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偷梁换柱 ...
-
亥时已过,闹市打烊,灯火渐暗。慈城在温柔夜色中陷入沉睡。只一间不起眼的小铺还亮着盈盈灯光,陆声伏在案前,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古画的材质。
笔触的连贯性、墨色的渗透状态、印章的钤盖顺序,每处细节也都毫无破绽。这幅《仙佛镇海图》所存真迹稀少,只有上下二卷,再参考明代诗文、神话传说、绢帛发展史、画家生平等文献资料,判断这幅画为上卷,并且大概率就是真迹。他又反复比对了很久,这才将画小心收了起来。
《仙佛镇海图》是明代画家唐苍所作,笔墨飘逸、人物传神,但神佛并非他的典型创作方向。尽管如此,唐苍的作品近三年内在拍卖行出现的数量也屈指可数,由于存世量稀少,也就自然而然推高了古画的价值。
而那位神秘的收藏家在论坛私信中告知他取货地点后,至今没有露面,几乎是放任他将藏品带回去处理。这人怎么就这么信任他的人品呢?又或是他当下正被暗中监视着,倘若他敢做手脚,就会被......
陆声“啪”的一声把桌上的鉴定结果压在堆成山的文献书卷之下,搓了搓手臂上立起来的寒毛,决心暂时不去想这件事。
他脱下披在身上的褂子,熄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瓷城的气候极为潮湿,屋舍墙体总容易脱落,所以即便是闲着,他也没有耐心再去补了。困意袭来,疲惫的身躯放松舒展,天花板裂缝逐渐模糊,又是一夜无梦的好眠。
翌日清晨,陆声和往常一样,梳洗完毕就步行前往瓷城中心的早市。瓷城这个小地方没有特别明显的饮食文化,不知道是不是老龄化严重的原因,这里的早市格外热闹。早晨七点钟,许多店门口排起了长队,阿公阿婆已经在街上开起茶话会。
陆声今日打算去东城区拜访师父。等吃完了早饭,顺道回去把那幅画捎上,带给师父看看。他走进早市门口那家人气不足的米粉店,点了一份咸豆花鸡丝米粉。
“今年做完就不做了。”老板正跟一位客人吐露心声,“太累了,身体吃不消。眼睛也越来越花,看不清放了多少盐叻。”
“咳咳咳。”
陆声被米粉呛了一下,老板和客人循声向他看过来。
他心虚地朝他们笑了笑:“不咸,不咸。”
米粉就快见底,陆声从兜里摸出一些零钱放在桌上,正准备起身,一位戴着黑色礼帽、穿着灰色褂子的人从他身边经过,直接坐在了他桌对面。
“不着急,先生。能否借一步说话?”
“你在跟我说话吗?”陆声问。
对方点了点头,但没有多余的解释,转头向老板打包了一份米粉。
“我的店离这里不远,要不你跟我走?”
“不必,我有认识的茶馆老板就在早市里,我请先生喝茶。”这人扶了扶帽檐,露出眉眼,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威胁。
陆声满腹狐疑地跟着对方,待走到茶馆门口才松了口气。这里满为患,如有不测,请求救援应该不成问题。
他们穿过一排排拥挤的桌椅,掀开帘子,往二楼厢房走。
那人引陆声走进厢房,随后便转身带上了门,在外守着。正对着窗的矮桌前,一人正悠然自得地坐在蒲团上添火煮茶。
他长了一双桃花眼,眉心有颗朱砂痣,青色长衫衬得皮肤极白。
此人是苏瓒,青鸟商会的经理之一。他常在瓷城、铜乡、陶州等地各大拍卖行抛头露面,是青鸟商会会长倚重的外交家。
“请吧。”苏瓒将一盏茶推到他跟前,轻笑一声,“久闻大名了,陆声。你现在可是瓷城古玩论坛的风云人物。”
“我才是久仰大名。”他说着,尝了尝杯中香气扑鼻的凤凰单枞,“不知苏先生找我来,所谓何事?”
“不必紧张,只是想请你帮点小忙。”
秋风被阻挡在窗外,发出哀怨的呼啸。苏瓒沏了第二遍茶,茶香愈浓,他从桌边的竹筐里拿出一个长长的卷轴。
“这幅画你看看,认不认得?”
陆声将卷轴展开,赫然映入眼帘的可不正是昨夜令他辗转难眠的《仙佛镇海图》。他当即明白了苏瓒的意思。
如果他铺子里那幅为真迹,那么眼前的仿品简直做到了能够以假乱真的程度。
“敢问苏先生,这幅古画从何而来?”
“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们商会一直跟着那个收藏家,现下真迹就在你这里。我只需要你把这幅也带回去。”苏瓒微微笑着,“之后便好办了。陆声你希望哪个是真的,哪个就是真的。”
楼下哄闹起来。陆声走到窗边向下看去,客人们都被推搡着请了出去。
“我们还没结束呢,凭什么赶我们出去?”
