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盲途》夹缝人生

30、衣锦归故里，初心照桑梓 三兄弟放假

　　盛夏的暑气裹着麦香，飘满了鲁北平原的每一寸土地。

　　三兄弟，终于盼来了大学后的第一个暑假。

　　这一天，他们盼了整整一年。

　　从寒冬腊月踏上去省城的客车，到盛夏时节满载荣誉归来，三百多个日夜，他们咬着牙，扛着累，忍着穷，挺着骨，终于可以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回到生他们养他们的小村庄。

　　出发前一天，三兄弟特意把攒下的奖金和补助，分成了三份。

　　一份留作下学期学费，一份带在身上应急，最大的一份，全部塞进行李，带回家。

　　他们还各自用省下来的零钱，给爹买了特效药，给娘扯了的确良新布，给乡亲们带了省城的水果糖、茶叶末，都是最朴素、最实在的东西，却裹着沉甸甸的孝心与心意。

　　建军把那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擦得锃亮，紧紧抱在怀里。

　　这是张干事送他的，是乡亲们的期盼，是他的初心，更是他走到哪儿都不能丢的根。

　　建国把法律竞赛的奖状、学院的表扬信，小心翼翼叠好，放进贴身口袋。

　　他要让爹娘看看，他们的儿子，没有走歪路，没有丢骨气，学的是公道，守的是正义。

　　立国把农业大赛的奖杯、试验田的良种，用棉布层层包好，背在背上。

　　他要把最好的麦种带回家，撒在家乡的土地里，让来年的庄稼，长得更壮，收得更多。

　　三兄弟穿着洗得干净平整的的确良褂子，脚上是新纳的布鞋，身姿挺拔，眼神明亮，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刚出村子、手足无措的农村少年。

　　他们带着一身学识，一身荣誉，一身思念，踏上了返乡的客车。

　　车轮滚动，风景渐熟。

　　窗外的柏油路变成土路，高楼变成土坯房，稻田变成熟悉的玉米地，河流变成村口的小河湾。

　　每靠近家乡一步，三兄弟的心，就热一分。

　　“哥，你看，那是咱村的庄稼地！”立国趴在车窗上，眼睛发亮，声音都在发抖。

　　“看见了，咱的地，还是最壮。”建军望着窗外熟悉的田野，眼眶微微发热。

　　“马上就能见到爹娘了，见到乡亲们了。”建国攥紧拳头，心里又激动，又忐忑。

　　客车缓缓驶入公社，再慢慢靠近村庄。

　　还没到老槐树，三兄弟就看见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娘扶着已经能慢慢走路的爹，李老汉、周老实、张奶奶，王寡妇，村里的叔伯婶子、大大小小的孩子，全都挤在树下，翘首以盼，望眼欲穿。

　　他们早就听说，三个娃要回来了。

　　客车刚一停稳，三兄弟拎着行李往下走。

　　还没等他们站稳，人群里就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回来了！建军、建国、立国回来了！”

　　“咱村的大学生回来了！有出息了！真给咱村争光！”

　　“快看看，这仨娃，越长越精神，越长越挺拔！”

　　娘一下子就哭了，扶着郑老根，脚步踉跄地往前冲。

　　郑老根虽然还不算硬朗，却硬是甩开旁人的搀扶，一步一步，朝着儿子们走过来。

　　“爹！娘！”

　　三兄弟扔下行李，三步并作两步，扑到爹娘面前，“噗通”一声，齐齐跪下。

　　这一跪，跪的是养育之恩。

　　这一跪，跪的是牵挂思念。

　　这一跪，跪的是这一年来，爹娘在家苦苦支撑的不易与心酸。

　　“儿啊……儿啊……”娘蹲下身，一把抱住儿子，哭得泣不成声，“你们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娘天天想，夜夜盼，就怕你们在城里受委屈……”

　　郑老根站在一旁，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挨个抚摸三个儿子的头，这个一辈子硬气的庄稼汉，此刻老泪纵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停往下掉。

　　“爹，娘，让你们受苦了。”建军低着头，声音哽咽，“儿子不孝，没能在跟前伺候你们。”

　　“爹，娘，我们在城里一切都好，你们别挂念。”建国抹着眼泪，语气坚定。

　　“爹，娘，我给你们带了药，带了布，以后我天天陪着你们。”立国抱着娘的胳膊，哭得像个孩子。

　　乡亲们围在四周，看着这一幕，无不抹泪。

　　谁都记得，去年这个时候，郑家遭了大难，郑老根重伤卧床，家里天塌地陷，三个娃差点连书都读不成。

　　谁也没想到，不过一年时间，这三个苦水里泡大的孩子，竟然真的在省城闯出了名堂，成了全村的骄傲，成了鲁北的荣光。

　　郭老蔫走上前，拍着郑老根的肩膀，连声叹道：“老根哥啊，你养了个好儿子！三个顶天立地的好儿子！郑家洼，有希望了！咱村，有盼了！”

