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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父子还是亲兄弟? 算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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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不得锐利的石矢对准下方的武王。
蒙面人的杀意不重,目的似乎不为杀人,可拉满的弓弦和虬结的青筋却又昭示着来人的怒意。
“狗皇帝,秦王殿下为朔朝击退广云,甚至收复了久被占领的悉州,可殿下凯旋,你却将他囚禁深宫,你、你不作为!”
听这声音,年纪不大,估摸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不过能混入皇宫,武功已算在高手之列,也不知是哪个派系的天纵英才。
但……
“这是话本看多了吗?”傅贞喃喃自语。
什么叫囚禁?他记得自己是皇亲,不是哪里抢来的民女吧?
江湖人怎么会过问庙堂事?
“你放屁!如今天下谁不知道秦王殿下被关在宫中,五年不得出!”
那少年耳力极佳,竟是完全听了去,勃然大怒。
石剑擦过面庞,钉入后方砖面,仅余箭羽露在外端。
傅贞没有回头,也没管被削落的几根发丝,他怀疑自己没睡醒,在做梦,梦到自己和自己的皇长兄换了身体。
噢,那可真是个噩梦。
“你知道秦王被‘关’在哪儿吗?”傅贞真诚发问。
“甘露殿啊!”少年毫无迟疑。
傅贞更迷惑了,“那陛下住哪儿?”
“广成宫啊!”
傅贞:“……”那我是谁?
傅贞看了看天,看了看地,又看了看少年。
“……你被人蒙了吧?”
“你胡说!”少年气得从门头上跳下来,打算认认真真和他辨上几句,“师姐怎会骗我?”
好,有师姐,排除掉那些只收男弟子的江湖门派。
傅贞撑着脸,眯起眼睛,并不畏惧少年的靠近,“你贵姓?”
“我凭什么告诉你。”少年弃了弓,亮出背负的剑,横在傅贞颈上,“我警告你狗皇帝,快快放秦王殿下自由,殿下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岂能一辈子浪费在深宫中!”
傅贞余光一瞥,剑上卷了几处刃。
这不会是练武时用的剑吧?
“我觉得他挺想浪费在宫里头的。”傅贞说。
“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
“你也不是啊。”
“——?!”
少年噎了一下,气急败坏。
“……废话少说!”
“那请问,你知道秦王名讳吗?”
“当然,他可是我最景仰的英雄!”
傅贞沉默刹那。
“严冬冻骨,松竹怀贞。秦王殿下的名字如此高风亮节,如同他本人一样,怎能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少年滔滔不绝,“都说做皇帝的疑心病重,无情无义无德无道,最见不得血亲手足比自己厉害,生怕坐不稳皇位,我看果真如此。”
“生在这宫中的人,没有天真的资格。”傅贞前后晃悠身体,等他说完才抬眼看他,“秦王并不例外。”
“你凭什——!”
坐着的人挥指一弹。
无形的内劲顺着剑刃蔓延,少年虎口一震,剑猛地脱手。
“你大错特错。秦王不是英雄,同他上阵杀敌的将士、行侠义之举的江湖人、维系国本的苍生万民,才是英雄。”
傅贞接住掉落的剑,倏尔起身,用剑脊一敲对方膝窝。
看似没使劲的一击,逼得少年单膝跪立,钝剑压在肩膀上,如有千钧重。
少年瞳孔大震。
远处飘来若隐若现的人声,应当是傅贞用餐太久,侍女们打算过来看看。
“兵器是用来扫奸除恶的,希望你以后不会指向自己人。”
傅贞将剑收入少年背上鞘中,一把将他提起来,给他指了个后门,“走吧。”
少年咬咬牙,边退边放狠话:“你给我等着狗皇帝,我还会回来的!”
“记得找对地方。”
少年身形隐匿的同时,小绿推开了东跨院的门,“殿下怎么又在外面吹风?”
小红后脚跟进来,叉着腰,盯了半响草丛里的粗制弓。
“给本王热碗粥吧,那些菜本王看着着实吃不下。”
“是。”
小绿进厨房忙活了。
傅贞朝小红招招手,“听那少年口音,似是悉州邢霄人士。你抽空去那边查查。”
“明白。”
“刺客武功如何?”
