力，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很紧，额前的碎发被渗出的细汗贴在皮肤上，车轮在坡道上卡了一下，又往后滑了半寸。

　　应采宁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快走了几步过去。然而走近看清女人脸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却顿住了。

　　女人四十岁左右，五官生得很柔和，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即使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三分温和。她的皮肤偏白，病容之下依稀看得出年轻时该有的清秀轮廓。

　　应采宁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她垂下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

　　“我来推你吧。”她说，手搭上了轮椅后方的把手，“我是医生。”

　　轮椅上的女人偏过头来看她，笑了一下，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歉意：“谢谢你啊，麻烦了。”

　　应采宁推着轮椅慢慢地上了坡，力度控制得很均匀，不急不慢的，让轮椅上的女人感觉不到任何颠簸。到了坡顶，她没有立刻松手，又推了一小段，到了平坦的地面上才停下来。

　　“到这儿就行了吗？”她问。

　　女人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觉得这个年轻的医生有些眼熟，又觉得不太可能，便没有再多想。

　　应采宁在旁边蹲了下来，语气放轻了一些：“您一个人出来的？怎么没让家属陪着？”

　　女人垂下眼睛，理了理腿上那条毯子的边角，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我丈夫去给我买水果了，他说这附近有一家店的梨特别甜，非要跑去买。我说不用，他偏不听。”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继续开口说：“儿子在国外，说忙完这阵就回来看我。”

　　一提到儿子，她眼里的光明显亮了一些。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我儿子特别优秀，从小学习就好，不用我们操心。他自己考出去的，在国外念书，拿奖学金的那种，老师都夸他。今年毕业了，说回来之后要好好陪陪我们。”

　　应采宁蹲在旁边听着，听着她说儿子多细心、多孝顺、多优秀，没有打断她。她的目光落在女人微微弯着的眉眼上，阳光把女人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照得透亮。

　　“您儿子，”她开口，声音有些轻，“一定很爱您。”

　　女人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笑了笑，点了点头。

　　应采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我送您回去吧，您住哪一栋？”

　　女人朝住院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记住她的脸：“那边。谢谢你啊，医生。你真是个好人。”

　　应采宁推着轮椅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眼下落了一片很淡很淡的阴影。

　　……

　　一天下来，应采宁的肚子疼缓解了不少，可最近又偏偏赶上生理期，那股隐隐的坠痛隔一阵就卷上来一次，不致命，但磨人。

　　她撑完了下午的门诊，又去病房转了一圈，交代完值班医生才换下白大褂。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门诊楼前的台阶照得明暗交错。
　　江错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像是刚从病房出来的，看见她就快走了两步：“应主任，明天那个会诊，你收到通知了吗？”

　　“收到了，早上九点。”应采宁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应了一声。

　　两个人并肩走着，江错侧着身跟她说话，步子配合着她的节奏，不紧不慢的。

　　门诊楼门口人来人往，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男生低头看手机，从侧面的台阶冲下来，没留神，肩膀重重地撞在了应采宁的胳膊上。她被那股冲力带得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腹部那股坠痛也跟着猛地一抽。

　　江错的手反应很快，在她失去平衡的瞬间已经揽住了她的肩头，把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让她站稳了。

　　应采宁站定之后，江错的手已经从她肩上松开了，低头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应采宁摇了摇头，站稳之后退开半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谢了。”

　　江错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那个撞人的男生连声道着歉跑远了，两个人在门口又说了几句关于会诊的安排，江错便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应采宁站在台阶上，转身时目光正好落向马路对面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上。

　　车窗半开着，苏清臣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窗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苏清臣没有立刻发动车，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来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又移回她的脸，嘴角挂着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

　　应采宁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他那副表情，皱眉：“你看什么？”

　　“没什么，”苏清臣把目光收回去，“就是觉得你们医院的同事关系，挺热情的。”

　　“他扶了我一下而已，”她说，“有人撞到我了。”

　　“哦，”苏清臣点了点头，语气很平，“撞到你了，然后他就正好伸手搂住了，反应挺快的。”

　　应采宁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着他：“苏清臣，你是不是有病？”

　　苏清臣没有反驳，皱着眉，伸手探向后座，从座椅上够过来一个深灰色的保温杯，塞到她手里，声音闷闷的：“喝点，应该还烫。”

　　应采宁接过来，拧开盖子，一股温热的甜香飘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是深红色的液体，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混着红枣和生姜的味道。她愣了一下。

　　“红糖水，”苏清臣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加了姜和红枣，你不是每次生理期都会肚子疼吗？”

　　应采宁端着那个保温杯，手指被杯壁的温度焐得微微发暖。她看着苏清臣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小口。温度刚好，不烫嘴，甜味不重，姜的辛辣恰到好处地化在红糖的暖意里，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到胃里那一块隐隐发紧的地方，慢慢地散开，像一小团温热的火苗。

　　她握着那个保温杯，声音闷在杯沿后面：“你怎么知道是这几天？”

　　苏清臣没有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理直气壮：“我好歹也是一个合格的前任。”

　　应采宁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紧，放在膝盖上。

　　到了家之后，应采宁发现苏清臣没有回自己那扇门，而是拎着两袋东西跟在她身后，一路跟到了她家门口。她一边输密码一边回头看他：“你跟着我干嘛？”

　　苏清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歪着头站在她身后，手里的塑料袋还时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等应采宁推开门，他直接侧身挤了进去，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拎着菜就往厨房走。

　　“给你做饭。”他说。

　　应采宁站在玄关，看着他弯下腰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动作利落得像在自己家厨房。她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系围裙的背影：“我可没答应雇你当厨师。”

　　苏清臣拧开水龙头洗西红柿，水流冲在他手指上：“免费，不用你以身相许。”

　　应采宁看着他的后脑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坐到了沙发上。

　　不到二十分钟，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端到了她面前。面条粗细均匀，汤色清亮，西红柿的酸味和鸡蛋的焦香混在一起，上面撒了一小把碧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苏清臣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

　　“吃吧，不够锅里还有。”他说着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

　　应采宁拿起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吃吗？”

　　苏清臣已经走到玄关了，一边换鞋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去附近健身房健个身。”他说完停顿了一下，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直起身来，偏过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不太正经的弧度，“毕竟得好好练练，不然下次有人撞你，我反应没别人快怎么办？”

　　应采宁愣了一下，顺手抓起手边一个抱枕就朝他砸了过去：“你有完没完？”

　　抱枕软绵绵地飞过半个客厅，苏清臣顺势接过，又走到沙发前放好。他笑了一声，拉开门走出去，在门外探回半个身子，又补了一句：“对了，健身房旁边那家店的红糖姜茶也不错，下次给你带。”

　　苏清臣走之后，房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冷清。

　　应采宁一个人坐在餐桌前，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拿起手机，对着那碗面拍了一张照片，才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