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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清莲苑的门被叩响时,云棠刚醒不久。
      他拥着薄被坐在榻上,手里攥着那枚羊脂玉哨,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唇角含笑。
      “殿下,殿下!”宫女青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难得的雀跃,“快出来瞧瞧!”
      云棠将玉哨小心塞进贴身里衣,这才披衣起身。
      推开房门,晨光刺目。
      他眯了眯眼,待看清院中景象,整个人怔在原地。
      昨日还冷清破败的院子,竟摆满了朱漆木箱。
      十来个箱子整整齐齐码在扫净积雪的青石地上。
      箱盖全部敞开,箱内物品琳琅满目,几乎要溢出来。
      阿福正指挥着几个面生的太监搬东西。
      青禾站在廊下,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欢喜。
      “这是……”云棠喃喃开口。
      一个身着深蓝总管服饰的太监快步上前,脸上堆着恭敬的笑,躬身行礼:
      “给七殿下请安,奴才是摄政王府的周顺,奉王爷之命,给殿下送些日常用度来。”
      周顺侧身,一样样指给云棠看:“这是上品银丝炭,共二十筐。”
      “王爷特意嘱咐,这炭无烟耐烧,冬日里最是暖和,让殿下务必烧足,千万别冻着。”
      云棠看向那些银白色的炭块,质地坚实,泛着细腻的光泽。
      清莲苑往年冬日里那些劣质黑炭,烧起来满屋烟尘,还总是不够烧。
      “这些是御寒的衣物。”周顺引他看向另一个箱子。
      毛色顶顶好的玄狐裘,白狐腋斗篷,织锦羽缎披风,还有貂皮手笼,暖耳……
      “王爷说,殿下身子弱,出门定要穿戴周全。”
      云棠的目光落在那件玄狐裘上。
      毛色乌黑油亮,雍容华贵,与他身上这件洗得发旧的棉袍天壤之别。
      昨日燕元明披在他身上的那件大氅,也是这般玄黑的颜色。
      “日用物件在这儿。”周顺又打开几个箱子。
      “江南云锦十匹,蜀锦十匹,您瞧瞧这色泽,柔润得很,做衣裳被面都好。”
      “青玉暖砚,紫铜鎏金手炉,成套的官窑瓷具……”
      周顺细细数来。
      云锦流光溢彩,瓷器温润如玉,手炉精巧别致。
      云棠看着这些他连名字都很少听过的物件,喉咙有些发紧。
      “饮食补品在那边。”周顺继续道。
      “血燕,官燕最是润肺,还有些点心蜜饯,王爷说,殿下喝药苦时,可以甜甜嘴。”
      最后,周顺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双手奉上。
      “这是一匣新书,王爷亲自挑的,多是游记杂谈。”周顺笑着说,“王爷说了,给殿下解闷用。”
      云棠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本崭新的书册,墨香犹存。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一册,扉页上赫然是燕元明凌厉劲瘦的笔迹:
      “天冷,莫出门,在屋里看书。”
      云棠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唇角不自觉微扬。
      “还有最后一样。”周顺引他看向廊下。
      “是架古琴,奴才不懂这个,但王爷特意嘱咐,一定要轻拿轻放,说是……旧物。”
      云棠呼吸一滞。
      他快步走过去。
      琴身温润,桐木面板纹理细腻流畅,岳山,琴轸,雁足皆是老紫檀所制。
      虽无繁复装饰,却透着古朴雅致的韵味。
      琴尾处,刻着一个极小的莲纹,那是他娘亲生前最爱的纹样。
      娘亲擅琴。
      他很小的时候,常常抱着他,在冷宫破旧的窗边,用一把快散架的旧琴,断断续续弹着不成调的曲子。
      琴声呜咽,伴着窗外永无止境的寒风。
      后来琴坏了,娘亲也病了,再后来……
      云棠伸手,指尖抚过琴弦。
      “王爷连这个都记得。”他低声说,眼底泛起温热。
      周顺察言观色,笑道:“王爷对殿下,那是真真上心。”
      “这些东西,都是王爷昨儿回去后亲自拟的单子,今儿一大早就让奴才们备齐送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
      “王爷还吩咐了,殿下缺什么,只管差人去王府说一声,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云棠点头:“替我谢过王爷。”
      “殿下客气。”周顺行礼。
      “那奴才就不打扰了,这些东西,殿下看是收在哪儿,吩咐一声就是。”
      他又转向院内其他人,朗声道:“都仔细着点儿!七殿下这儿的东西,一件都不许马虎!”