“轻功不错,内力也不错,保守估计……”小红比了个六。
“高了。”
傅贞说:“内力决定不了品级。”
小红摇摇头,不是很理解,“有什么分别吗?”
“就算有,得会用。”武王殿下轻轻叩了两下太阳穴。“不达宗师,来皇宫就是送死,再高的品级也无用。”
“所以在本王眼里,他,一品。”
小红看了一眼他身后钉入地砖的箭矢,笑得开怀。
傅贞抬起头。
昏暗的夜晚云层厚重,不见星月。
不远处屋脊上伫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直至傅贞看去,那道身影才有所动作,旋即匿于夜色。
“也不知这次过后,何时能再见到师父。”傅贞压着咳嗽,心想。
*
“……这个时候还没步入主线,没有剧本没有宿主,甚至没有权限没有实体!我到底该怎么做啊!”
“不过,原来书迷口中所谓的主角的偶像白月光,是这么来的啊。老套的误会剧情,主角没认出偶像,但偶像顺便指点了他,随后中毒武功全废,又听闻偶像挂掉,主角压力暴增,将偶像当成半师供着,一辈子铭记在心,以此为动力荣登九品宗师……”
“哦吼天呐!太激动人心了!若主角不是太子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没准真能称霸江湖哔——!”
“方才就听你念叨什么‘主角’‘偶像’什么的,什么意思?”
系统一直在旁边碎碎念,时不时抽风几下,也没开个自我屏蔽,给武王殿下听好奇了,甫一出声,把系统吓出一长串昂扬的电音。
“没、没什么意思呀。”
系统变出两只手对了对,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哦。”
武王吱了一声,又沉默了。
“秦王殿下,今天怎么这么没精神?”
几名身着红衣轻甲的将士们站在傅贞面前,勾肩搭背地调侃着。
傅贞弯了弯嘴角,“有点累。”
“最近休息得不太好吗?是不是弟兄们打扰到你了?”
“不是,和你们没关系。”傅贞失神没看路,被石子绊了一下,抬手撑着红墙,“每次都让你们来找我,真不好意思,再过段时日,我带几百坛好酒,亲自去见你们。”
“那感情好,兄弟们在漠北等着殿下——”
将士们挥着手远去。
傅贞扭动脚腕,站直了,重新迈步行去。
回到寝殿暖阁,脚下踩着厚实的毛垫,武王殿下脱了衣物,拾掇一番。
待小绿燃好熏香带上门离去,武王殿下甚至没等走到床边,脚一软趴倒在毛垫上,累得倒头就睡。
幸而地龙烧得够旺,疲惫的武王殿下不会因此着凉。
第二日辰时初。
武王从热乎的地面爬起来,呆坐了好一阵,爬起身伸了个懒腰。
“好久没睡得这么舒坦啦。”
一场美妙无梦的好觉,和大好的天气,真是令人心情愉悦。
两位侍女帮武王殿下整好仪容,便下去端早膳,再回到寝殿时,瞧见殿下赤着脚,又跑到屋顶边上坐着了。
“殿下,您是要在上边儿吃,还是下来吃?”
“上来吧。”
小红踮脚一跃,落在边上,稳稳当当将热乎的山药粥递出,“殿下,您真该多吃点了,比年前又清减不少。”
“本王想吃的你们又不让。”
下边的小绿一听,登时不乐意,“那也得看殿下您吃的是什么吧?什么叫花生米配老烧,烧饼泡醪糟,那些是您现在能吃的吗?”
“吃死了算本王的。”
死了上哪算?
“您就别念着了,不行就是不行。”小绿强硬道,“不然奴婢只能请陛下来陪您用膳了。”
武王殿下拿起汤匙搅了几下,塞了口粥入嘴,有点不开心,“过分欸。”
小绿挂起恰当的微笑,“您慢慢吃,奴婢们先退下了。”
武王郁闷地吃起了早膳。
*
广成宫是当今圣上为自家幺弟改的,离太极殿和甘露殿不远,清净却不僻静。
别问武王一介男性宗亲为何住在皇宫里,问就是陛下不舍、武王避世,两厢情愿,一拍即合,最后就这么定下了。
虽说武王本人家在皇宫,但房产也是有的,别说,还不少。
不仅秦州封地上有一座秦王府和新盖的武王府,在这皇城中,也有一座武王府。
由此可见,陛下弟控。
弟控到什么程度呢?
