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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50章 发如雪 君埋泉下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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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元稹死讯传来的时候,白居易正在洛阳园中一边读他的诗,一边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
他果然没在朝堂待久,又跑到鄂州去了。他一定很失望,不过地方总比朝堂安全些,再说这回他是出将入相,彻底实现了大唐文人的理想。他又折腾民居改造、均田平赋,不知到底要忙到什么时候。但是他最近几次来信抱怨身体大不如前,还派人粉刷了洛阳的宅子,应该也快辞官了吧。听说他近来没少练琴,还悄悄托了一位姓陈的从事专门从蜀地买琴,难道是想见了面给自己个惊喜?
看来只要自己多活几年,肯定能跟他一起养老。
嗯,一定得多活几年。白居易露出一丝微笑。
因此,当元家下人进来通报元稹讣告时,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你,”他盯着对方,迟疑地问道:“你说什么?”
“我家大人在鄂州任上急病薨逝了。”
白居易神情木然的站起身,手里的诗稿洒了一地,他痛彻心扉地叫了一声:“微之,微之啊……”
心里仍是不信的,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直到元稹的灵柩途径洛阳,他依然觉得难以置信。
太荒唐了。
要死也该是他这个病病恹恹、行将老朽的人先死,那么年轻锋锐、总是精力充沛的微之,怎么可能倒先走了呢?
那个与他死生契阔三十载、歌诗唱和九百章的人,那个一直粘着他、依恋他的人,怎么就突然抛下他了呢?
既往者已矣,未死者如何?
他见到了元稹的夫人、一身缟素的裴淑。裴淑红着眼睛说:“微之病来的急,没有受什么苦楚。他临死前说,一定要请您为他做墓志铭。”
这两句话是自相矛盾的。既然元稹是急病而死,就不大可能有机会说出这句遗言,但这应当是元稹真实的想法,看来他平时没少跟夫人讲他们之间的事。至于元稹真正的遗言,其实早就对他说过了。一句是洛阳辞别时说的“恐君他日无此欢”,另一句是在通州写下的“直到他生亦相觅,不能空记树中环”。
裴淑将元稹的舆马、绫帛、银鞍、玉带等皆交给了白居易,称是谢文酬劳。大概也只是为了找个理由将微之贴身遗物交给他吧。
大和六年七月,元稹归葬洪渎原,举行了盛大的葬礼。白居易为他作墓志铭,极力回忆,几经修改,全面回顾了元稹使东川、司东台、贬江陵、徙通州、任宰相、出同州、转鄂州的作为,赞赏他安人治国、致君尧舜的政治理想。
想起好友屡屡受挫却从不妥协的一生,想起他遭受的病痛、贬谪、羞辱和谣言,他含泪写下:“呜呼微之!年过知命,不谓之夭。位兼将相,不谓之少。然未康吾民,未尽吾道。在公之心,则为不了。嗟乎哉!道广而俗隘,时矣夫!心长而运短,命矣夫!呜呼微之,已矣夫!”
他不能让微之谣言缠身的离开这个世界,作为他唯一的知己,他要替他说出心底的遗憾,要为他留下公正的评价。
葬礼结束后,众人皆已散去。唯他还独自在墓前徘徊。在他的长恨歌里,玄宗终于在海外仙山找到了贵妃;而他,终其一生,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微之。望着坟上随风摇曳的野草,他头一次感到秋风如此寒冷,如此萧索。他分明感到,元稹的离去永远地带走了他的一部分,甚至也许带走了他完整的灵魂,从此留在世上的只是一个空空的躯壳。
天高地阔,万物生长,人来人往,只是再没了他。原来这个世界,有他和没他,是这么的不一样啊。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开成五年,距离元稹去世已经过去了八年,他留在世上的痕迹也越来越浅。
在元稹刚逝去那段日子里,白居易看到什么都会想起他,他的影子简直无处不在。满心痛苦无人可以诉说,只能拽着刘禹锡一遍又一遍倾诉。刘禹锡现在应该是世上最能理解他的人了,他们年龄相仿,经历相似,又同样失去了深爱的人,正是“同年同病同心事,除却苏州更是谁”。
可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过。经过那段梦游般的痛苦日子,他慢慢学会了出门时绕路避开旁边的元家旧宅,把元稹送的诗稿、银杯、衣服和自己抄录的屏风全锁进柜子里。他原本发誓元稹死后终身不再作诗,可是到底习性难改,跟刘禹锡等人的唱和诗也逐渐多起来了。裴淑交给他的元稹遗物,他全部捐给了香山寺,他想与元稹大概是前世有缘,今生缘分已了,也不必再多伤情,只能努力来生再结后缘了。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元稹的一切痕迹,默默在心里告诉自己的故友:放心吧,我过的挺好的。
真的是挺好的,年老的白居易活成了人们眼中的狂翁。他不再操心朝堂大事,也不再焦虑民生疾苦,饿了吃饭,困了睡觉,终日跟人饮酒作诗,赏花听曲,大呼小叫。牛党也好,李党也罢,老友更好,新交也行,总之只要有人来邀,他就一起喝一杯,只喝酒,不谈别的。反正他现在官阶高,年纪大,也无人跟他计较了。虽然时有病痛折磨,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人上了年纪,谁还没点毛病呢。
至于元稹,他觉得自己应该也快忘了。如果元稹泉下有知,这大概正是他所盼望的,毕竟他在洛阳分别时,最担心的就是“来日恐君无此欢”。如果他真的为此耍脾气,那自己也有话讲:谁让你先抛下我不管的呢。
总之,一切都是挺圆满的了。他精通佛法嘛,死生皆如梦,万事不萦怀,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这日,白居易坐在宴席正中,与一班人伴着歌女娇软的清歌,醉醺醺地推杯换盏。身边坐着的小娘子一张俏面柔若芳草,频频劝酒,却在输了酒令后羞答答地不肯与他对饮。白居易也不勉强,带着酒意调笑道:“镜中桃李色,不得十年好。胡为坐脉脉,不肯倾怀抱?”
