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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消失的村民(一) 黑角山的诡 ...

  •   六年后。白柏村,黑角山地界。
      黑角山山脊嶙峋,陡峭异常,终年不散的雾气缠绕在山腰以上,仿佛蕴藏着无数不肯示人的秘密,但却养育了这里的所有生灵。山脚下,几处村落稀稀疏疏地散落着。白柏村是其中最大的一处,也是闵丽婉这次停驻了好几天的地方。
      时近黄昏。落日如同一枚将熄的炭火,挣扎着将西边天际烧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光线疲软地斜射下来,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林隙,在腐叶与盘根错节的地面上,投下无数细长、扭曲的影子。
      黑角山半山腰,一处裸露的灰褐色岩台上,一个身影正垂首而立。
      正是闵丽婉。
      光阴是最锋利的刻刀。与六年前七夕夜那个仓皇逃离、惊恐无措的闺阁少女相比,眼前的她,已然是饱经风霜过的模样。
      她穿着一身藤甲。甲片由老藤反复浸油捶打编结而成,本应是护身的屏障,此刻却布满刀砍爪撕的痕迹与粗糙的修补针脚,破烂得几乎难辨原形。藤甲内衬一件灰褐色的粗布短衫,袖口用皮绳紧紧束住,下摆只到膝上三寸,沾满泥点草汁,却最大限度地保证了行动的利落。腰间一条磨损严重的宽布带勒出劲瘦的腰线,左侧挂着一柄无鞘砍刀,刀身暗沉,刃口却磨得雪亮。右侧坠着皮质水囊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灰色小皮包。背上负着一把半旧的木质短弓与半满的箭囊,箭不多但都是铁箭头。
      她微微俯身,几乎静止,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手中一物上。
      那是一只骨制罗盘。约莫巴掌大小,色泽白中泛黄,边缘已被摩挲得异常光滑圆润,泛着被油脂温润的光泽。盘面上刻满细密深奥的符文,透着一股古老神秘的气息。中央的指针并非寻常磁针,而是一小截打磨尖锐、色泽暗红的不知名兽骨,此刻正在盘面上微微颤动,左摇右晃,如同一个晕头转向的醉汉,始终指不定一个明确方向。
      夕阳最后一线余晖,恰恰掠过岩台边缘,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那张脸,早已褪尽了深闺中娇养出的圆润与莹白。轮廓被风霜打磨得清晰分明,下颌线利落如削。皮肤是常年暴露在日晒雨淋下的浅麦色,颧骨处印着被风霜刮出的、洗不去的淡淡红痕。眉形未经修剪,却自然生得细长舒展,此刻正因为极度的专注而微微蹙起,在眉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竖纹。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因缺水而有些干裂,嘴角习惯性地紧抿着——这是她陷入深度思考或戒备时的标准表情。
      然而,最令人过目难忘的,是那双眼睛。
      瞳仁依然是极深的黑色,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但在特定光线的映照下,尤其在夕阳这抹残红里,那深黑之中竟会流转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琥珀般的淡金色光泽,一闪即逝,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眼角微微上挑,勾勒出几分不属于昔日温婉的锐利。此刻,这双眼里盛满了挥之不去的烦闷与隐隐躁动的焦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一头乌黑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干脆利落的马尾。几缕不驯的碎发挣脱束缚,散落在汗湿的额前与鬓边,紧紧贴着皮肤。发丝间毫不意外地夹杂着草屑、灰尘,甚至耳后还黏着一小片枯黄的叶屑,可谓不修边幅至极。但奇异的是,这种粗粝与凌乱,与她优越立体的骨相、沉静锐利的眼神结合在一起,反而散发出一种迥异于世俗规范的、野性而不羁的魅力,令人移不开视线。
      身量也比六年前抽高、拉长了许多。肩背挺直如松,四肢修长有力。藤甲与粗布衣衫之下,身形瘦削却绝不孱弱,肌肉线条紧实流畅,爆发力惊人。握着骨制罗盘的那只手,手指节分明,虎口与指腹覆着一层厚薄不均的硬茧,那是常年握刀持弓、与粗糙工具打交道留下的烙印。
      “又偏了。”她低声自语,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带上了一种沙哑的质感,像粗粝的砂纸轻轻摩擦。
      闵丽婉直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声。她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清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片刻舒缓。目光扫过岩台边缘一丛低矮灌木,上面缀着些红黑相间的浆果。她随手摘了几颗扔进嘴里,酸甜微涩的汁液在口中爆开。不得不说,这黑角山看似险恶,林间野果、清泉却异常丰富,怪不得村民对进山村民的非正常失踪这么重视。
      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藤甲下的旧伤。左肩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那是一个月前在邻县追捕一只“虚耗”时留下的纪念。虚耗,又称破财鬼,喜窃财物、扰人喜宴,本不算棘手。偏偏那只虚耗不知从何处学来一手刁钻的箭术,淬不及防的一箭,箭头几乎贯骨而出。虽及时处理,箭镞也已取出,但即便以她现在远超常人的恢复能力,伤处仍未痊愈,每逢阴湿或劳累过度,便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这份职业伴随的风险与代价。
      她将骨制罗盘再次凑到眼前,眉心蹙得更紧,近乎头疼地审视着那些细密如蚁的符文。
      这次,在这黑角山转悠了一整天,罗盘的表现前所未有地诡异。指针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弄,颤颤巍巍,游移不定,仿佛整座山的“气”都混乱驳杂,又或者……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干扰、遮蔽了。
      “这里肯定有什么不对的。”她低声重复,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难道是我推算的方位错了?”
