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呆》安夏妍

44、第 44 章 陌生

　　秋日的阳光不如夏日酷烈，更添几分清澈透亮，洒在学校的露天篮球场上。空气中弥漫着青春躁动的气息，班级篮球赛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
　　球场四周已经围满了人，喧哗声，加油声，议论声汇成一片持续而热烈的背景音浪。
　　但仔细听去，能清晰地捕捉到一个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夏裴。
　　焦点中心，是那个身着白色球衣的少年。

　　夏裴此刻已被汗水浸透，发梢黏在额角，却更显得蓬勃鲜活。
　　他刚完成一次精彩的抢断，像猎豹一样迅捷地从对方控卫手中抄走篮球，随即毫不犹豫地发动快攻。
　　夏裴的运球低矮迅疾，篮球像是与他手掌之间有着无形的引力，在人群中穿梭自如。面对前方防守队员的拦截，他丝毫没有减速，只是轻盈又极具欺骗性的背后运球衔接体前变向，就将对方过得干干净净，动作行云流水。
　　杀入禁区，面对最后一名补防队员的起跳封盖，夏裴并没有选择强硬的对抗，而是以腰腹力量在空中微微一滞，做了一个小幅度的拉杆动作，巧妙地避开了封盖，手腕柔和地将球挑向篮板。
　　“嗒唰！”球打板入网，清脆利落。
　　“喔——！！！”
　　瞬间，场边爆发出欢呼和尖叫，几乎要掀翻整个球场。

　　然而进球后的夏裴并没有太多情绪，只是迅速后退，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大声喊着，“回防！快！盯紧自己的人！”
　　夏裴的眼神专注平静，甚至透着一丝冷冽。这与他平时随和的模样判若两人。球场上的他，所有的开朗随和都被收敛起来，转化为对胜利极致的专注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求胜欲。
　　这种反差，反倒让夏裴显得更加耀眼，也更具魅力。

　　在球场边靠近记分牌的长椅上，安野安静地坐着。
　　在开赛前，夏裴把他拉过来，塞给他一瓶水，“安野，给你一个vip观赛位，好好看看你裴哥的厉害。”说完还冲安野眨了眨眼，转身跑上场热身去了。
　　安野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白色的身影。他看着夏裴像风一样奔跑，冷静地指挥着，每一次突破，传球，进球，都引来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那些欢呼声浪般冲击着安野的耳膜。
　　但他似乎也听不见太多的杂音，他的世界里，焦点只有夏裴。

　　安野看着夏裴在阳光下跳跃，汗水挥洒，看着他认真甚至冷厉的侧脸，看着他因专注而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带领球队不断得分，掌控着比赛的节奏。
　　安野一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那个耀眼的身影，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慢慢滋生，涌动。
　　是什么情绪？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觉得某种东西牵动着心跳，很奇怪。像是激动欣喜，又像是怅然感伤。
　　平时的夏裴像温暖和煦的春风，而此刻的他，则像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明亮到令人无法直视，散发着无穷的热量和光芒。
　　安野看得出神。

　　比赛继续进行，比分被夏裴所在的班级逐渐拉开。
　　然而，对方队伍里，一个穿着黑色球衣男生，脸色越来越难看。是高天昊。
　　夏裴在赛前看到他的时候，有些意外又觉得不意外，只隐约觉得不妙，对方多半是冲着自己来的。
　　果然，热身时高天昊就凑过来挑衅了几句，夏裴懒得理他，只不动声色地提防着他会使什么动作。
　　上半场高天昊尚且还算克制，没太出格。可随着分差拉大，他的动作渐渐变了味。几次防守夏裴的时候，都有明显的上手推搡和隐蔽的肘击动作。
　　裁判似乎有些犹豫，或者没有看清，并没有严格吹罚。
　　夏裴皱了皱眉头，没有被对方的挑衅扰乱心神，反倒更加冷静，只是更加注意保护自己，同时用更精彩的进球回应挑衅。

　　又一次，夏裴利用速度突破高天昊，对方追防不及，在身后故意伸脚绊了一下。
　　夏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核心力量好，勉强维持住平衡。
　　裁判终于吹响了哨子，判了高天昊一个违体犯规。
　　“操！故意的吧！”夏裴的队友不干了，冲上来围住高天昊理论。
　　高天昊一脸痞气，摊手道，“怎么了？没收住动作而已，裁判都吹了，还想怎样？”
　　夏裴伸手拦住情绪激动的队友，冷静地说，“没事，罚球而已。打好我们的。”
　　他看了高天昊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但更多的是对比赛节奏的把控，不想因为冲突而中断己方的势头，更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想好好把比赛打完。
　　他望向安野的方向。方才安野急得几乎要冲进内场，夏裴朝他摆了摆手，他才没有冲过来。夏裴冲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安野看着他，便没再向前。
　　夏裴走向罚球线，两罚全中，进一步扩大了比分。
　　高天昊的脸色更加阴沉，盯着夏裴的背影，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比赛接近尾声，胜负已基本失去悬念。就在大家都以为比赛即将平稳结束的时候，最令人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夏裴后场抢下篮板，独自运球推进前场发动快攻。高天昊从斜侧里全力冲过来回防，他的冲势极猛，眼神凶狠，目标似乎根本不是球，而是持球的人。
　　夏裴起跳，准备上篮。
　　高天昊也同时起跳，整个身体的重心狠狠地撞向夏裴身侧。
　　“砰！”的一声闷响。
　　夏裴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不过还好他及时反应过来，控制住了重心，以至于不会伤的太重。只是膝盖和手掌被水泥地擦得生疼。

