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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隧道(十三) 恐惧的来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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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到恐惧?
最初而言,对于谭又青的最大恐惧,是暴力。
在记忆尚且模糊的时候,痛苦就已经存在,或许是大脑保护机制,他不记得详细的过程,只记得如拳头般落下的雨点将他吞噬殆尽,血腥味从齿缝间渗出来,铁锈的,咸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当这时候,痛苦就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鬼故事反倒成了消遣。
谭又青从小就怕鬼,怕黑,怕床底下的呼吸声,怕衣柜门缝里偷窥的眼白。可是挨揍的时候,他会开始幻想——就让那些女鬼从书页里爬出来吧,用冰凉的手把他的灵魂从这具躯壳里拖走。他甚至愿意相信,床底下确实藏着什么东西,在他入睡后慢慢爬上来,把被子掀开一角,真正的将他吓得魂飞魄散。
那样也好。至少恐惧有了具体的形状。
可暴力是没有脸的。它长着父亲的手,母亲的沉默,以及每一次毫无预兆的降临。
它钻进骨头缝里安家落户,比任何鬼魂都更难驱除。多年以后,谭又青发现自己还是会在某些时刻突然僵住——不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只是空气里某种气味,某个角度的光线,某个脚步的节奏,让身体先于记忆做出反应。
——直到谭又青十五岁那年。
他平生第一次反抗,整个人挥舞着颤抖的拳头,手中握着水果刀,明明在父子的战争中大获全胜,他还是感到一种陌生而强烈的感觉缠绕全身,让他四肢战栗,牙关磕碰。
谭又青以为那是恐惧。那种让他浑身通电、连骨髓都在发抖的,肯定是恐惧。
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酒后的父亲最惹人烦,谭又青明明已经胜券在握,可当他再一次将父亲打翻在地、彻底红了眼眶时,那种感觉又来了——身体深处涌起的震颤,指尖的麻痹,心跳在喉咙口撞得咚咚直响。
然后,在某个喘息的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恐惧。
是渴望。
是十五年来在每一次拳头下瑟缩时,在每一个黑暗里幻想鬼怪时,在他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内心深处,悄然滋生的、对另一种生存方式的渴望。
他从小怕暴力,是因为他害怕的从来不是暴力本身,而是暴力的不在自己手中。
如今,当力量终于被他掌握,当父亲的咆哮第一次被他亲手压制成呜咽,那种席卷而来的、令人头皮发麻全身颤栗的——原来是兴奋。是权力在血管里初次奔流时的轰鸣。原来掌控他人的痛苦是如此上瘾。
揍完父亲之后,谭又青迟迟没有动作。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手背上还沾着血点。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压下那阵颤抖。
他任由它蔓延,并在这令人窒息的战栗中,尝到了一丝甘美。
*
在如此的黑暗中,谭又青突然感受到一阵心安。
原本困扰他的黑暗和鬼魂突然变得安宁,心灵在蜷缩着喘息,竟然也感受不到有多么痛苦。
一旁的宋司停下了动作,清洁用具房变得寂静无声起来。
“……庄晓曼?”
谭又青勾了勾手指。
他在黑暗中精准地用指尖贴到了李容情的脸,像是抚一只大狗一样,轻轻的顺着面颊,感受到温热,涌动的内心稍微平静了下来。
“宋司,你不用装了,”谭又青虚虚地倚靠在墙边,“……你装傻装的真的很明显啊,跟个白痴似的。”
宋司侧过脸,扫了他一眼。
先前被反锁进门内的慌乱早已褪得干干净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很轻地扬了扬,像听见什么无聊的笑话。
接着,他低头从腰后抽出一截可伸缩的自拍杆,不紧不慢地摆弄了几下。
“咔”的一声轻响,顶端骤然亮起一道强光,炽白、清晰,瞬间将昏暗的房间切割出明锐的影子,比之前那支可怜兮兮的手电筒亮上不止一倍。
谭又青看着那道光,沉默了两秒,略带点无语问道:
“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因为之前的手电也够用啊。”宋司耸耸肩,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而且——逗你们挺好玩的。”
“逗庄晓曼也是?”