      可这黑角山,她已像篦子梳头般细细搜了三遍。从五天前开始,每日天光未亮、露水凝于草尖时便独自入山,直到日头西沉才肯下山。她踏遍了猎人樵夫踩出的羊肠小径,翻越了数道怪石嶙峋、风声呜咽的山脊,甚至冒险探了几处幽深潮湿、散发着腐败气息的岩穴。除了几处早已冷却、只剩灰烬的陈旧篝火痕迹,和一些野兽粪便,她一无所获。没有精怪鬼魅的踪影,没有邪祟作恶的气息,甚至连孤魂野鬼常聚集的乱坟岗都寥寥无几——这片山林,干净的堪比寺庙,令人心头发毛。
      闵丽婉终于放弃了。她将骨制罗盘塞回腰间的小包,抬眼望了望天色。
      橘红正迅速褪去,转化为一种沉郁的紫灰色,自天际蔓延而下,贪婪地吞噬着山林间所剩无几的光亮。远山轮廓开始模糊,近处林木的阴影连成一片深不可测的阴影。
      “算了。”她叹了口气,充满了连日徒劳无功的疲惫,以及不安,“今日先回吧。”
      黑夜中的山林,危险呈倍数增长。当然,这里的“危险”,目前看来主要还来自于可能潜伏的毒虫猛兽,而非那寻不见踪影、仿佛只存在于村民惊恐传闻中的山魈鬼魅。但即便如此,她也绝不想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与一头觅食的野猪或灰狼狭路相逢。
      下山的路,远比上山时更加艰难。今日下山的晚,白日里尚可凭借记忆与隐约的路径辨识方向,此刻在迅速浓稠的暮色中,一切都变得模糊暧昧、危机四伏。裸露的树根像蛰伏的怪蛇,湿滑的苔藓暗藏陷阱。闵丽婉一手扶着冰冷粗糙的岩壁,一手借助道旁树干保持平衡,每一步都小心谨慎。磨损严重的布靴踩在积满厚厚松针落叶的地面上,发出持续不断的、细碎的窸窣声,在这片过分安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一边专注于脚下,一边在脑海中飞速盘算。
      白柏村的悬赏,五十两白银,外加一件皮质胸甲。银子当然重要,足以支撑她一段时间的生活与装备修缮。但真正让她动心的,是那件几乎崭新的皮质胸甲——鞣制精良,轻便坚韧,且是罕见的女款制式,防护要害的同时不影响灵活。正因为是女款,适用者少,这委托才在布告栏悬挂多日,最终落到她手里。村正说,村里实在没办法了。两年来,进黑角山的村民陆陆续续失踪了六个。起初以为是被猛兽拖走,可组织青壮搜山,既找不到残骸,也寻不见搏斗痕迹。后来失踪愈发频繁,人心惶惶,才觉出不对劲。县衙也派过两回差役,挎着腰刀,咋咋呼呼上来转了几圈,连只大点的兔子都没惊出来,最后也是不了了之。而黑角山是村民重要的生计来源,柴薪、草药、野味……不可能因此封山。
      最后村里不得已发布了这个委托。委托被这片区域的道士协会认为可能与邪祟相关后,才被闵丽婉接下。而黑角山的诡秘,极大概率涉及灵异鬼怪的领域。闵丽婉心中早有猜测:或许是擅于幻术、诱人深入的狐妖;或是能吞魂蚀魄、无声无息掳走生人的山精鬼魅;又或是传说中力大无穷、喜食人脑的山魈……这些潜藏于深山老林的精怪邪祟,常将人类视为猎物或奴仆。
      然而,真的到了现场后,这指向“异常”的骨制罗盘却失了效,这是一个强烈的不祥信号。
      “看来……还是要进行占卜。”闵丽婉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毕竟,再这样像无头苍蝇般在山里乱转,她都快能胜任此地导游了。而占卜,尽管她成功的几率寥寥无几,且结果往往晦涩难明,但这已是眼下别无选择时,可能撬开真相的唯一钥匙。
      暮色四合。当她终于踏上相对平缓的山脚小路回村时,回头望去,黑角山巨大的剪影已完全融入黑色,只剩下一个比夜色更浓、更压抑的轮廓,沉默地矗立在那里,仿佛在嘲笑着所有试图窥探其秘密的渺小生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消失的村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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