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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相思 她将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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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那张纸轻轻塞进愫心冰凉的手心,“夫人在这张牌桌上苦熬这么多年,不就是在等一个翻身的机会么?这一路行来,诸多冷暖,九十九步血泪都淌完了,如今一把火烧个干净……您不觉得可惜么?"她指尖划过供桌积年的香灰,画出一道清晰的痕,“现在,您只需下一点小小的本钱……"
“咚咚咚——"
殿外暮鼓声沉沉传来,殿内灯架上烛火应声摇曳,明暗不定地晃动着幢幢人影。
佳音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荡开,无孔不入地钻进愫心耳中,"您想想——当您把这纸拍在他面前时,他那双总是居高临下的眼睛,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呢......"
愫心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她仿佛已经看见季鸣震惊的面容,看见他挺拔的身形踉跄后退,甚至看到他的口中呕出鲜血......掌心的纸张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整条胳膊都颤抖起来。
"您谋划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能够看到他痛不欲生嘛……"
愫心心中一颤,她忽然意识到,从前她就是这样诱惑佳音的,如今佳音不仅原样奉还,还连本带利地刺了回来——她在威胁自己!
佳音的目光笔直地扎过来,毫不掩饰眼中的决绝。她忽然抓住愫心冰凉的手,一把按在维恩的遗照上,“难道您想亲口恭喜他又要做父亲吗?想亲眼看着他娇妻在侧、稚子绕膝,从此圆满无缺吗?"
“不……"愫心声音发虚,做着最后一丝抵抗,“你不会愿意的……"
“我愿意与否,重要么?"佳音轻轻反问,“你也好,我也罢,在他面前,会有说不的余地吗?"
她又逼近半步,语速也快了起来,“夫人快做决定吧。赵副官就在山下等我,只要我现在走下去,今晚司令部后面就会放烟花庆祝,从今往后,我只能跟他白头偕老,恩爱百年!"
愫心的目光随着佳音的手指落到儿子脸上。照片里,维恩的笑容永远定格在稚嫩的年纪,他有着跟他父亲一样狭长的凤目。她仿佛已经看见,这双眼睛出现在他的另一个孩子的脸上,再一个,再一个……他的生命会沿着别的血脉延续下去,圆满、热闹……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跌坐下来,声音抖得厉害,“……我答应你。"
佳音长长舒出一口气,她缓缓捧起愫心冰凉的手,将额头轻轻埋进她的掌心。许久,才低声道:“……谢谢您,姨妈。"
愫心轻轻抽回自己的手,“为什么是我?你大可以去找维祯……"
佳音捂住自己的脸,轻轻摇了摇头,“我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再说,他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我连脊梁骨都折断了,才换来这样一个逃脱魔鬼的机会,何必再拖他下水。"
“‘魔鬼’?"愫心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扯越高,连眼角都笑出了泪,“你叫他魔鬼……哈哈……"
可是佳音却没有笑,"是啊,把罪过都推给他是不公平的,起码,动心这件事,不是别人强迫的。"她重重叹了口气,他们之间确曾恩恩爱爱、彼此缠绵过,然而她心头的黑暗和恐惧是无法被这微不足道的光亮驱散的!
愫心沉默下来,终于低声问道:“你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佳音抬起眼,“他约莫七号启程。请您帮我买车票——汽车票、火车票、船票,我全都要。"
愫心疑惑道:“你究竟要去哪里?"
“您不必知道去处。"佳音摇头,“只要能买到的票都买,前后四天的都可以。"
愫心犹豫了一下,“可你怀着身子……就这样走了,往后一个人怎么过活?"
佳音转过身,又向着菩萨深深拜了几拜,才轻声开口,“我这个人……总还算有神明庇佑,遇见了那么几个真心愿意帮我的人。"她顿了顿,“他虽然把我的钱都控制起来了,可是四季衣裳、头面首饰、胭脂水粉也没有少给。我找到了一个外国经纪,开了一个离岸账户,他一时查不到的。天天跟他在一处,留心的话内幕消息总是能听到一些的。我给的佣金很丰厚,这人是能信得过的。再说了,不是还有小萤嘛。"
这些行话,愫心并不是很听得懂,可她到底掌过家、理过事,心里清楚,季鸣给的再多,也都是要走明账的。佳音能瞒下来多少?还得打点外人,还得养着小萤,现在又兵荒马乱的,她一个拖着身子的女人,真能在外面活下去么?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姑娘为换取自由,究竟押上了怎样孤注一掷的代价。她伸出手,将佳音从蒲团上拉起来,轻声问道:“佳音,你恨我吗?"
佳音缓缓抬眸,认真地看着愫心,摇了摇头。她哽咽了一下,却没有泪意,"我知道,您一开始遇到我是真的动了恻隐之心的!"
她向前迈了几步,又回过头,最后对愫心笑了笑,"看在我叫过您姨妈的份上,真心奉劝您一句,他这样一个男人,实在不值得您百般消磨心火!愿夫人往后不要再过得这样辛苦!"