“抱歉抱歉,我有急事要处理,真得关门了。给各位免单了。”老板嘴上告罪着,却没阻止伙计继续赶人。
陆声和苏瓒就这么被留在厢房中。
“考虑得怎么样?”苏瓒问道,“倒也不急,你可以先将东西带回去。”
陆声闻声不动,也不再维持表面的礼貌和客套。
“如果我说,不想接此厚礼呢?”他对上苏瓒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嘴角缓缓沉了下去。
“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出这个门了。”
乌云蔽日,墙上有人。
影子浮出四壁,短刃的寒气蛰伏在阵阵茶香之下。
“什么年代了,还用冷兵器?”陆声开始后悔出门没看黄历,“也对。它们应该不是活人。”
“冷兵器不好么?我喜欢安静。”苏瓒本以为吓一吓他,就能叫他乖乖听话,没想到此人是个胆子大的。
他眯着眼笑了笑,道:“不过你可猜错了。我的影卫可不是什么鬼魂,这间厢房才是真的别有洞天。”
话音刚落,茶杯在苏瓒的指间转了一圈。
墙壁和脚下的地板忽然变得软绵绵的,人就像是被裹在鱼肚中。顷刻间,这鱼肚打开了一些口子,他和那些黑衣打手跌落到茶馆一楼,发出“砰”地几声,板凳七零八落倒了一地。这鱼肚有些弹性,缓冲了一些高度,不至于将他们摔死。
打手们迅速撤出茶馆,应该是又埋伏在了附近。陆声站起来,揉了揉摔得生疼的肩胛骨。他捡起地上的卷轴和桌子下的一只长方形锦盒,把画装回盒子里。
只听上方落下苏瓒的最后一次警告:
“暂且回去考虑一下吧。不过我相信,你会再来找我的。”
“苏先生长得神清骨秀,心肠却坏得很。”陆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抱着东西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大门。
如他所料,身后的茶馆内传来爽朗愉悦的笑声。
这一通耽搁,陆声来到师父的宅院已是中午。他背着画盒,拎着些糕点,今日和那些前来拜学的时光似乎没什么不同。只是他早已褪去稚嫩,多了些沉稳和干练。
柳如烟这里有更先进的鉴宝器械。他把画拿给师父看,师父和他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唐苍真迹罕见,既然不清楚来路,就尽快脱手归还给松鼠。”柳如烟告诫他,“当心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
松鼠是他们这边的黑话,指代收藏家。
陆声点了点头,心想自己应当已经被盯上了。但他不想叫师父担心,自作主张没把铺子里那幅赝品一起带来,也只字未提这件事。
柳如烟同陆声的表姐一边大,又是手把手教导他入行。承蒙关照多年,如今师父关起门来过上理想的生活,养护花草,练字作画,偶尔受邀去大学讲课。她先生在证交所任职,收入也相当可观。
他表姐陆君笠,为人处世雷厉风行,性格与师父大相径庭。她在海港之间的医疗船上风风火火工作了九个年头,至今没有成家的打算。不过陆家长辈多开明,否则也不会放任陆声整天研究些古董字画,踏入这个两级分化十分严重的行业。况且外人看来,在小城镇当个体户,远远比不上背靠大机构来得安逸。
可陆声就是莫名喜欢这里。瓷城的人文古韵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看似平淡无华的生活蕴藏着细微的惊喜。远到而来的旅人也会为这里的草木建筑和历史古迹驻足。
这几次去见师父,总会引他想起家中的人和事。也许他真的离家太久了吧。
陆声揣着画,不方便在人多眼杂处走动。东城区与西城区之间除了早市,还有几个古玩贸易市场。虽说那些地方鱼龙混杂,陆声在带着东西走进去,也不会太显眼。他乘车到达西街口,挑了一条熟悉的街道走。里面分布着许多岔路小巷,叫卖声此起彼伏,经过一小时的兜兜转转,他终于顺利回到铺子的后门。
铺子周围没什么人,一有风吹草动,他屋里里那只海棠兔就会气的跺脚,简直是活体警报器。
他开了锁,从后门快速溜进去。
四处检查后,东西没少,于是从厨房端出一盘木瓜西芹饼奖励乖兔。
“阿棠,”他摸了摸兔子头顶柔软的毛,“你的黑眼圈怎么又重了,是不是和我一样没睡好呀?”
阿棠侧过头继续咀嚼嘴里的零食,不想理睬他。
天色渐暗,陆声收拾完铺子,登录论坛。
斟酌片刻后,他打开私信聊天框,给那位收藏家发送了消息。
【凌晨五点,老地方取货,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