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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寸心报春晖,风雨暗潮生 三兄弟寄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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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省城,处处花红柳绿,暖风拂面,一派生机盎然。
熬过了最艰难的寒冬,三兄弟的日子,终于像破土的青苗一般,一点点往上拔节,露出了喜人的长势。
学业上,他们个个名列前茅,成了各自学校里让人刮目相看的尖子生;生活上,苦力活渐渐稳定,收入有了着落,手头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连吃饭,都能偶尔添上一个白面馒头,或是一小块咸菜。
可最让他们激动的,是攒下了一笔真正属于家里的钱。
建军攒了四十二块,建国攒了三十七块,立国把自己起早贪黑挣的三十二块全部拿了出来,三个人凑在一起,整整一百一十一块。
捧着这一沓皱巴巴、带着汗水与苦力味的零钱,三兄弟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在鲁北农村,一百多块钱,足够给郑老根抓上好几个疗程的药,足够给家里添上半袋化肥,足够让娘不用再抠抠搜搜、省吃俭用到极致。
这是他们用肩膀扛出来的,用双手磨出来的,用熬夜苦读熬出来的,用一身伤病、一身委屈换回来的孝心钱。
“哥,咱把钱全寄回去,让爹好好吃药,让娘也买点白面,买点布,做件新衣裳。”立国看着那些钱,眼圈红红的,声音带着哽咽。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能给家里挣这么多钱,第一次能让爹娘过上稍微松快一点的日子。
建军眼底泛起温热:“立国,建国,你们把钱给家里寄回去吧,不要都给我,你们家里也需要钱,爹的病有我就行。”
建国把钱一张张捋平,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语气坚定:“哥,我和立国家里没有大事,能挺过去,你就把钱收了,给爹抓药看病要紧,让爹早日好起来比啥都强,咱是爹娘的儿,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不能在跟前尽孝,就只能用这点钱,替咱多陪陪爹娘。立国也说:哥,你就拿着吧。”
第二天一早,三兄弟特意请假,一起跑到邮局。
建军一字一顿,把家里的地址写得工工整整,在附言栏里,只写了最简单的一句话:
“爹娘保重身体,儿一切都好,勿念。”
钱被递进窗口的那一刻,三兄弟同时松了一口气,又同时心头一酸。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娘拿到汇款单时,激动得抹眼泪的样子;看到爹躺在床上,听到消息时,欣慰得说不出话的样子;看到乡亲们围过来,笑着夸郑家三个娃有出息的样子。
走出邮局,阳光洒在身上,暖得让人想哭。
这是他们离开家乡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寸心报春晖。
他们以为,日子会这样一步步好下去,学业顺利,家里安康,兄弟同心,未来可期。
他们以为,当年在村口老槐树下许下的誓言,正顺着努力的方向,一点点靠近现实。
可他们忘了,第21章里那句早已埋下的话:
命运的漩涡,早已在前方静静等候。
光明之下,阴影滋生。
顺境之中,暗潮涌动。
针对他们三兄弟的麻烦,悄无声息地来了。
最先出事的,是建军。
他在省城工业大学成绩优异、手艺扎实,又能吃苦、肯钻研,很快就被专业课老师看中,选进了学校的机械实训小组,参与小型农机具的改良研究——这正好戳中了建军的梦想,他激动得好几晚没睡好。
可这份机会,也招来了嫉妒。
小组里有个叫赵伟的男生,是城里干部家庭的孩子,平时眼高于顶,看不起农村来的学生。之前考试,他被建军压了一头,心里早就憋着一股火,如今看着建军被老师重用,更是恨得牙痒痒。
他开始处处针对建军。
实训时故意弄坏建军的零件,让他完不成任务;
背地里散布谣言,说建军的成绩是靠死记硬背、投机取巧得来的;
甚至在小组讨论时,故意打断建军的发言,阴阳怪气地嘲讽他“一身民工味,不配搞科研”。
建军性子沉稳,不愿与人争执,每次都默默忍了下来。
他只想安心学技术,不想惹是生非。
可退让,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
一天夜里,建军在实训车间加班到很晚,精心绘制了好几天的农机改良图纸,第二天一早却不翼而飞。
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张废纸都没留下。
那是建军熬了无数个夜晚,结合工地实践与书本知识画出来的心血,是他离“造农机、帮乡亲”最近的一步。
图纸一丢,他整个人都懵了,脸色瞬间惨白。
老师得知后十分生气,限他三天内交出图纸,否则就退出实训小组。
赵伟则在一旁假惺惺地安慰,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建军看着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可他没有证据,没有背景,连质问的底气都不足。
那一刻,他体会到了比工地摔伤、比贫穷挨饿更刺骨的无力。
几乎同一时间,建国也遇到了麻烦。
他在模拟法庭大放异彩后,成了学院的重点培养对象,经常跟着辅导员参与法律宣传、案例整理,前途一片光明。
可之前刁难他的火车站货运场工头,一直怀恨在心。
工头托关系找到了学院里一个相熟的后勤职工,偷偷给建国使绊子。
先是学院的勤工助学岗位,明明建国符合所有条件,却莫名其妙被刷了下来,换成了别人;