众人捧场地大笑起来。他也跟着一起笑,笑得很开心。
他正在笑,忽然隐约听到屋侧歌女的一句歌声。那句歌声模模糊糊地淹没在一片起坐喧哗中,却如一根针般瞬间刺入他的心里。
他笑容还僵在脸上,人已骤然站起,一指那歌女,凄厉地叫了一声:“别唱了。”
众人愕然,那歌女一惊之下,登时停了歌声,吓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白居易终于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是失态了。他勉强露出个笑容,道:“没事,你们继续喝吧。我有些不胜酒力,就先回去了。”
他转身出了门。众人又惊又疑,在背后议论着:“这是怎么回事?白公怎么忽然这么大反应?”
“白公向来和善,从未发过这么大脾气。”
“歌女方才可是唱了什么犯忌讳的话?”
有一人忽然反应过来:“她方才唱了元微之的诗。”
白居易踉踉跄跄出了酒肆,沿着街道胡乱往前走。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纷纷扬扬的,像是一场美丽的梦。
他看见旁边一家铺子摆着很多小泥人,其中有一对胖乎乎的青衫小泥人挨在一起,居然还都戴着官帽,统一笑得傻气又可爱。
他忍不住伸手想拿起来看一看,忽然听见一个惊喜的声音:“白学士!”
他抬头看去,发现是铺子的老板。
那胡商十分激动:“白学士,您想必不认得小人,小人可记着您。当初小人经商路上遇到海难,有幸去往蓬莱仙岛,岛上神仙说您是在中国修行的谪仙人,小人一直铭记在心。贞元年间小人还在长安见过您哪,当时您和元微之大人穿着青衫,一起骑着马路过小店,还有朋友从仇家酒追出来。小人这些年也时时关注着您的下落,没想到在洛阳还能遇上您。”
白居易平平静静听完,道:“你可能是搞错了。我是学佛的,不学道,怕是去不了蓬莱仙岛。你说的事,我也没什么印象。”
他不顾身后愕然的胡商,便匆匆离去,很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不过是个想拉交情的胡商罢了,这些年少时的往事,有什么可想的呢?想起来除了徒增悲凉,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咿咿呀呀哼着小曲回了家,拆开李绅寄来的舞衣跳了一段舞,又喝了两口糯米酒,写了两首诗给远方的刘禹锡,倒头便睡。
可是今日跟往日不同,他居然做梦了。
他发现自己正和年轻的元稹骑着马在街上驰骋,李建、辛丘度等同僚远远站在仇家酒门口,对着他们指指划划。元稹回过头去,得意地冲他们做了个鬼脸。
他想起来了,他和元稹今日与校书郎同僚们一同出来聚餐。微之最善酒令,灌醉了一群人,把个红衣小娘子迷得神魂颠倒,自己又偷偷跑了,难怪人家要骂他。好像是有哪里不大对劲,不过也懒得想了,今日玩得够多了,明日还要上大早朝,得赶紧带微之回去好好歇歇。
二人自然而然回了他在常乐里租的房子,元稹坐在椅子上,断断续续地弹着《湘妃曲》。
他照顾这个小同年已经成了习惯,催促道:“快把外衫换下来,我拿给小厮去熨一熨。”
“哦。”元稹乖乖脱下外衫交给他。他一伸手,却摸到了元稹手上的老茧。
“你,你手上怎么也起了茧子,你什么时候还干起活来了?”他有些疑惑。
元稹笑微微地看着他,眼神有些悲凉:“我是在江陵学会的呀。你忘了,我被贬到江陵了吗?你忘了,我被贬到通州了吗?”
白居易心里骤然恐慌起来,他倒退一步,绝望地捂住了耳朵。可是元稹飘渺的声音已经传来,那么冷静,又那么残忍:“你忘了,我已经死了吗?”
他大叫一声,在一片黑暗中坐了起来。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寒风不知何时吹开了窗子,吹起了他满头白发。外面几片雪花直飘进来,在他脸上瞬间融化,冰凉凉地与泪水合在一起,又瞬间风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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