      “是!”众人齐声应和。
      周顺这才带着人退下了。
      院门重新关上,但清莲苑已不复往日清冷。
      阿福和青禾凑过来,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殿下,这可真是……”
      阿福搓着手,眼眶发红,“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往咱们这儿送呢。”
      青禾也小声说:“方才那些公公宫女,看殿下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云棠却没什么喜色。
      他站在廊下,身上还披着昨日那件旧棉袍,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心里甜涩交织。
      “把这些都登记入库吧。”他对阿福说,“炭火搬些到暖阁,今日烧足些。”
      “是!”
      ——
      云棠没想到,皇帝的召见来得这么快。
      午后,他刚将那些赏赐整理妥当,乾清宫的大太监就来了。
      那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姓李。
      在御前侍奉了三十年,见谁都带着三分笑,可那笑从不达眼底。
      “七殿下,陛下召您去乾清宫问话。”李公公笑眯眯地说,“轿子已在外面候着了。”
      云棠心头一跳。
      他换了身素净的月白锦袍。
      仍是洗得发旧的,没穿燕元明送来的新衣。
      对着铜镜整理仪容时,他将那枚玉哨取出,握在手心片刻,又小心塞了回去。
      玉哨贴着胸口,温润微凉,像一道护身符。
      乾清宫一如既往地庄严肃穆。
      云棠跪在金砖地上,殿内过旺炭火蒸腾出的热浪,让他有些胸闷。
      他已经跪了半盏茶的时间。
      御案后,皇帝楚景煜正在批阅奏折。
      侍立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殿角铜漏滴答,每一滴都敲在云棠心上。
      终于,皇帝搁下笔。
      “起来吧。”
      云棠谢恩起身,垂首立在殿中。
      月白色锦袍洗得发旧,袖口处有补痕,站在满殿金玉辉煌里,愈发单薄。
      “昨日御花园的事,”楚景煜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是老三胡闹,朕已训斥过了。”
      云棠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谢陛下关怀,三皇兄只是与臣弟玩笑。”
      皇帝轻笑一声,“老七,你今年十七了吧?”
      “是。”
      “时间过得真快。”楚景煜端起茶盏抿了下。
      “你娘亲去得早,朕初登基,忙于朝政,对你难免疏忽,你可怨朕?”
      云棠立即跪倒:“臣弟不敢,陛下日理万机,臣弟能安稳度日,已是天恩。”
      “是吗?”皇帝轻声道,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朕看你昨日,倒是并不安稳。”
      殿内空气一凝。
      云棠心跳如鼓,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臣弟愚钝,昨日确实受了惊吓。”他一字一句道,“幸得摄政王路过解围,臣弟感激不尽。”
      皇帝眼神微动。
      “燕元明……”楚景煜缓缓放下茶盏,杯底碰触紫檀案面,发出清脆一响。
      “他是先帝亲封的摄政王,辅佐朕,替朕分忧甚多。”
      云棠静静听着,手心渗出薄汗。
      “他也老大不小了。”皇帝话锋一转道,“先帝在他这个年纪,早已立后纳妃,子嗣成群。”
      “元明至今未娶,连个侍妾都没有,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世家盼着把女儿嫁入王府。”
      云棠指尖掐进掌心。
      “他的婚事,牵动朝局,关乎国本。”皇帝的声音沉下来,“老七,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来了。
      云棠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帘。
      那双眼睛清亮澄澈,尽是坦然。
      楚景煜竟有一瞬怔忪。
      他的眼睛,太像他娘了,安静望着你时,干净得让你所有算计无处遁形。
      “臣弟明白。”云棠伏身叩首,额头触地。
      “陛下苦心,臣弟感念,王爷仁厚,怜臣弟孤弱,偶有照拂,臣弟感激不尽,别无他心。”
      他顿了顿道:“臣弟此生,惟愿安静度日,为陛下,太后祈福尽孝,不敢有非分之想。”
      “王爷清誉,朝堂安稳,重于泰山,臣弟虽卑微,亦知分寸。”
      殿内寂静。
      李公公偷眼去看皇帝脸色。
      楚景煜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云棠身上,久久未语。
      这番话,说得太漂亮了。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这真是那个在冷宫长大,在宫宴上任人欺凌的七皇子?
      良久,皇帝挥了挥手。
      “你明白就好,退下吧。”
      “臣弟告退。”
      云棠起身行礼,转身向殿外走去,背脊依旧挺直,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
      在他即将踏出殿门时,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娘亲的坟茔,朕已命内务府派人重修了。”
      云棠脚步猛地一顿。
      “谢陛下恩典。”
      只停了一瞬,便继续向外走去。
      踏出乾清宫的瞬间,寒风扑面而来,像一记耳光。
      云棠站在高阶上,仰头看天。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细雪又开始飘落,沾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皇帝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重修娘亲的坟茔,是补偿?还是警告?
