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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凯旋 朱雀大街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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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楼的鎏金飞檐在朱雀大街上高耸而立,四层朱漆楼阁悬挂着细密的水晶帘,檐角铜铃在微风中清脆作响。
二楼雅间内,夜遥端坐在紫檀木案前,纤长手指执着象牙算盘,正在核对着这个月的账目。洒金宣纸上墨迹未干,记录着万卷楼近日的收支。忽然间,楼下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指尖一顿,抬起那双流转的凤眼。
放下手中的狼毫笔,夜遥款款起身,烟霞广袖轻轻拂过案几。他缓步走向窗边,玉白的手指推开半扇雕花木窗,优雅地倚在缠枝莲纹的窗棂前。几缕乌发从金丝中滑落,垂在他精致的锁骨边。他微微倾身向外望去。
只见一列军马自长街尽头缓缓行来。当先一骑通体雪白的骏马格外醒目,马背上端坐着一位银甲白袍的将领。炽烈的日光照在他身上,银甲折射出耀目的光芒,玄色披风在鞍鞯间翻飞起伏,宛如墨云流转。
随着马队渐近,可见那人腰间悬着柄长剑,螭首剑柄上系着的朱红穗子随风轻扬。他端坐马背的姿势挺拔如松,即便隔着这般距离,仍能感受到那股沙场历练出的凛然气度。
白马踏过满街爆竹碎屑,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墨帅万胜!”
慕千重慵懒地陷在湘妃竹摇椅里,绀青锦袍随意地敞着领口。他一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鎏金骰子,一手持着现今最流行的风月话本《金笼雀》最新卷,一双桃花眼从书上移开,瞥了眼窗外的喧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是将军归朝,万民同庆的戏码罢了,有什么可瞧的。”
夜遥倚在窗边,目光扫过楼下旌旗招展的军队,最后落在那面绣着:“慕”字的玄色军旗上:“慕家军的旗号下走着别姓的将军,小侯爷倒是坐得住。”
“嗒。”的一声,骰子落入描金茶盘。慕千重执起青瓷茶盏,氤氲茶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夜老板,这你就不懂了。慕家军终究是御家的兵。”他轻啜一口,语气慵懒如常,“这兵权啊,姓什么都行,唯独不能只姓慕。”
夜遥眼尾微挑,唇边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慕千重重新执起鎏金骰子,在指间转得愈发放肆:“再说墨辞十一岁就跟着父王在军营打滚,十三岁上阵杀敌,十六岁挂帅西征,领着八万将士把西域三国二十万联军打得丢盔弃甲——这等战绩,军权交到他手里倒也不算辱没。”
“照这么说,”夜遥广袖轻拂,语带戏谑,“慕家麒麟军改姓了墨,却是比跟着某人遛鸟斗鸡强。”
调笑的话音未落,楼下忽传来战马嘶鸣。
夜遥循声望去,只见那匹神骏的白马正停在合欢楼前,马头金羁恰好对着他的窗棂。烈日当空,马背上的将军仰首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夜遥不由微微一怔。这位被称作“战神”的将军竟出乎意料的年轻,剑眉如裁,眸似点漆,挺直的鼻梁如雪岭孤峰,紧抿的薄唇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只余沙场淬炼出的凛冽锋芒。
这凝视太过漫长,夜遥不由蹙眉。那目光犹如雪原孤狼锁定了猎物,灼得他后颈发烫,连慕千重何时凑到身侧都未察觉。
“这般眼神...”慕千重几乎贴着他耳畔低语,温热的吐息间萦绕着茶香与龙涎香,“莫非连墨帅也是夜老板的入幕之宾?”
“你当人人都似你这般?”夜遥睨他一眼,侧首时鼻尖险些擦过慕千重的唇,“小侯爷不妨瞧瞧楼下——”他嫣然而笑,扬颌示意军阵中那道绛紫身影,“秦军师瞪您的眼刀,都快把合欢楼的窗棂劈穿了。”
慕千重顺着夜遥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军阵前列那道绛紫身影格外醒目。月白中衣的领口严丝合缝地贴着喉结,银丝暗纹发冠将鸦羽般的乌发束得一丝不苟。那双总是凝着霜雪的眸子,此刻因着怒意泛起粼粼波光。慕千重心头一紧,慌忙后退两步,险些撞上身后的湘妃竹摇椅,堪堪避开了楼下那道灼人的视线。
“噗。”夜遥见他这般慌乱模样,不禁以袖掩唇。烟纱广袖滑落时,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臂。今日他身着雪色交领长袍,外罩烟霞色薄纱,腰间白蝉纹束带勾勒出纤细腰身。如墨青丝未束,只以金丝编缀几缕发尾垂在脑后。眉间描着金粉合欢细钿,眼尾胭脂晕染至鬓边,端的是风华绝代。
楼下,墨辞将方才窗前那幕尽收眼底,瞳孔骤然收缩,攥着缰绳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驾。”秦昭予策马缓步至墨辞身侧,望着合欢楼窗口那抹转瞬即逝的绀青衣角,眉心微蹙:“三年未见,他倒是一如既往地...闲适。”清冷的嗓音如碎玉投冰,却难掩眼底的黯然。
墨辞默然不语,目光仍牢牢锁在夜遥身上。秦昭予未察觉异样,只当他在看慕千重,继续低语:“虽知他身不由己,可终日流连这等秦楼楚馆,终究是蹉跎岁月。”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轻缓,“若远在北疆的义父知晓他这般......”
话音未落便化作一声轻叹。“罢了。”这两个字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他既甘愿如此,我又何必......”