宋司终于转过来,正眼看向谭又青。
他微微歪了歪头,像在回忆什么似的,指尖在空气里轻轻点了几下。
“我还以为她……也就是个配角NPC之类的。”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之前进过太多副本了,有NPC混进来装队友的,也有队友扮NPC骗人的。这种事见多了,就学会了,最好谁都别交心,只和信得过的人一起行动。跟你们相处……更像是密室随便组了个团吧,没有刻意骗你们,用主播口吻说话也是之前习惯了。”
话音落在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昏暗里,那束自拍杆发出的光静静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
“但庄晓曼不一样。”
谭又青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晃了晃。
宋司却在这时突兀地、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这个副本……是属于她的。”
房间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远处似乎有滴水的声音,很轻,很慢,敲在看不见的黑暗里。
“别那么紧张嘛。”宋司忽然放松下来,随意地笑了笑,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看戏似的模样,“阿曼不是说过吗?每一个副本,都是你生命轨迹中可能触及的死亡——但你想过没有,”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玩味,“或许每一场重大的死亡,都不是凭空产生的。”
“每个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各不相同。有人是始作俑者,有人是被无辜卷入的路人……而这个副本,”宋司的视线轻飘飘扫过四周,“很明显,和阿曼有很深的牵连。”
“那这个副本,跟你又有什么关联?”李容情突然出声问道。
宋司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嘴角一扬:“小哥,你这话问得可就有点意思了。人生是条单行道,在真正撞上死亡之前,很多事发生了也就发生了——你不会知道,哪一件里藏着让你丧命的可能。”
他换了个更懒散的姿势,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
“比如,你某天开车闯了个红灯。在你记忆里,那可能只是一次寻常的违规,转眼就忘。可你知道吗?就在那几秒钟里,你其实站在了死亡边缘——只是你运气好,没撞上什么,也没被什么撞上。”他顿了顿,眼里的笑意淡了些,
“大多数人都不会记得这种事。但副本记得。”
“不过——”宋司露出了一个愉悦的笑容,“这你就问对人了,我还真记着。”
“这条隧道,我记得很清楚,就在我老家附近。领居是一个大我七八岁的哥哥,十四岁就会骑电动车,小时候经常带着我乱跑,经常带着我骑过这条隧道。”
他顿了顿,眼神投向半空,像是陷入了回忆。
“隧道里没灯,黑黢黢的,只有电动车冲进去时带起的‘呼呼’风声,特别响,也特别瘆人。小孩儿嘛,越怕越想往里钻。现在想来,大概我对那些又暗又玄乎的地方着迷,就是从这儿开始的,也算是我后来当上灵异主播的……启蒙地吧。”
“在我十一岁那年……隧道出事了。起火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发生了爆炸,后来隧道就被关闭了。”
“再后来,我大学毕业,工作不好找,就回了老家,其实就是啃老。”他笑了笑,语气里有些自嘲,随即又转回正题。“这几年地方上发展快,到处修路搞建设,老家那边也要拓宽旧道,重新规划。那条废弃多年的隧道,因为位置关键,就被重新扒开,加固修缮,前段时间刚刚恢复通车。”
宋司将自拍杆晃了晃,白光扫过片片黑暗。
“……从进这个副本开始,我就一直在看有没有线索可以显示这个隧道的名称。可惜失败了,没有任何一条线索显示。”
“但是,在我小时候,我记得很清楚很清楚——我特地去找了报纸。发生火灾后,所有遗体基本都已经被找到,除了清洁工……庄某的尸体。”
他顿了顿,一字字道:
“这条隧道,叫定安隧道。”
谭又青“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带着点荒唐的轻蔑。李容情也跟着嘀咕:“什么破名字……”
宋司没接话。
他站在离谭又青三五步远的地方,不算近,也不算远,刚好是个随时可以抽身的距离。他扬了扬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只浮在面上:“两位小哥……我知道的已经全交代了。现在,总能放下戒心了吧?”