再是评优评先,明明成绩第一、表现最好,却被人暗中举报“在外从事重体力劳动,影响校风”,资格被取消;
最过分的是,有人偷偷把他辛苦抄录的三大本法律笔记,藏了起来,还在他的课本上乱涂乱画。
建国看着被糟蹋得一塌糊涂的书本,攥紧了拳头。
他学的是法律,信的是公道,可此刻,不公却实实在在落在了自己头上。
他想去理论,想去查明,想去讨一个说法。
可他一没背景,二没靠山,连是谁做的都查不出来。
委屈、愤怒、无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守的“公道”,产生了一丝微弱却尖锐的动摇。
立国的日子,同样不再安稳。
他拿了全校育种一等奖,又深得老师器重,很快就被推荐参加全省农业院校技能大赛,一旦获奖,不仅能拿奖金,还能给家里争光,给学校添彩。
可宿舍里那几个一直排挤他的室友,彻底坐不住了。
他们看不惯这个农村来的穷小子,凭什么成绩最好、最受老师喜欢。
他们开始变本加厉地欺负立国。
故意把他的农具扔进泥水里;
半夜故意制造噪音,不让他睡觉;
甚至在他去试验田干活时,偷偷拔掉他精心培育的试验麦苗,再踩上几脚。
立国回到试验田,看到一片狼藉的麦苗,当场就愣在了原地,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那是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照料的苗子,
是他参加全省比赛的希望,是他想带回鲁北的良种。
一夜之间,毁于一旦。
他老实、本分、心软,从不会与人吵架,更不会害人。
面对这样的恶意,他除了难过,只剩下无措。
他蹲在田埂上,看着被踩烂的麦苗,想家想得撕心裂肺。
他想不明白,自己只是想好好读书、好好学技术,为什么总要被人欺负,为什么总要遭遇这些无妄之灾。
周末的老桥底下,三兄弟再次见面。
没有了上一次的意气风发,没有了奖状与成绩,只有满脸的疲惫、委屈与压抑。
建军丢了图纸,被老师批评,实训小组的名额岌岌可危;
建国被人暗算,评优被撤,笔记丢失,前途蒙上阴影;
立国麦苗被毁,参赛无望,心力交瘁,几乎撑不下去。
河水静静流淌,春风依旧温暖,可三兄弟的心,却凉得像寒冬。
“哥,我不想读了……”立国率先崩溃,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我好好学,好好干,为什么他们总要欺负我……我想回家,我想娘……”
建国也红了眼眶,声音沙哑:“我学的是公道,可我连自己的公道都讨不回来。我拼命努力,却抵不过别人一句话。”
建军沉默着,看着两个弟弟委屈又绝望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是大哥,他不能倒,不能慌,不能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苦涩与无力,一字一句,沉稳有力:
“咱从鲁北那片土坷拉里爬出来,靠的不是运气,不是背景,是咱的骨头硬!
图纸丢了,咱重画!
笔记没了,咱重抄!
麦苗毁了,咱重种!
他们越是不想让咱好,咱就越要活得好,学得好,干得好!”
他看着两个弟弟,眼神如铁,坚定如钢:
“咱是郑家洼的儿郎,咱的脊梁,断不了!
这点暗算,这点欺负,这点风雨,想打垮咱?没门!”
立国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哥,我听你的,我重种,我一定能比以前种得更好!”
建国也攥紧拳头,眼底重新燃起火光:“哥,我不认输。我一定要学好法律,将来把这些不公,全都掰正!”
三兄弟的手,再一次紧紧握在一起。
这一次,握得比任何一次都用力,都坚定。
他们的手,布满薄茧、带着伤痕、冻裂过、磨破过,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力量。
“图纸重画!”
“笔记重抄!”
“麦苗重种!”
“咱不认输,不低头,不垮掉!”
三声誓言,在春风里回荡,震得河水都泛起涟漪。
那天分开后,三兄弟没有消沉,没有退缩,反而爆发出了比以往更强大的韧劲。
建军泡在实训车间,没日没夜,凭着记忆与思考,只用了两天两夜,就重新画出了图纸,甚至比之前更完善、更精细。老师看后大为震惊,当场表扬,彻底打消了质疑。
建国跑到图书馆,从头开始,一笔一画,重新抄录法律笔记,比上一次更工整、更详细。他加倍努力钻研案例,打磨专业能力,用实力堵住所有人的嘴。
立国跑到试验田,重新翻土、播种、浇水、施肥,比以往更细心、更用心。他守在田边,日夜照料,被毁掉的麦苗,很快重新长出了嫩绿的新芽。
他们依旧被暗算,被嫉妒,被刁难,被欺负。
他们依旧贫穷,依旧无依,依旧要干最苦的苦力。
可他们的心,再也没有被轻易击垮。
苦难让他们成长,恶意让他们坚强,风雨让他们扎根更深。
暮春的阳光,洒在省城的大街小巷,洒在三所大学的校园里,洒在三个少年疲惫却挺拔的身影上。
他们依旧是从鲁北农村走出来的穷孩子,
依旧是一身泥土气、一身苦力味的少年,
依旧在为学费、为家用、为梦想拼命奔波。
可他们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刚进省城、手足无措、任人欺负的孩子。
他们的骨头更硬了,
他们的意志更坚了,
他们的初心,更亮了。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
这次针对他们的小麻烦,
不过是命运漩涡掀起的第一朵浪花。
真正的狂风暴雨,真正的人心考验,真正能撕碎他们誓言与初心的劫难,还在更远的前方,静静等候。
他们此刻拼尽全力守住的光明,
终有一天,会被现实狠狠击碎。
他们此刻紧紧抱在一起的兄弟同心,
终有一天,会面临最残酷的分离与抉择。
他们从泥土里走来,带着一身倔强与希望。
却不知,这条铺满理想的道路,
终将在未来某一天,
变成心盲之路,魂断之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