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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是薪火还是蒲公英?   功夫不 ...

  •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雨势延续了两刻钟后,陛下及陛下身后的大部队,终于机缘巧合见着了武王殿下。

      只不过,撞见的方式好像不太对。

      彼时武王正背对他们蹲在墙的夹角,身上已被豆大的雨水淋透,只能瞧见他手一直举着,好像在给什么东西遮风挡雨。

      而且他好像在发呆。

      陛下身后一长串尾巴,按理来说,以武王的实力早该发现他们,可直到陛下抬手令人止步,驻足在不远处,武王都没有回头。

      庆和帝下颚一绷,似是咬了咬牙。

      陛下撑着伞,踏着积水,朝猫在墙角的人走去。

      走近了,武王殿下眯起眼睛转过头,看见了京砖倒影上的明黄色。

      “皇兄?”

      庆和帝快步上去为他撑伞,也由此看清了他想“保护”的东西。

      ——一株已经结絮的黄花地丁。

      陛下要气炸了。

      眼下他不好发作,将伞往这株墙头草头上送了送。

      “朕替你遮着,你起来说话。”

      武王殿下拖着五斤重的衣服站起来,也不知道拧一拧,就这样说话,“下雨呢,皇兄来此作甚?”

      “你还知道下雨?”

      陛下低喝一句,空出的手勉勉强强帮对方挤雨水。

      “你不回广成宫,在这儿给一棵草挡雨就算了,你自己也不躲,在这淋雨像什么样子?”

      庆和帝指着他,指尖气得发颤,“就算你有内力在身,也不该这样挥霍自己的身体!”

      “我不替它挡,他的果实就要落了,皇兄。”

      武王答得极其认真。

      陛下的伞偏了几寸,一滴雨珠砸到了地丁的叶片,白色的飞絮飘走了不少。

      “那你完全可以把它栽到淋不到雨的地方啊!”

      “它在这儿长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拔了换个地方?”

      “你!”庆和帝胡子都炸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知变通?一棵杂草死就死了,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傅贞眉心拧出了淡淡的皱痕。

      忽而他耳朵一动,探出头去,终于从陛下敦实的身形后看到了许许多多颗人头,而那些脑袋都朝着他。

      武王殿下吓得虎躯一震,猛地缩回头。

      不就人多了点,有这么可怕吗?

      庆和帝气归气,瞧见弟弟这样又舍不得对他发火,抬手挥了挥。

      “你们都下去。”

      “顺道告诉其他人不用找了。”

      宫人应声。

      一大拨人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撤下,只留齐公公站在远处候命,习以为常地看武王露出一双色浅的眼珠子打量。

      “你干嘛叫来这么多人?”

      武王殿下不明所以。

      陛下如今也看不明白他究竟是在装傻,还是真搞不清状况。

      “你说为什么?”陛下只能顺着他的话回应,“你的侍女都找到朕这边来了!”

      武王就更不理解了。

      “……不就离开了一会儿,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吗皇兄?”

      他现在还被那群人直勾勾的眼神慑得心有余悸。

      “平日叫你出你那广成宫走走都难,结果今天一消失就是三个时辰!天下大雨啊怀之!”

      庆和帝数落着,结果一打眼,瞧见地上躺着的长剑,以及他手上被泡白的伤口。

      陛下勃然大怒,“你手怎么回事?谁伤的你!”

      “擦剑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这么一提醒,傅贞才想起自己的剑,蹲下去捡。

      余光留意到残缺大半的白色絮球,动作停滞,瞳孔涣散又凝聚,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思绪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陛下有些痛心,“兵刃锋锐,擦的时候就应该注意点嘛!”