      提醒他,无论他走到哪里,都逃不出皇权的掌控。
      娘亲。
      那个他记忆中只剩下模糊影子的女人。
      一个被临幸后遗忘的宫女,病死在冷宫,连口薄棺都没有。
      七岁那年,是燕元明偷偷带他出宫,在城外找了处僻静山坡,立了块简陋的碑。
      “等我以后有能力了,一定给娘亲修个像样的坟。”他当时哭着说。
      十年了。
      云棠闭了闭眼,一步步走下台阶,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响。
      宫道两旁有太监宫女匆匆走过,见到他,有的侧目,有的窃语。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
      可昨日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云棠伸手入怀,握住那枚温润的玉。
      凉意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
      “王爷……”他轻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陛下的话,我都听懂了。”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可是……我舍不得。”
      舍不得那份温暖,舍不得那个怀抱,舍不得燕元明看他时眼中的温柔。
      他握紧玉哨,指节泛白,良久,喃喃道,“我愿押上所有,赌一把。”
      ——
      回到清莲苑时,已是申时。
      阿福和青禾还在收拾院子,见云棠回来,都松了口气。
      青禾小跑着迎上来:“殿下,您可回来了。”
      “方才又来了一拨人,说是内务府派来修葺屋顶的,奴婢按您吩咐,让他们从偏殿开始修了。”
      云棠点头:“好。”
      他抬眼看向主殿的屋顶。
      瓦片残破,椽子腐朽,往年冬日总漏雪漏雨。
      皇帝重修娘亲坟茔,又派人来修葺他的宫殿。
      恩威并施,手段高明。
      “殿下,”阿福犹豫着开口,“摄政王府那边又送了些东西来。”
      云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廊下又多了几个箱子,比早上的小些,但做工更精致。
      “周公公说,是些小玩意儿,给殿下解闷。”
      阿福压低声音,“奴才看了眼,有棋具,画笔,颜料,还有些奴才叫不上名字的稀罕物件。”
      云棠走到廊下,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里面整齐摆放着青玉棋盘,云子棋子,旁边是上好的宣纸,各色颜料,还有几支狼毫笔。
      另一个箱子里是些精巧的摆件:
      象牙雕的小屏风,沉香木刻的笔架,天青色的瓷镇纸。
      每一样,都透着用心。
      云棠拿起那方瓷镇纸。
      触手温润,釉色清雅,在冬日黯淡光线下,像一汪凝固的春水。
      他想起燕元明批注在书上的字迹。
      凌厉,劲瘦,力透纸背。
      可写的内容却让他忍不住莞尔。
      “殿下,”青禾小声提醒,“您先进屋吧,外头冷,暖阁里炭火烧得足,暖和着呢。”
      云棠这才回过神,点头进了暖阁。
      暖阁里果然温暖如春。
      银丝炭在铜盆里烧得正旺,无烟无味,只散出持续的热度。
      窗子关着,但特意留了条缝透气,不至于闷着。
      榻上铺了厚实的新棉垫,柔软得让人一坐下去就不想起来。
      云棠屏退了阿福和青禾,独自坐在窗边的矮榻上。
      他怀里抱着那个紫檀木匣,一本本翻看里面的书。
      游记,杂谈,风物志……果然都是解闷的闲书,与他往日看的经史子集截然不同。
      每一本的扉页或书页间隙,都可能有燕元明随手写的批注。
      在一本江南风物志里,写到西湖醋鱼的做法,燕元明批:“酸,不如王府厨子做的清蒸鲈鱼。”
      云棠想象着他一本正经写下这行字的样子,唇角弯了弯。
      翻到另一本北疆游记,作者感慨大漠孤烟,燕元明批:“风沙大,缺水,不宜居,作者矫情。”
      云棠终于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眶却热了。
      他放下书,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暖阁里太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让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年。
      从那个雪夜到今日,整整十年。
      云棠闭上眼睛,指尖摩挲着书页上燕元明的字迹。
      “我知道不该……”他轻声自语,声音在暖阁里飘散,“可心不由己。”
      喜欢他低沉的声音,喜欢他掌心的温度,喜欢他对自己的温和。
      这份感情如暗河潜流,在十年间悄无声息地滋长,等他发觉时,早已深植心底,无法拔除。
      云棠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我不会放手的……”
      窗外雪落无声。
      云棠起身,走到那架古琴旁。
      指尖拂过琴弦,未成曲调,已有清韵。
      他想起娘亲弹琴的样子。
      那个温柔沉默的女子,一生被困在深宫,唯一自由的时刻,大概就是抚琴时。
      “娘,”云棠轻声说,“若你在天有灵……会怪我贪恋这不该得的温暖吗?”
      无人回答。
      只有炭火暖意,将他温柔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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