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峦山之后》市井眠

10、6.日记3 2023年

　　2023年6月15日
　　人生中第一次看海。和司礼羿一起。
　　原来脚踩在沙子上是冰凉细腻的，原来海风真的有咸腥的气息。
　　他给了我一个海螺，里面是空洞的呼嚎，贴在耳边，我看到远方渐行渐远的太阳，意识到身边冲我微笑的人，也要随太阳落下而离去。
　　不过，我从容收起海螺，转身回应他的笑。我可以面对的。
　　我对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感激不尽。永远不会忘记。

　　…

　　2023年
　　果然还是坚持不下来，这本日记，断断续续，牵连起属于青春期的记忆。
　　我的青春也结束了，该向过去告别了，也为未来写下新的开始，做个总结吧。
　　司礼羿的离开，我缓了好一阵。说实话，那张纸条，应该算是他的告白吧，真的把我吓到了。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只有我单方面的有那种想法，可是仔细看看纸条上的内容，他的感情好像也经历了许久，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可能是直觉吧。
　　拒绝是当时的我所能想到的，最理智最合理的选择。即使抛给现在的我未来的我，权衡利弊，相信那个答案也只有拒绝。
　　很庆幸，我能理智对待自己的感情。我想过很多，这条路上阻碍重重，多到我们其中任何一人都无法去面对，去铲除。
　　两个男生间的爱恋，一方出国完成事业，一方留在县城平平淡淡。
　　我是单亲家庭。11岁那年，我妈和我爸离婚，为了带走我，她选择净身出户。长期以往的家暴给我和我妈带来了创伤，但我妈妈很勇敢，她选择的每一步都令人意想不到。她反抗，逃离，带我回到她的故乡，继续生活。
　　或许我没有能力驱散阴霾，但有妈妈，这层阴霾也稍稍褪去，容光亮照进，只是我更加沉默寡言，整夜可怖的噩梦纠缠我的精神。
　　我只能告诫自己，别去想他。
　　心底的缺失，是从未得到过的父爱。我不会去奢求父亲给予。
　　六年来，和司礼羿的相处，也渐渐将我拉出阴霾。只是梅雨季的湿气还是浓厚，我的鼻腔充斥霉味，只敢将身躯藏匿在那个阴暗潮湿的新家。
　　我知道自己永远逃脱不了。妈妈能做到的事，我无法做到。
　　我的理想，是平平淡淡，留在这里，陪着妈妈，在漫长岁月中磨平回忆的棱角，不再离去，蜷缩在妈妈的故乡，逃避过去。
　　司礼羿的父母，事业有成，长期出国在外，而他的理想，则是继承父亲的事业。
　　我们是不同路的人。
　　感谢命运，让我和司礼羿相遇，不然我现在可能会更糟糕呢。从前不想失去这个朋友，我一次又一次追赶他的脚步，只为有资格站在他身边，这我做到了。他带来了更好的我。
　　之后的生活会恢复死寂，但都无所谓了，我至少活过。
　　11岁，妈妈赐予我新的生命。
　　12岁，司礼羿塑造真实自由的我。
　　18岁，我才发觉，身边的一切都已离开。妈妈老了，司礼羿走了，时间只会向前，拖着我向前，我只能面对。
　　再见，凄惨又快乐的青春。
　　你好，无望又孤独的未来。
　　我都明白了。

　　写完最后一字，合上日记，宋贺裕拿起桌上的水杯，轻抿一口，长呼出气。

　　书桌旁摊放一本厚重的英语词典，他翻开其中一页，摊开的两半书页间，静静躺着一张折皱的纸——是初二时宋贺裕写的那篇关于“故乡”的作文。

　　他沉默地看着，指尖捏起，笔尖触碰纸面，在右下角留下痕迹，随即他将纸夹回去，合上词典，搁置在书架最上方一层，那里还有沉积许久的灰尘。

　　这是宋贺裕留给过去的自己，留给一段飘渺的感情，最后无声的送别语：

　　“峦山之后，是海，是我无法抵达的，有你的岛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