　　整个球场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更大的哗然。
　　“我操！”
　　“操你大爷的！”
　　“这是打球还是打人啊！”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操！干他！”
　　“……”
　　夏裴的队友立刻炸了，瞬间冲过去。推搡，怒吼，场面瞬间失控，充满了火药味，眼看着就要从球场升级为肢体斗殴。
　　裁判和双方的其他队员赶紧冲过来试图拉开对方，但愤怒的球员挤作一团，吵嚷声震天响。场外的观众也骚动起来。

　　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从场边那个安静的角落猛地站起，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场中。
　　是安野。
　　他冲到夏裴的身边，去查看夏裴的情况。只一眼，安野整个人几乎是立刻阴沉了下去。
　　夏裴的膝盖重重擦过粗糙的水泥地，他皮肤本就嫩的很，此刻更是磨得皮开肉绽，几乎是被磨掉了一层皮，里面鲜红的血肉裸露在外，血珠不断渗出，沿着小腿蜿蜒而下。
　　这个伤势在本身很白的皮肤上，更是显得触目惊心。夏裴的手掌也同样被磨破，血迹斑斑，伤痕累累。

　　就在这时，高天昊还不知死活的挑衅，“怎么了？他自己落地不稳怪谁？这么娇贵？玻璃人打什么篮球啊，真他……”
　　话没说完，却蓦地噎在了喉咙里。
　　他撞上了安野的视线。
　　安野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住了高天昊。
　　那一瞬间，周围的嘈杂的喧哗声也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看到安野眼神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平时的安野，沉默，冷淡，疏离，几乎从不显露出传闻中的攻击性，周身是萦绕着一种淡淡的，事不关己的气息，以至于许多人几乎忘了那些关于他的，那些传闻。
　　但此刻的安野，完全不同。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冷得像一块冰。眼神锐利，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怒意，和杀意。
　　那不是一个少年人冲动斗狠的眼神，而是一种更可怕，像是下一秒就真的要毁灭什么的极致冷漠，极致冷漠的杀意。
　　他就那样盯着高天昊，一言不发。甚至没有什么任何威胁性的动作，只是那样看着。

　　原本气焰嚣张的高天昊，在对上安野视线的那一刻，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张狂瞬间凝固，转变为一种明显的惊惧和紧张。甚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他见过安野残暴的一面，不是听说，是亲眼目睹。那时安野就像发了疯的野兽，双眼发红，完全是失去了人性，当时在场的人无一不被震慑。
　　高天昊更是被折断了手臂，养了很久才好，而这已经算是轻伤了。
　　那些画面猛地闪回脑海，高天昊冷汗都出来了。
　　当时是颜妍控制住了安野，但代价是，她也受了很重的伤，才把安野控制住。
　　而如今，安野更是比当年强壮了不少，若是此刻他真的发起疯来，颜妍不在，还有谁能拦住？
　　不，甚至现在颜妍在，也不见得能拦住。
　　高天昊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会死。
　　不仅仅是高天昊，周围那些激动争吵的球员们也感受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低气压，纷纷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看向夏裴身边的安野。
　　整个球场因为一个人的眼神，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有些令人窒息的寂静。

　　夏裴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他强忍着疼痛，看向安野。在看到安野那双冰冷得陌生的眼睛时，他心里猛地一沉。
　　平时的安野，在他眼里，是有些呆萌的，绝不是现在这样，眼里只剩下纯粹的，毫无温度的冷漠和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狠厉。
　　夏裴心跳加速，因为紧张，不是紧张自己，而是紧张安野，担心安野。
　　安野在学校里的名声太过复杂，复杂得让夏裴心疼。
　　现在高三了，他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不能再出事了，绝对不能出事。

　　“安野……”夏裴忍着痛，伸手抓住了安野的手臂。触手之处，安野的手臂肌肉绷得极紧，像坚硬的岩石，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安野没有反应，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高天昊，那股冰冷的压迫感有增无减。
　　夏裴心里更急了，用力捏了一下安野的手臂，提高声音，“安野！”
　　安野依旧一动不动。
　　“安野！你看着我！”夏裴心里急得不行，他顿了顿，凑近安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求你了，安野，看着我。”
　　安野的身体极其细微了颤动了一下。他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夏裴。
　　他闭了闭眼，在睁开时，眼神中的冰冷慢慢褪去，恢复了几分平时的状态，只是那深处，依旧有着一丝心疼和未消的怒意。

　　夏裴见安野终于是有了反应，连忙双手捧起安野的脸，让他的视线里只有自己。
　　夏裴也不管其他人的目光，他都不在乎，一点也不关心，他眼里也只剩安野了。
　　“走，我们走，离开这。”夏裴看着他，轻声说，“好吗？”
　　“……好。”安野哑声应着，声音干涩。
　　夏裴松了一口气，松开他，想拉着他离开。
　　但安野突然俯低身体，小心地避开夏裴受伤的膝盖，一手穿过夏裴的膝弯，另一手揽住夏裴的后背，那姿势像是要将夏裴横抱起来。
　　！！！
　　夏裴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猛推安野的肩膀，一下子将他推得向后踉跄了一下。
　　安野愣了。
　　夏裴也愣了。
　　安野看着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继而转为慌张，再到迷茫，受伤。
　　夏裴也怔住了，随即一阵心慌。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反应这么激烈，这一推实在是太伤安野了。
　　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姿势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安野影响很不好，他不想再让安野受到任何非议了。
　　但他还是搞砸了。

　　夏裴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解释，想要安抚。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离开这里。
　　“背我。”他迅速说道，“背我就行。”
　　安野眨了眨眼，收敛情绪，低声应着，“……好。”
　　他转过身，蹲下来，将背朝向夏裴。夏裴趴了上去，安野稳稳起身，背着他一步步离开了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