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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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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十月的清晨,凝品怜立在凝芳阁的暖廊下,望着檐角积的薄雪被风一卷,雪沫子簌簌飘落,直如她此刻紊乱的心绪一般,只觉前路茫茫不知归处。她身上穿了一件石青罗御侍规制的褙子,配着素裙,那是宫中最差的软罗料,因而寒风一吹,她便感觉浑身肌肤都生了寒。她的唇上淡紫薄痂是昨夜赵光义咬的,稍抿唇便扯着疼,她却只是垂着手站着,半分不敢动。
只因官家未醒,因而整个凝芳阁的宫人皆轻手轻脚,谁也不敢发出一丝动静,生怕惹恼了那执掌生死的官家,让自己倒了大霉。洛川捧着铜鎏金温盆立在她身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凝品怜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的不安又添了几分。
忽的,那内殿似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轻响,凝品怜顿时紧张起来,莫不是赵官家醒来了?她小心翼翼地转身去瞧,果见赵光义正由小内侍服侍着,身上穿了一件月白绫罗常服,他的墨发仅用羊脂玉簪半束着,显得有股慵懒之感,虽然未戴冠冕,可那素来压人的气势却更重,令凝品怜有些不敢靠近。
凝品怜瞧着那两个小内侍扶着赵光义朝自己走近,她心中猛地越发紧张起来,连呼吸都险些滞住。她见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阶下的自己与洛川,未发一言,可那眼神里的冷意,便让她下意识屈膝跪下,洛川也跟着伏身,二人的声音凑在一起,低低的裹着怯意:“臣妾/奴婢恭迎官家,官家圣安。”
凝品怜只见那赵光义负手立在雪地里,他的足尖碾过阶前新雪,咯吱一声响,在这寂静的宫苑里格外清晰,听得她心头发颤。她见他随即开口,凝品怜只听他冷若冰霜地道:“起来。倒是学乖了,昨夜的犟劲,藏得干净。”她听着那冷硬无半分温度的声音,心又往下沉了沉。
凝品怜垂首起身,她的袖中指尖死死攥着褙子下摆,指节泛白。她的喉间哽了哽,将声音压到最低,满是恭谨:“贱妾愚钝,昨夜失仪惹官家动怒,心中惶惶,再不敢造次。”她的头垂得更低,温顺的模样里,唯有攥紧的指尖,泄了心底一丝不甘。
凝品怜见赵光义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彻底笼罩住,她只觉周身的寒气更甚,连指尖都开始发颤。她见他抬手,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自己的下颌,凝品怜只觉下颌骨生疼。他的力道蛮横,硬把她的脸抬起来,逼着她与自己对视,他的指腹磨着她唇上的薄痂,一下重过一下,凝品怜的疼意顺着骨缝往心里扎。
凝品怜见他唇瓣微勾,似有嘲讽,凝品怜只听他道:“疼?这便是不识趣的下场。你南唐凝家嫡女的矜贵,在朕这宋宫,值几个钱?”她听着那话,不敢应声,只觉周身的寒意更浓。
凝品怜的睫羽颤了颤,眼前忽的晃过江南别院的春光,那时玄清为她描眉,他的指尖轻碰她的唇瓣,都怕弄疼了她,这般温柔竟成了奢望。这念想刚起,便被下颌的疼意扯回现实,她的心尖跟着一揪。心底恨意翻涌,她却硬压下去,她的睫羽沾了点湿意,脸上满是惶恐无措,声音轻颤:“贱妾不是南唐凝家女,只是官家的御侍,不敢有半分矜贵,只求侍奉官家周全。”
凝品怜见赵光义唇角扯出一抹冷笑,笑声裹着轻蔑,她见他的指腹又狠狠按在自己的唇痂上,自己疼得身子微颤。她的齿间漏出一丝轻哼,却不敢挣,也不敢躲,任由他捏着自己的下颌,只觉疼意漫遍全身。
凝品怜见赵光义眼底的征服欲更甚,他的另一只手揽住自己的腰,凝品怜只觉腰骨似要被捏碎。他硬把她拽进怀里,凝品怜被他周身的威压裹着,连气都喘不过来。她见他唇瓣轻启,凝品怜只听他的声音冷硬道:“记着,从你被朕掳进宋宫,你的身子、你的命,都是朕的。南唐江山,南唐的人,还有崔玄清,都与你无干。”
“崔玄清”三个字,像一把冰刀扎进凝品怜心底,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心底的疼意比身上的更甚。她的指尖下意识揪住他的常服锦料,指节发白,眼底闪过一丝怨怼,又闪过一丝不甘。那是她心底最软的念想,是这冷宫里唯一的光,偏被他这般肆意蹂躏。
那点情绪只一闪,便被她强行压下。她猛地松开手,垂首伏身,声音恭顺:“官家说笑,贱妾早忘了崔氏之人,心中唯有官家。”
凝品怜见赵光义眼神冷厉,一眼戳破她的伪装,她见他捏着自己下颌的手又加重了力道,自己的唇瓣被挤得泛白。他的凤目眯起,周身的威压更重,凝品怜只觉呼吸都滞了,凝品怜只听他道:“朕看你是记恨在心,会装罢了。南唐国主用你换苟延残喘,你身在宋宫,心还在江南。”
