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在草稿纸上写过一个人的名字？》停停走

1、暗恋，是一个人的终极理科浪漫

　　当听人再说起他时，我正在计算粉笔灰落下的角度

　　有人告诉我，回忆如潮汐，只会涨不会退。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可能是站在岸上最固执的那块石头。

　　一切都始于一个不需要名字的早晨。那时候，学校走廊里漂浮着粉尘，阳光透过玻璃窗被切割成整齐的平行四边形，而他恰好走在最亮的那块光斑里。其他女生议论他时，我正盯着黑板上老师用粉笔写下的第一个公式，心想这世上有些美如正弦曲线——注定周期性起伏，却从不为谁停留。那是第一次见面，他不认识我。

　　第二次见面，他的目光始终在另一个人身上。我知道那种眼神的重量，毕竟，它曾如此精准地测量过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一道墙，两个班、一整片我无法逾越的勇气真空。而他的喜欢众所周知，我清晰地知道自己的心酸，悄悄地，隐晦地把自己的眼角余光落在他的身上，和大家一样善意地笑着看着他追逐那个女生。他还是不认识我。

　　第三次见面，我找了许多理由说服自己，出现在他的班级周围，暗暗盼着看到他笑闹着走入或跑入教室的身影。他还是不认识我。

　　直到第四次——我们被分到同一个班。走进教室看见他的瞬间，呼吸骤停，心跳漏拍。我把自己那些年的狼狈全部折叠，压缩，藏进一个名为”平静“的文件夹里。我假装从不认识他。

　　同班后，我们的关系进入一种奇特的物理状态——他坐在我前座时，我能把我看向他的目光隐藏在一次次看向黑板的视线里；换到我后座时，我用我的耳朵默默见证他的点点滴滴。我们开始说话，像所有普通同学那样。他问我借笔记，我递过去时无比坦然；他分享零食，我接过来时指尖没有颤抖。我甚至能在玩笑中自然地拍他的肩膀，像拍任何一个人的肩膀一样。

　　只有我知道，每一次触碰都是一场微型地震，震源深度是我的胸腔。

　　大家总是笑着说他是“中央空调”，我却在心里默默反驳：不对，他是聚光灯，只照亮他想照亮的人，而我始终在阴影里做无声的观众。

　　晚自习后他提出以后只有我俩一起回家时，街灯刚好亮起。他说：“反正顺路。”我假装没听懂他的意思，但我却不敢相信他，所以我克制，即使我们慢慢熟络，即使他好像对我不同，即使其实我是渴望和他更靠近一点，即使他是第一个我敞开心扉珍藏的男孩，但我还是不敢相信他，这种不相信藏在他若即若离的态度里，藏在他暧昧的拉扯中。

　　我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第六感，而后来也证明它是对的。

　　高考前的那个星期，班上突然起了骚动。我看见那个女生低下头时泛红的耳尖，看见他揽过她肩膀时手指自然的弯曲。世界突然变成一部默片，所有声音被抽走，只有视觉信息以4K高清的分辨率冲击视网膜。我的笔还在纸上写着“当x趋于无穷时，函数极限为……”，而我的心脏确实在趋于某个极限，一个快要碎裂的临界值。

　　班长问我“还好吗”的那个晚上，我意识到最可怕的不是失恋，而是你的悲伤有了目击证人。骄傲是一座多么脆弱的堡垒，只需要一句善意的询问就能让它显露出裂缝。

　　高考前最后一天上学，我逃了晚修，我在操场上一圈圈走着。四百米标准跑道，我走了七圈半，正好是青春遇见他以来的年数。走到第八圈起点时，我突然朝路过的人大喊：“祝你前程似锦！”那个人吓了一跳，我也吓了一跳。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把情绪像标枪一样投掷出去，虽然不知道砸中了什么。

　　谢师宴上，他牵着那一位女生的手，在全班同学的起哄声中走了进来，我死死地藏住了我的情绪，微笑，头脑麻木地配合着大家，努力地说笑。最后，非常执着地拒绝了他跟我合照的要求。

　　大学后的联系，像一种戒断反应期的替代品。他风尘仆仆地赶来，成为我生活算法中一个无法忽略的扰动项，每次输入，都引发一阵不易察觉却持久的余震。他告诉我，他又分手了，又恋爱了，生活像他喜欢的过山车。我在手机这端输入“哈哈哈”，然后删掉，换成“总会遇到合适的”。我们成了这种奇怪的朋友——他知道我的一切近况，却不知道我知道他的一切，已经很多年。

　　从小学五年级到大学毕业工作，那么许多年，他几乎都在我的生活中，只是他不知道。

　　我不挣扎了，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有可能他结婚了，我还能客串他兄弟团的存在。我们聊考试、聊梦想、聊工作，聊所有安全的话题，像走在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上。

　　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一种无限趋近但永不相交的关系。

　　当那天他抱住我的那刻，我内心在颤抖，但我能听到我近乎冷静地问了一句“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窗外的阳光投射进来，他的脸忽明忽暗，他的沉默像一台接触不良的老电视机，终于显露出真实的雪花屏。

　　那一刻我没有伤心，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特的清明，仿佛多年悬而未决的数学题突然有了证明完毕的那一行“故，原命题成立”。原来这些年，我一直是他情感公式里的一个备用变量，在需要时被代入，不需要时被搁置。

　　我退后一步，轻轻挣脱。手臂离开他温度的瞬间，脑海里响起一个清晰冰冷的声音，像铅笔折断般干脆：“解集为空。证明完毕。”

　　这一步，耗尽了我从五年级开始积攒的所有力气。

　　那之后，我拉黑了他的一切联系方式。不是愤怒的决绝，而是一种平静的清理，像从草稿本上擦去一道演算多年，最终无解的方程式。

　　后来许多年，我们再没有交集。微信弹窗，弹出的聊天框中，老同学在班群里问他是否已结婚？我在超市里看到这个消息时，正挑选着苹果。我放下那个太红的，选了一个青红相间的，心想这个应该酸甜适中。

　　昨晚整理旧物时，翻出一张高中毕业照。照片里的我站在第三排左数第七个，他站在第二排右数第三个。我们之间隔着五个人、两排距离，和整整一个青春期的月光。照片背面，我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当年以为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在所有的几何图形中，平行线最美，因为它们无限靠近，却永不交缠——这是独属于我的、安全的美学。”

　　如今看来，这话既天真得可笑，又清醒得惊人。

　　我把照片放回箱子底层，没有扔掉。它应该在那里，像地质层里的一块化石，记录着某个时期的生命形态。暗恋是一个人的地质运动，所有震荡都发生在地表之下，只有自己知道山峦如何隆起又平复。

　　现在，当有人问起我是否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情时，我会微笑。那场持续多年的、隐秘的、无望的注视，最终教会我的不是如何爱人，而是如何爱那个笨拙却认真、脆弱却固执、一路跌撞却始终没有放弃尊严的自己。

　　粉笔灰终于落定，在黑板的凹槽里积成白色的细沙。而我不再需要计算它落下的角度，因为我的视线，终于可以建立一个以自己为原点的坐标系，笔直地、完整地，落在我自己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