佳音推门走了出去。暮春昏红的夕阳将她笼罩,在台阶上投射出了一道折叠的瘦弱的身影,山风忽起,将她的裙摆吹成一朵盛开的芙蕖。
待愫心追出去时,廊下只剩几缕柳絮无声飘零,那抹窈窕的影子已转过山径,很快便融进了苍茫的暮色里。
*
季鸣拜祭完儿子就匆匆赶去城外的南山密库。因顾忌佳音情绪,如今他早已撤去明面上的随行眼线,可一听佳音出了城,还带着小萤,而且是去见汪愫心,顿时便有些心神不宁。
他不顾天色已晚、山路难行,还是匆匆赶回了盛城。
直等他进了门,掀开帐子,看到佳音就好好地睡在里头,紧绷的肩颈终于松懈下来。
尽管他手脚放得极轻,却还是扰了佳音的好眠。她迷迷糊糊伸出手,用掌心挡住从帐缝漏进的灯光。
"讨厌......"她带着浓重的睡意嘟囔,"我的瞌睡虫都被你吓跑了。"
她揉着眼睛转过身来,手指却已经本能地揪住了他的衣襟,"你得赔我,赔一只更大的!"
季鸣低笑出声,顺势握住她乱晃的脚丫子,"好,先记在账上,以后每晚都赔你一只!不过,你得让我先去把衣裳换下来啊!"
"不嘛不嘛~"佳音弹着两条腿儿撒娇,"你现在就赔给我!"
季鸣心头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顺势将人搂紧,"那娜娜想要多大的?"手指在她腰间轻挠,"这么大一只够不够?"
佳音笑闹了一会儿,才按住他不安分的手,仰起脸直视他的眼睛,"广屏,我今天去见了汪夫人。"见季鸣不作声,她的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绷紧的下颌线,"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去找她啊?"
没等季鸣回答,她便轻轻叹了口气,"你别紧张,我只是听说她近来身子不大好。你出征在即,我总想着,她毕竟是结发妻子嘛,若心里存着怨气,对你也不好。所以,我去给她送了支老山参,又陪她念了会儿经。而且,而且......"
她的声音越来越飘忽,"维恩毕竟是做哥哥的,我想着,在那边,也是个照应嘛。"她把季鸣的脖子搂得紧紧的,"我知道你不信这些,可我就是觉得,这样你能多一分平安。所以,你就随我吧!"
季鸣什么责备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轻叹道:"以后,少跟她见面。"
佳音没有应声,指尖却固执地寻到他身上那道旧伤疤,"答应我,这次出去,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好吗?"
季鸣心头一热,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我答应你,这次一定完完整整地回来。"
尽管事事都有副官,他们准备各式行装是已经做惯的,可佳音还是有着种种不放心。这几日,她忙进忙出,替季鸣把各色药品都准备齐全,里头连针灸用的银针都备了两套。
已经装箱的衣物她也一件件抖开重折。她折衣服的手法很特别,总要在领口处多压一道褶,说是这样不容易起皱。慢慢的,行李从最初的一口牛皮箱,渐渐添成了三只。
季鸣也只好随她去了,与其让她眼泪汪汪地发呆,倒不如让她做些事情。她也只能用这些琐碎的忙碌,来填补即将到来的漫长别离。
日子终于还是到了,佳音窝在季鸣怀里,用手在他新理的发根处轻轻蹭着,她贪恋地摩挲着这个触感,"明天早上,我就不下楼送你了。那时候,我若再哭出来,会不吉利的。"
"好,都依你!"季鸣逗她道:"皱成小猫一样,难看死了,笑一个让我看看!"他也十分不舍,将佳音微微发抖的手捉起来,在掌心落下一个吻,"我不是跟你保证过嘛,时间不会很长,你在家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次就跟平日里去出公差一样,转个身的工夫就回来。好不好?"
这一次的离别格外安静。佳音踮起脚尖,手指在季鸣的披风领扣上细细摩挲,系好最后一个扣结,她突然仰头在他下巴印下一吻,未等季鸣反应便急急转身。
"等我回来。"季鸣从背后环住她,发觉她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他不敢用力,只虚虚拢着,"我爱你,娜娜,真的很爱很爱你!"
坐上车前,他再次回首向二楼看去,隔着丝丝缕缕的微雨,他的爱人倚在窗前,浅绿色扣领中衣的外面罩了件月白色外套,看起来像一从流着雨滴的丁香。见他看上来,她把手心印在唇边,轻轻向他抛去一个吻。
引擎轰鸣声中,轿车碾过积水渐行渐远,窗前的那道身影渐渐模糊成雨帘中的一个淡色剪影,最终与灰蒙蒙的天色融为一体,再不可见。
季鸣还没有意识到,今生今世,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佳音!这匆匆一瞥只是上天恩赐给他的最后一丝甜蜜,余生漫长的岁月里,他都将被这刻骨相思洗刷一层又一层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