赵光义的话字字戳心,凝品怜的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不愿在他面前示弱。她却硬憋着没让掉下来,又咬了咬唇,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她的声音愈发卑微,带着恳求:“贱妾不敢,官家若不信,贱妾愿做任何事,以证对官家的忠心。”
凝品怜见赵光义见她落泪却不坠,似是看穿了她骨子里的倔,她见他冷笑一声,松开捏着自己下颌的手,又将她推到廊下的妆台前,自己踉跄了一下,忙扶着妆台才站稳。她见他面色冰冷,凝品怜只听他的声音道:“既如此,伺候朕梳洗。”她听着那话,指尖微颤,不敢有半分耽搁。
下颌和唇上的疼意还在钻心,凝品怜却不敢耽搁,她拿起妆台上的玉柄木梳,抬手为他梳发。她的动作看着柔和,实则藏着僵硬,指尖微颤,不敢有半分差错,只盼着能熬过这关。洛川捧着皂角胰子的温盆上前,躬身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凝品怜余光瞥见他,只觉二人皆是身不由己。
凝品怜从铜镜的倒影里,瞧见赵光义眼底的冷意,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生怕一个不慎便惹来祸端。她见他唇瓣轻启,凝品怜只听他道:“梳顺些,别让朕心烦。你会为崔玄清描眉,便该会伺候朕梳头。”
描眉二字入耳,凝品怜梳发的手猛地一顿,木梳险些从指间滑落,过往的温柔与此刻的屈辱交织,让她心头酸涩。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手指动得更快,一言不发,只把所有的恨、委屈、不甘,都藏进心底。铜镜里,他面容冷硬,她眉眼温顺,无人知晓,那温顺底下,是她翻涌的暗流,是她未曾熄灭的野心。
凝品怜见小内侍上前取过进贤冠,小心为赵光义束好,自己的手也跟着松了松,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她见赵光义转身瞥了自己一眼,那眼神里的淡漠,让她心头一凉,知他从未将自己放在眼里。她只听他道:“今日尚食局按规制送膳。你是正九品御侍,当守规矩,别想南唐的吃食。在朕这宫里,给什么,你便受着什么。”她听着那带着敲打的话,字字记在心里。
凝品怜当即屈膝跪地,额头贴地,声音恭谨无半分异议:“贱妾遵旨,谢官家提点。”她俯首在地,心底却清明得很,只因他的试探从未停过,这膳食的敲打,不过是再一次警醒她,她是南唐质子,此生皆是他的掌中之物,半点由不得自己。
凝品怜见赵光义看了自己一眼,没再说话,便带着内侍转身离去,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心底五味杂陈。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凝品怜的心上,行至廊口,她见他忽的停步,未回头,凝品怜只听他道:“安分守己,便有活路。敢耍花样,洛川的命,南唐驿馆臣子的命,你自己掂量。”那话字字如刀,扎进凝品怜心底。
赵光义的话音落,脚步声渐远,终是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凝品怜却依旧不敢起身,只觉那话语的寒意还萦绕在耳边。她依旧跪着,直到宫里重归死寂,才缓缓起身,她的腿麻得站不稳,忙扶着廊柱,指尖抠进朱红的漆皮里。下颌的余疼还在,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她眼底的温顺尽褪,只剩彻骨的寒芒,暗暗发誓定要护住自己与身边之人。
这时,凝品怜见尚食局的一个小内侍躬身走到阶前,心底已然明了,知道定是膳食的事有了变故。小内侍垂首禀道:“凝御侍,吴尚食令小的来禀,往后凝芳阁的膳食,按正九品御侍的规制供给,再无特殊照料。”
凝品怜颔首,神色未变半分,只淡淡道:“知道了。”她令洛川赏了那小内侍,待他退去,才抬眼望向长乐宫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怎会不知,这口谕的背后,是李皇后的意思,新后掌六宫要立威,她这个南唐质子,便是最好的靶子,这后宫的纷争,终究是缠上了自己。
凝品怜立在廊下,望着漫天飞舞的雪沫子,只觉这宫闱之中,无一处是安身之地,唯有步步为营,方能活下去。她知晓尚食局的吴氏接了皇后的旨意,定要按令行事,而自己,只能默默承受,再寻转机。
凝品怜想着,那吴氏此刻定是在皇后的偏殿回话,果不其然,长乐宫偏殿里,暖炉烧得正旺,可凝品怜的名字从李皇后口中说出时,吴氏只觉周身生寒。李皇后端坐梨花木椅,朱红绫罗褙子衬得她面色沉冷,不怒自威,见吴氏入内屈膝行礼,便未让她起身,冷言发问:“吴尚食,本宫听闻,你近日对凝芳阁的膳食,颇为上心?”