好问题。
“殿下,有消息传来,秦州秦王府走水。”
听小红汇报完,傅贞从屋顶跳下,面无表情地踉跄一下,上前查看信件。
“谁烧的,百姓?”
“您怎么会这么想?”小红诧异。
“百姓们可是把秦王府当寺庙供着呢!因这王府被烧一事,当地百姓还以为您在宫里头受了委屈出了事,在官府外闹得不可开交,激起了民怨呐!”
“……”
武王殿下的表情一言难尽。
“皇兄他,还没知道吧?”傅贞抱着侥幸问。
“怎么可能?有关您的事儿地方官员可都放在心上,这不秦王府一出事,八百里加急,陛下天不亮就知道了。”
“那你现在才说?”
“陛下放话了,让你吃完早膳再知道,奴婢得从啊。”
“……”
傅贞将信件拍到桌上,“这点破事八百里加急,都有病吧!”
“还有那些怪奇话本和坊间传闻,到底谁传的,传得这么离谱!甚至百姓都信以为真,要是因此引起官民不和,动荡朝野,罪责谁来担?”
小红小心翼翼问:“那您要不出出宫?”
“……”
武王殿下蔫了。
“您总窝在宫里不是个事儿啊,您出去露个脸,谣言不攻自破,也给陛下减轻负担了不是?”
“人多,招架不来。”
那副场景想想就很可怕。
傅贞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脸,十分苦恼,“还是让皇兄担着吧。”
小红哭笑不得。
“您总不能一辈子避着人呀。”
“为何不能?”傅贞不满,“本王住宫里就是为了免去这些麻烦。”
“好好好,奴婢不说了,殿下别生气,气大伤身。”小红把自家殿下扶起来,“不过陛下肯定要来念叨您。”
“他不抱着本王哭本王就谢天谢地了。”
小红说得果真不错,巳时末,皇帝陛下就带着齐公公偷鸡摸狗似的进到广成宫,一点九五至尊的脸面都不要了。
“陛下哟,咱不能直接去找武王殿下吗,非要这么摸进去?这、这不太体统啊……”
“体统算个屁!昨天迎弟好不容易回宫,没先去看他姐,倒给朕好一通骂,哎呦给朕冤的。那是朕不想管吗?那是管不着啊!朕得偷偷瞧瞧怀之平常在干些什么!”
二人低声说着话。
武王殿下坐在屋顶上,万分无语地看着他们东走走西逛逛。
自古皇帝不抬头啊。
冕旒戴久了的后遗症吗?
武王忽然生了兴致,从屋顶这边跳到屋顶那边,从这个屋顶跳到那个屋顶,就这样和陛下玩起躲猫猫来。
庆和帝从安武殿为始,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安武殿,齐公公那虚胖的身子走这么一通,累得气喘吁吁。
得亏陛下年轻时常被楚家姐弟拷打,如今老当益壮,竟也不见疲态,只不过被武王殿下这么一捉弄,脾气也上来了。
“怀之,朕知道你在,出来!”
庆和帝双手往腰上一插,胡须一抖,声如洪钟。
旋即一只手在陛下肩上轻轻拍了拍,原本气势如虹的庆和帝心尖一颤,吓得不轻。
“你!你这熊孩子!”
见弟弟笑眼咪咪,一副恶作剧得逞的开心样,庆和帝指了指他,没真的忍下心呵斥。
庆和帝和武王相差三十岁。
真算起来,武王殿下刚出生的时候,他的侄子,也是如今的太子已经年满十五,而陛下的皇嗣都有了五个了。
如果不说的话,谁能想到这对看似父子的君臣,实则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呢?
“皇兄,来我这广成宫做客就来,用不着偷偷摸摸的。”
庆和帝尴尬地干咳两声,端起威严,“秦州的事,你应当知道了,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傅贞摇头摇得果断。
“你的王府被烧你完全不在乎?”
庆和帝吹胡子瞪眼,“当地百姓都快把官府冲烂了!”
“哦。”
傅贞应声。
“我看您挺闲的,应该不是大事。”
“?”
“就当百姓为我火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