谭又青抬眼望他。
他实在是有一双过于深情的眼睛,眼珠是纯正的黑,几乎像一个漩涡,眼尾上翘,似是多情。
但是仔细一看,又是及其黑白分明,深邃黑亮,仿佛洞察一切。
“你不在乎,”谭又青声音低哑,“宋司,你很相信自己,所以遇到什么事情都觉得并非不可接受,你不在乎遇上了什么……我也好,李容情也好,阿曼也好,对你来说,都只是路上碰见的、迟早要分开的人。”
“不是吗?”宋司露出了一个有点讶然的表情,道,“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一个重感情的的人。”
谭又青没再接话,只是眯了眯眼,目光更深。
——所以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和李容情目前的寡言不同,和阿曼那种用疯狂掩盖目的的人也不同……宋司才是最难以捉摸的那个。他看似随性,甚至轻浮,可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背后,都可能藏着另一层计算。他仿佛真的只是在“游戏”,而这场生死副本,不过是他另一场有趣的消遣。
宋司垂下眼,瞥向悬浮在视野角落里的半透明直播面板:
【观看人数:9633】
【(置顶)系统公告:观众[祝英台]打赏积分豪华游轮x1】
【主播这次这么温柔善良?我的狂躁症主播去哪了??】
【平常副本进行到这里的时候,主播已经捅死五个人了,这次怎么说?】
【善良人格顶号了?滚下台行不行】
【……我要看血流成河……】
宋司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他重新看向谭又青,语气里带上一点近乎哄劝的轻软:“小哥,别把我想得那么狼心狗肺。现在大家被阿曼困在这儿,互相猜忌只有死路一条。”
他摇摇头,自嘲般地笑了笑:
“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上赶着求人合作……小哥,你是第一个哟?”
说完,他甚至故意眨了眨眼,抛去一个轻佻又刻意的wink。
【……一阵恶寒】
【想问一下新人榜前五的神经病去哪了?这个爱演戏的傻逼是谁】
【…………我yue了】
【谁管一下这个神经病发癫?】
【我已经准备了五斤糯米……没有用,根本没有用】
弹幕瞬间被一片“yue”和“救救我”刷屏。
房间深处,那若有若无的水滴声,正变得愈发清晰、急促,一声接一声。
一直没有动静的李容情往谭又青身边靠了半步,低声道:”……清洁间里面有声音。”
宋司也听到了。他脸上的轻佻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专注。
“看来,叙旧时间结束了。”他声音很轻,目光却紧紧锁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不管你们信不信我——现在,活命要紧。”
他手里有银色的闪光,是一把匕首。
见谭又青投来了目光,宋司笑道:“小哥,拿好你的武器哦?要不要我保护你呀?”
他眨了眨眼,“我力量91哦。”
谭又青下意识地想起自己面板上那个【力量(66/100)】的数值,顿时觉得膝盖仿佛中了一箭,浑身不自在。
他定了定神,忽然抓住一个关键:“等等,我们现在……不还在幻觉里吗?受攻击也只是掉理智,血条根本没动。”
李容情接过话,他的声音在压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冷静,条理清晰:“从进入隧道开始,时间就不对。手机最初显示2017年,但到了避难所,在庄月房间看到的日历,却是2004年——这是第一层幻觉,将我们‘拉’回了更早的时间点。”
“第二层幻觉,就是谭又青上香进入的幻觉,时间肯定更早,附身到了‘阿曼’或者‘庄晓声’的身上,肯定比2004年更早,时间线在不断变化。”
“在这期间,我和谭又青都受到了攻击,但是只有理智值下降了,这代表我们始终处在幻觉之中。”
“时间线一套一套的,”宋司嘀咕道,“我真的讨厌这种剧情本,麻烦死了。”
语毕,他道:“既然李容情投出两点,那就代表我们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对吧?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带你们去清洁间找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