吴氏俯身垂首,语气里带着宫规束缚下的不卑不亢,这才说道:“皇后娘娘明鉴,凝御侍是正九品御侍,臣女按《宫苑轨则》的膳食篇供给,不敢偏私,也不敢怠慢。”
“怠慢?”李皇后沉下脸,语气满是不悦,“规制?她是南唐质子,是官家从质子宴上强掳来的人,心向故国,怎配享我大宋御侍的规制?本宫念着官家的颜面,没将她赶出去,已是仁至义尽。我大宋宫闱,岂容一个亡国贱婢搞特殊?”
吴氏依旧俯首,未发一言,只静听懿旨,只因她清楚,此刻多言无益,唯有顺着皇后的意思,才有转圜的余地。
李皇后令张掌侍退下,殿里只剩二人,她的语气稍缓,却仍带着威压:“本宫知你明事理。官家留她在宫里,不过是折辱取乐,并非真的宠爱。你掌着后宫的膳食,该懂本宫的意思。”
她身子微倾,目光锐利地盯着吴氏,一字一句道:“凝芳阁的膳食,按正九品御侍的最低规制来。米面用寻常的粳米,无精肉,无鲜果,江南的菱角、莲藕、桂花、莼菜,一概不许送进凝芳阁。她念着南唐,本宫偏不让她见半分江南的东西。”
吴氏心头一凛,却依旧躬身领旨,声音里带着全然的恭谨,这才说道:“臣谨遵皇后娘娘的懿旨。”
李皇后见她应得干脆,面色稍缓,令她起身:“你在尚食局多年,该知后宫的规矩,谁是这大宋后宫的主人。凝品怜不过是官家的玩物,今日得宠,明日便可弃之。你若识趣,便与本宫一条心,日后官家问起膳食的事,有本宫为你撑腰。”
话锋陡然一转,李皇后的眼底翻涌着中宫主位的威严,这才说道:“但若你阳奉阴违,偏护那南唐贱婢,休怪本宫不念旧情,废了你这尚食之位,甚至更甚。”
吴氏垂首躬身,言辞里带着十足的恳切,这才说道:“臣女不敢,必遵皇后娘娘的懿旨,绝无偏护,一切皆按娘娘的意思行事。”
嘴上应着,吴氏的心底却早有打算,只因皇后的懿旨不能违,可官家的心思更难测,凝品怜虽是质子,却得官家的留意,万万不能苛待过甚,落人口实。
辞别皇后,吴氏快步回了尚食局,屏退左右,只召周典膳入内,她的神色里带着主事者的干脆,这才说道:“皇后令凝芳阁的膳食,按正九品御侍的最低规制供给,忌所有江南的食材。你知该怎么做。”
周典膳躬身道:“大人是说真按最低的规制来?凝御侍的风寒刚愈,怕是受不住。日后官家问起,我等怕是要担苛待妃嫔的罪名。”
吴氏抬起头,她的目光中带着多年宫中老人的精明与冷静,这才说道:“皇后的懿旨不可违,官家的心思不可测。但也不能苛待太甚,落人口实。粳米筛去杂质,无沙砾便可;无精肉,便给些瘦猪肉脯;无鲜果,用应季的干枣、柿饼即可,保她温饱便行。江南的食材,用山药代莲藕,杏仁代桂花,既合皇后的意思,也不至让她冻饿伤身。”
周典膳恍然大悟,连连颔首:“大人高见。”
吴氏取过《宫苑轨则》的附册膳食簿,令周典膳亲笔记录,又细细叮嘱,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慎重,这才说道:“传口谕去凝芳阁,只说按规制供给膳食,绝不可提皇后的懿旨。若是凝御侍追问,便推说尚食局按宫规行事,不敢擅专。膳食的清单一式两份,一份留局,一份送内侍省备案,日后若有追责,有凭证可证我等无过。”
周典膳一一记下,躬身道:“属下遵令。”
吴氏令周典膳安排妥当,又召来一个小内侍,她的神情里带着主事者的细致,这才说道:“去凝芳阁传口谕,只说按正九品御侍的规制供给膳食,无特殊照料,不可多言一字。若是凝御侍有不悦,莫要争辩,只说回局中禀明我便可。”
小内侍躬身领命,快步往凝芳阁去了。凝品怜远远瞧见那小内侍的身影,便知是吴氏的人来了,心底清楚,赵光义的打压刚过,李皇后的刁难便接踵而至,这一道寻常的口谕,是六宫对她这个南唐质子的第一次打压,亦是李皇后立威的第一步,而她的隐忍求存,才真正开始。
凝芳阁的廊下,凝品怜依旧立着,风卷着雪粒打在她的脸上,下颌的余疼未消,指尖冻得发颤,她却浑然不觉。只因前有赵光义的折辱与占有,后有李皇后的暗中打压,这大宋的宫闱,本就是一座吃人的牢笼,而她,唯有在这牢笼里,拼尽全力活下去。
那藏在六宫深处的暗流,也因这一道膳食口谕,悄然翻涌,凝品怜知道,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可她,绝不会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