枣红马似是感知到主人起伏的心绪,焦躁地踏着细碎的步子。秦昭予深吸一口气,将缰绳在掌心收紧:“该入宫复命了。”
他正要催马前行,却见墨辞依然定定地望着合欢楼的某处窗棂。
“墨帅。”秦昭予压低嗓音提醒,“陛下还在紫宸殿等着。”
墨辞眼睫微垂,左手缰绳倏然收紧。照夜白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划出漂亮的弧线,后蹄在青石板上旋出半个圆。玄色披风在空中猎猎作响,人马已然调转方向。
“走。”
这一声令下干净利落,墨辞率先策马奔向宫城方向,再未回首。
墨辞带着麒麟军绝尘而去,夜遥“咔嗒”一声扣上雕花窗栓,回身见慕千重已经懒洋洋地躺回湘妃竹摇椅上。
“三年不见,某人靠着话本子解相思。”夜遥弯腰拾起掉落的《金笼雀》,指尖轻抚书页,“如今真人就在眼前,反倒躲得比兔子还快。”
“我躲?”慕千重将骰子高高抛起,稳稳接住,“分明是秦昭予那榆木疙瘩,一见本侯爷在南风馆就摆出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当初不知是谁,非要给这话本起名《冷面军师俏侯爷》。”夜遥眼波流转,“还非要写什么小侯爷夜探军帐,把军师按在沙盘上亲的戏码——”
“那还不是你说写不出新意,让本侯给你寻些灵感?”慕千重耳尖微红,“况且那日本侯多饮了几杯......”
“饮多了还特意嘱咐要加‘秦昭予眼角泪痣的特写’?”夜遥瞥了眼方才拾起的《金笼雀》,书页正翻到“军师红帐解战袍”的段落。“你说我这新卷已经写到二人宽衣解带了,是否该到最后一步了?”
“什么宽衣解带!这章分明写的是他受伤,我替他上药!”慕千重猛地顿住,意识到失言,“等等,谁说书中写的是我们?名字都不一样。你是作者,爱怎么写就怎么写,问本侯作甚?”
“哦——”夜遥故意拖长语调,“既然如此,今日我看墨帅与秦军师并肩而立,倒是般配得很,不如......”
“你敢!”慕千重猛地从榻上跃起,鎏金骰子叮叮当当滚落地上,“若敢乱写,万卷楼从此不会再刊印你半个字!”
夜遥眼波流转间从善如流:“是是是,奴家绝不乱写。”他俯身拾起滚落脚边的鎏金骰子,双手递上,“这不是还得继续仰仗小侯爷的万卷楼嘛。”
“他们既已回宫,本侯也该去会会这位凯旋的义兄。”慕千重理了理微敞的绀青锦袍,束了束扣发的玉带。临到门前又回眸警告,桃花眼里凝着三分真七分假的笑意:“若让本侯发现你乱写......”指尖在喉间轻轻一划,“仔细你的皮。”
夜遥斜倚门边,目送那道身影转过楼梯尽头,唇边笑意如春水漾开。“口是心非。”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向书案。
执起狼毫笔,笔尖在砚台轻旋,蘸饱的墨汁在洒金笺上洇开。他落笔写下《侯爷月下诉衷情》七字簪花小楷。
“不写春风一度......”笔锋流转间,他眼尾胭脂愈艳,“写个‘星夜交心’总不算逾矩吧。”
楼下传来小倌们迎客的笑声,夜遥却浑然未觉。宣纸上墨痕渐密,他知明日那人见到这稿定要嗔怒,可每次那故作恼怒的桃花眼里,藏着的分明是欲盖弥彰的欢欣。
凌希轻手轻脚地踏上楼来,见夜遥正伏在案前奋笔疾书,不由莞尔:“公子这是又来了灵感?”
“嗯嗯嗯......”夜遥头也不抬,狼毫在宣纸上游走如飞,“正是文思泉涌之时,今夜定能写完这卷。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账册对完,明日连同这手稿一并送去侯府。”
他边说边将堆在案角的账册往凌希那边推了推,墨迹未干的宣纸险些沾到册页。凌希连忙伸手接住,看着自家公子沉浸在创作中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抱着账册在窗边坐下。
凌希刚坐定,正要翻开账册,忽见一道青灰色身影利落地自窗外跃入,惊得他指尖一颤。待定睛看清来人,紧绷的心弦才渐渐松弛。
星落今日穿着寻常的青布短打,墨发用一根乌木簪简单束起,打扮得如同市井中常见的江湖客。他面容冷峻如刀削,薄唇紧抿成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漆黑瞳孔如寒潭深不见底,却在对上凌希视线时,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三分。
凌希记得这人向来是夜半踏月而来,今日竟在白日突然造访,想必是有要紧事。他识趣地抱起账本站起身,朝星落微微欠身,便轻手轻脚退出门外,细心将雕花木门掩紧。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夜遥仍伏在案前奋笔疾书,对星落的到来恍若未觉。
星落静静立在原处,待凌希的脚步声远去,才从怀着掏出一个瓷瓶低声道:“这个月的解药。”
夜遥头也不抬,笔尖不停:“放桌上就行。”说着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稍等,这处正是要紧段落。”
星落缓步走近,目光扫过案上墨迹未干的《侯爷月下诉衷情》,眉头微蹙:“你倒是越来越不在意那边了。”
“在意他们?算了,我现在只在意我的书。”夜遥终于搁下笔,抬眸看他,“说吧,除了送药什么事让你破例白日来访?”
星落又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放在案上,声音压得更低:“那边有新任务。”