      皇城这片地,黄花地丁生得稀少,可这一株自地砖与墙面交接的缝隙中探出,不畏艰苦,顽强而生。

      难以想象这颗种子在此之前飘摇无定多远,又飞过重重高墙,于此扎根。

      最终,又在这宫城之内,结出了新的果实,开出的新的花。

      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精神不灭,薪火相传。

      傅贞从中衣撕下一块丝绵,用内力烘干后,将地丁的白絮取下,包在其中。

      旋即取回长剑。

      “皇兄,我自行回宫即可,雨深云厚,天黑得早,你早些回去。”

      “朕送你到宫门。”

      如此一来,便是不接受拒绝了。

      三人两前一后,就这般在雨幕中漫步,陛下讲着最近天下见闻,武王静静聆听,时不时感兴趣了,便附和两句,生气了,就往九五之尊背后拍几掌,力道轻得不像个武人,捶背都谈不上。

      深宫浑水中,站在一起一副父子相的兄弟俩,却有着帝王家难有的亲情。

      如此,则更为珍贵。

      齐公公在后头听着,笑容和蔼,走着走着,好像走进了回不去的时光中,险些老泪纵横。

      *

      回到广成宫时,雨小了很多,没有那种仿佛能将伞面砸破的势头了。

      只不过令陛下和武王惊讶的是,九皇子傅重尧也在宫门下守着。

      陛下刚送回一个大的,现在又来一个小的,头都气疼了。

      “你不在甘露殿待着,跑出来干什么?”

      九皇子抬起头,恰好与武王的视线撞上。

      下一瞬,一个低下头看自己脚尖,一个别开头眼神游移,各有各的不自在。

      同为同辈中年纪最小的那一个,武王和九皇子似乎……

      都不太擅长与人交际。

      陛下被自己儿子无视,郁闷地在一旁罚站。

      央平见气氛有些尴尬,出言打圆场,“宫里闹那么大,我坐不住,也出来溜达溜达,正巧见到九弟,就拉他一起来了。”

      “你不用护着他,他肯定是自己跑出来的!”

      陛下还能不知道亲儿子什么德行?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也肯定是傅重尧自己偷溜出来的。

      从他娘和他舅那学了一身武功,没地儿耍,成天就想着东窜西窜。

      央平属实爱莫能助。

      “……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坐吧。”

      傅贞叹了口气,给三人递了个台阶下。

      小红去准备茶水,小绿去收剑,陛下父子三人则在安武殿内等武王处理手伤回来。

      九皇子看了一眼央平,央平看向陛下。

      庆和帝:“看朕做什么?朕脸上有花啊?”

      “父皇,您在哪找到皇叔的啊?”央平问道。

      “一旮旯。”

      回完女儿,庆和帝又转向儿子,“说实话,你是不是来找你皇叔的?”

      傅重尧“嗯”了一声。

      这倒是让陛下心生好奇了。

      “除了正式场合,你俩私下很少见面吧?不是不熟吗?”他说,“今天这么反常?”

      小皇子板着一张脸,“这和他是母后和舅舅的徒弟、是我的皇叔有冲突吗?”

      “没啊。”

      陛下调侃道:“朕以为你讨厌他呢。”

      “他是个值得敬仰的人。”

      傅重尧似乎被“讨厌”这个字眼刺激了一下,“我才不讨厌他。”

      “所以九弟就是害羞嘛!”

      央平笑眯眯揭他的底。

      陛下隔空点点他,摇头失笑。

      九皇子耳根一红,趴到桌上生闷气,不理睬他们了。

      闲聊片刻,武王殿下拾掇好回来了,陛下陪着喝了杯茶,旋即不得不回殿批折子去。

      陛下临走时,顺便把傅重尧一块给捎上,央平也得趁宫禁前出宫,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了。

      一场夏雨过后,空气凉丝丝的。

      小绿送走了人,连忙招呼小红端上姜汤,她则是跑去拿了一件大氅。

      回来之后,便听闻殿内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以及小红和三宝惊慌失措的呼喊。

      *

      三伏过,秋日至。

      宫中的银杏叶开始泛黄,紫薇树花团锦簇,枝桠上柿子有了轮廓。

      傅贞在日光的沐浴下睁开眼。

      忍过光照刺激后,他从窗中看到鸟儿立在枝头,在成串的柿子中啄食,晃得枝杈颤颤巍巍,将坠欲坠。

      他分明记得,上次看时,树上的果实还是青色的。

      过去多久了?