　　周老实，李老汉拉住儿子的手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只是三个字，“好孩子，好孩子。”

　　张奶奶拉着三个孩子的手，笑得眼角弯弯：“我就知道，咱建军、建国、立国，都是有福的，都是有出息的！”

　　孩子们围着三兄弟蹦蹦跳跳，嘴里不停喊着：“大学生哥哥！大学生哥哥！”

　　喧闹的欢喜，真挚的夸赞，朴实的温暖，像一股暖流，包裹着郑家三兄弟。

　　这是他们在省城再大的荣誉、再高的成绩，都换不来的踏实与心安。

　　回到家，那座熟悉的小院，被乡亲们收拾得干干净净。

　　堂屋的八仙桌上，早已摆好了茶水、瓜果、鸡蛋，都是乡亲们一家一家凑过来的。

　　三兄弟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给爹的药，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给娘的新布，递到娘的手里；

　　给乡亲们的糖，一把一把分给围在门口的孩子。

　　建军把那张农机项目入选的通知书，捧到爹面前：“爹，我在学校研究农机，将来造拖拉机、造收割机，让咱乡亲种地不再苦。”

　　郑老根捧着通知书，手不停发抖，老泪纵横：“好！好！爹等着！爹等着用你造的机器种地！”

　　建国把法律竞赛一等奖的奖状，展开给娘看：“娘，我学公道，学正义，将来为老百姓做主，不欺负人，不冤枉人。”

　　娘摸着奖状上的烫金大字，笑得合不拢嘴：“好！娘信你！娘等着看你当清官，当好人！”

　　立国把全省农业大赛的奖杯、良种，摆在桌上：“爹，娘，我带了好麦种回来，明年咱种上，亩产一定翻番！我学好技术，毕业就回乡，建设咱村，建设咱家！”

　　“好！好！”郑老根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咱立国实诚，最懂土地，将来一定是咱庄稼人的好帮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小院。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乡亲们挤在门口，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这一年的苦难、心酸、疲惫、委屈，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夜里，乡亲们渐渐散去，小院恢复了安静。

　　娘在厨房忙着烙白面饼、煮鸡蛋，要给三个儿子补身体。

　　郑老根坐在炕沿上，拉着三个儿子，唠着家常，问着省城的新鲜事，脸上始终挂着笑。

　　三兄弟坐在爹娘身边，陪着说话，陪着笑，心里踏实又温暖。

　　这才是家，这才是根，这才是他们拼尽全力、咬牙苦撑的意义。

　　夜深人静，爹娘睡熟了。

　　三兄弟悄悄走到院子里，坐在老槐树下，望着满天繁星。

　　“哥，回家真好。”立国轻声说，语气里满是满足。

　　“是好。”建军点点头，望着远处的田野，眼神坚定，“所以，咱更不能忘本，不能忘了这片土地，不能忘了乡亲们。”

　　建国坐在一旁，语气沉稳：“这次回来，我更清楚自己要走什么路。咱将来不管走到多高的位置，不管有多大的本事，都不能丢了良心，不能丢了兄弟，不能丢了初心。”

　　三兄弟伸出手，再一次，紧紧握在一起。

　　月光皎洁，星光璀璨，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在见证，像在祝福。

　　“咱兄弟三个，一辈子一条心。”

　　“咱将来，一起为家乡出力。”

　　“咱永远不分开，永远不背叛，永远不忘记当年的誓言。”

　　三句誓言，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格外坚定。

　　他们此刻还坚信，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他们坚信，只要初心不改，就能守住本心。

　　他们坚信，将来学有所成，必定一起回乡，一起建设家乡，一起让鲁北平原焕然一新。

　　他们还不知道，人生漫长，世事难料。

　　此刻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终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理念、立场、选择、命运，慢慢松开。

　　此刻滚烫如初的誓言，终会在事业巅峰之时，因为现实、欲望、责任、分歧，慢慢变味。

　　此刻一条心的三兄弟，终会在走向光明的路上，慢慢走向不同的方向。

　　但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时此刻，小院安静，月光温柔，家人安康，兄弟同心。

　　所有的苦难都已成过往，所有的希望都在前方。

　　三个从泥土里爬出来的少年，带着荣耀归来，带着初心坚守，带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在故乡的老槐树下，许下了最真、最诚、最滚烫的诺言。

　　风拂过田野，拂过村庄，拂过老槐树，也拂过三个少年滚烫的心。

　　未来的路还很长，风雨还会再来，考验还会更重。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着人生最珍贵的东西——

　　家人安康，兄弟同心，故土安稳，初心未改。

　　这便是世间，最圆满的时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