      “殿下,您终于醒了!”

      小红将水盏放好,疾步上前,跪在床边。

      傅贞撑着床坐起来,小红见状连忙起身搀扶。

      “过去多久了?”傅贞接过杯子喝了口水,哑声问。

      小红嘴一瘪,眼中蓄了一层泪。

      “将近一个月。”

      傅贞恍惚了一下,默默叹气。

      “这段时间辛苦了。”

      要瞒过陛下和央平等人,委实不大轻松。

      所幸,小红和小绿是楚皇后生前留给他的亲信,就算在陛下面前,她们也有几分说话的底气。

      他忽然想起什么,“本王拿回来的东西呢?”

      “您是指那个小布包?”小红说,“绿荷姐姐给您收着呢,您放心。”

      傅贞这才靠回去。

      “现在这个季节正好。”

      小红困惑,“什么正好?”

      “那块布里包着一些种子。”

      他望向硕果累累的柿子树。

      “替本王种下吧。”

      庆和二十四年秋。

      广成宫庭院一角,埋下了新的种子。

      武王殿下苏醒过后,恢复起来快了很多,只不过一个月前那场雨淋得太透,寒气渗入了骨头缝里,一点风便惹得浑身酸痛,日日都离不得披风大氅。

      也是自那之后,武王变得比以往活跃了。

      “总觉得殿下越来越‘童真’了。”

      数日后,小红评价道。

      小绿:“看上去是比两三年前郁郁寡欢的状态好。”

      “殿下天天开心,皇后娘娘在天之灵也会欣慰吧。”小红说,“娘娘最是疼爱殿下。”

      小绿目光深远,忆起旧日时光,笑容都添了几分惆怅。

      “娘娘与无双侯相差二十岁,弟弟由她一手带大,她自己也是晚来得子……自长公主崩逝,皇后娘娘便将殿下接过去,许是联想到了无双侯吧。”

      小绿叹了口气,“其实,我反倒觉得几年前的殿下更有生气一些,因为那时娘娘还在。”

      小红也这么觉得。

      然而她们虽心知肚明,却只能做个无法入局的观测者,无法倾诉、无从告知,因为有人不希望她们说。

      如果说了,他会跑的。

      九品宗师级,无论大隐于市,小隐于野,只要他想,便如一滴水遁入大海,几乎没人能遍寻得到。

      若是那样,又比现在好到哪里去呢?

      步入院内,四喜头上顶着玲珑瓷花瓶,东跑跑西跑跑,由于壶里插着几根箭,动起来时叮呤咣啷地响。

      她们抬起头,看见武王坐在琉璃瓦上,手里拈着一支无镞箭。

      簌——

      叮!

      箭精准投进了拳头大的移动靶瓶口中。

      “殿下,好久不见!”

      熟悉的光球窜到武王殿下面前,变出来的手挥来挥去,生怕殿下看不到。

      傅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它:“早。”

      大中午的,早什么?

      系统管它的,好不容易等到殿下苏醒,委屈巴巴开始诉苦。

      “殿下,我之前来了好几次,可你一直处于昏睡中,可急死我了。”

      叮!

      “哦。”傅贞目光追着四喜脑袋上的玲珑瓷,“那次刺伤广云质子,你化成闪电顺着本王的剑遁入他身体,此后再也没出现,如今又回来做什么?”

      系统闪成呼吸灯,周围蹦出好几朵电子花。

      “殿下……难道舍不得001?!”

      傅贞撑着脸,眼皮子起了打架的苗头。

      叮!

      “本王是舍不得将士们呐。”他打了个哈欠,“要是有办法和他们多聚聚就好了。”

      这是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啊!

      系统警铃大作:“这事不禁想啊殿下!”

      到点儿了。

      武王殿下要去午睡。

      他跳下屋顶,冲四喜摆摆手,随后焉了吧唧地往暖阁走去。

      系统见他是真的困得睁不开眼,便不再打扰他,嘭地一下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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